死亡是一个漫长又煎熬的过程，人从出生开始就在面临死亡，在经过漫长的成长和衰老，最后在病榻上苟延残喘。很少有人在那一刻能保持安详，因为人的灵魂在那时将面临着千错未有的黑暗。 冷宁在黑暗里一个人走了很久。 四周是无法穿透的墙，脚下的重力也失常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冷宁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大部分是潜意识和宇宙之间的关系，后来他又想，自己可能是在去另一个世界的路上。飘向让人恐惧的虚空宇宙，或者沉到地心。人活着本来就很虚无，死掉之后呢？一想到这个，他内心的恐惧感变得更强烈了。 接着他又想到了婴儿的灵魂，婴儿在离开世界的时候会如何？那些尚未形成世界观的灵魂从智能的躯体里被释放出来，游**在黑暗中会有什么想法？ 他的困惑并没有解开，眼前开始出现一道亮光，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被那道光吸着向前走，他想大喊，却一点声音都喊不出来。 “冷医生，”一个女人在喊，“冷医生？你醒一醒！” “医生，快来，病人要醒了。”那个女人又大声喊着其他的医生。 四周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冷宁感到四周黑暗的壁垒逐渐解体，变成了明晃晃的白色。他睁不开眼睛，却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这是他工作的地方。 他开始安心了，自己并没有去到什么奇怪的地方，于是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冷医生？”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他听出来了，说话的是酒与药物依赖治疗科的叶莹莹，她身上的香水味也让人感到很熟悉。自己遇袭当晚她也上的夜班。有时候他们夜里会抽空聊聊天，这样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恩。”他无力地答应着。 “你终于醒了。” “我晕过去很久了吗？” “两个小时。” “呃……听你的语气我像是睡了好几年。”冷宁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好像没什么大碍，就是感觉说话很吃力。” “你需要躺着观察几天。” “秦勇呢？” “吴医生给他来了一次电击，现在吃了药应该已经睡着了。” “我是怎么获救的？” “是秦勇突然停止了攻击行为，们也是他自己开的。” “哦……” “累了吗？想休息的话我就先走了。” “是很累，不过叶医生，你们也不要太为难他。” “恩？” “我一向不喜欢用电击疗法，你知道的。” “你要是来我这个科，天天面对酒鬼，一定会爱上电击的。”叶莹莹站起身准备离开，“你好好休息吧，别操太多心。” 冷宁第二天早上就离开病房回家了，虽说院领导希望他可以趁机休息几天，但他觉得不习惯，躺在精神病院的病**总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每个人的精神或多或少都有一点问题，一般人是不会引起重视，而医生可能大多是在逃避。 下午他就回到了医院，准备看看秦勇。 同事告诉冷宁，秦勇换了病房，在隔离区。他知道这是同科室的医生对秦勇的惩罚，关去那里将失去仅有的几项娱乐活动——室外活动，电视以及书籍。算上秦勇，那里一共关了五个病人，他们都是有过严重破坏性的行为。 管理隔离病区的老杨看着冷宁脖子上的伤痕，感叹他实在太过于敬业。在办理好登记手续后，老孙给冷宁打开一扇铁门，等他进去后又反锁上了。 冷宁紧张了一下，或许是昨晚那扇反锁的门让自己小题大做了。 隔离区的第一间病房里是一个少女，她是临床心理科另一名医生的病人。看到冷医生走过来，她停止了低声抽泣，抬起头来看着他。 “冷医生……” 冷宁正想说话，女孩激动地说，“他又在摸我，我昨天晚上感觉到了，在我睡着的时候。我的妈妈瞎了，她看不见，我很害怕，冷医生，你能不能给蒋医生帮我求求情，把我放出去？这里太吓人了，我晚上没法儿跑。” 他愣了一会儿，摇摇头，“好好养病，蒋医生会有分寸的。” “冷医生？你别走啊，你不能不管我啊。” 当冷宁离开女孩的视线后，她也不再喊叫了，又恢复到呜呜咽咽的状态。 秦勇被关在最后一间，他旁边的那一间病房是空的。 看到冷宁过来，秦勇一下来了精神，他从**起身，来到门边站着，透过像监狱一样的铁栏杆看着冷宁的脖子。 “我就知道你一好就会过来的。”秦勇笑道。 “没错，你好像说什么都是对的。”冷宁苦笑，双手插兜站在门外。 “这么敬业干什么。” “单身中年男人再不敬业，生活就只剩下酒精和烟草了。” “不见得。”秦永摇摇头，“刚才那个女孩跟你说什么？” “怎么了？” “我来的时候，她说有人在摸她的身体。她的嘴就一直没有闲过。” “她说的是那个一直对她有过性侵犯的继父，入院前她挖掉了母亲的眼睛，因为懦弱的母亲对这一持续多年的侵犯视而不见，并且认为是她的身体**了继父犯罪，经常对她进行打骂。原本如花似玉的年纪，她应该交一个阳光的男友，在球场上看着他打篮球。” “那她现在是……” “心境障碍，你是想问这个吗？” 他们对话的时候，那个女孩的抽泣声开始变得比较大声。 “没什么，”秦勇摇摇头，“昨夜很抱歉。” “不是你掐的我，不用自责。”冷宁豁达地说，“不过你现在没有办法抽烟了。” “如果你没有带的话。” “没带。”冷宁耸耸肩。 “好吧，我想是因为昨晚的缘故，你不得不暂时告别香烟了。” “是的。” “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父亲想杀我，你救了我，我对此比较好奇。你身上有很多事情是无法解释的，还有最关键的是你的档案是如何更改的？我现在都没法在院里继续打听这件事了，他们都认为我是因为创伤所以记忆出了问题。”冷宁很无奈，自从和秦勇接触后这是最常见的情绪。 “谁的记忆都没有出问题，”秦勇的脸上又浮现出诡异的微笑，“这样吧，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可以跟你聊聊我的事情。” “那我希望你可以多掐我几次。” “如果你是**爱好者，你可找错人了。”秦勇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说吧，让我看看我昏迷的两个小时究竟能换什么秘密。” “那个资料不是我改的，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改，事实就是如此。我过去既是作家，也是某家投资公司的高管，又或者我还可以是一名医生。” “我不懂你说的话。” “冷医生，时间并不像你所感受的那样，是一条直线往前走的。”秦勇认真地说，“它就像一棵茂密的大树，分支多得数不清，现在的我们不过是在其中一根分支上。” “你父亲说过，这种话讲出来可是会被当做精神病的。” “我本来就是，”秦勇坦然道，“你要不要去走廊的尽头拿一把椅子过来？我的故事有一点长，你身上有伤，还是注意身体比较好。” 冷宁看向尽头，那里有一把木凳子。在木凳子旁边依然蹲着那个小女孩在哭泣，他想了想，摇摇头。 秦勇看着冷宁，似乎在组织语言。冷宁觉得此时的走廊过分安静，这样的情况下，两个小女孩抽泣的声音几乎快要把自己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