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想杀他,就先保他
朱砂笔画下的那个圈,像一道烙印,死死地刻在平州地图上,也刻在了萧景琰的脑子里。
黑山部。
这个在过去无数次军情奏报中,只代表着一支强悍骑兵的冰冷名词,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个活物。一个被杜康的计策,牢牢套住了脖颈,正在走向绞刑架的活物。
书房里的寂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景琰看着杜康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心中的惊涛骇浪,已经从最初的道德冲击,转变为了一种纯粹的,对未知智谋的战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个将领的思维,去复盘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可汗不是傻子。”
萧景琰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片死寂,只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他的语气中,已经没了之前的质问,而是多了一丝探讨的意味。
“耶律阿保机此举,虽然冲动,但也确实是自证清白最直接的办法。倘若可汗真的选择相信他,然后下令彻查此事,我们安插在俘虏中的人手,岂不是会立刻暴露?”
这是他作为宿将,能想到的,对方最合理的应对。
杜康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侯爷,你觉得,对一个帝王而言,最可怕的是什么?”
萧景琰一怔。
“是强大的外敌?”
“不对。”
“是天灾人祸,子民流离?”
“也不对。”杜康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对一个帝王而言,最可怕的,是无法判断。”
“当一道奏报,一个人,一件事,摆在他面前,他却分不清真假,辨不出忠奸。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悬崖边的黑夜里,不知道下一步,是坚实的土地,还是万丈深渊。”
杜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耶律阿保机,他给了可汗怀疑的理由,这就够了。可汗信不信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从耶律阿保机带着那十个活口,冲向王庭的那一刻起,他和可汗之间那根名为‘信任’的弦,就已经有了裂痕。”
“而我的任务,就是让这道裂痕,变成无法逾越的鸿沟。”
萧景琰沉默了。
他懂了。杜康根本不在乎可汗的判断。因为无论可汗怎么判断,猜疑的种子,都已经被耶律阿保机亲手种下。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逼着你不得不怀疑的阳谋。
“耶律阿保机这颗棋子,已经按照我的想法,走到了他该去的位置。”杜康的目光,越过萧景琰,落在了门口的孙祥身上。“现在,该动另一颗了。”
孙祥身体一震,立刻躬身。
“将军请吩咐!”
“想办法,用最快,最稳妥的方式,联系上巴图。”
此言一出,连一直沉浸在狂热中的赵青檀,脸色都微微一变。
“将军!”孙祥急道,“此刻王庭必然是风声鹤唳,耶律阿保机这一闹,可汗恐怕已经张开了大网,这时候联系巴图,风险太大了!”
“风险再大,也得做。”杜康的语气不容置疑。“高层的火,需要有人在内部再添一把柴。”
他走到孙祥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你去找一个我们放回去的,家就在王庭附近的俘虏。要最不起眼的,最胆小的那个。给他一些钱粮,再给他一样信物。”
杜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中构思着细节。
“就给他一枚大梁的开元通宝,告诉他,这是平州的护身符。让他回到王庭后,去城西最大的马奶酒馆,找一个左眼角有颗痣的独臂酒保,把这枚铜钱,换一壶最好的马奶酒。”
孙祥听得目瞪口呆,这都什么跟什么?
萧景琰的心,却又是一沉。
这个看似随意的安排,却处处透着缜密。不起眼的俘虏,不会引人注意。用钱财做掩护,合情合理。信物是一枚铜钱,就算被搜身,也只会当成战利品。而接头人,是一个残疾的酒保,同样是社会底层,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色。
这一环扣一环,将风险降到了最低。
“将军,需要传什么话给巴图大人?”孙祥将这套复杂的接头方式,死死记在心里。
萧景琰也竖起了耳朵。
按照常理,此刻应该让巴图立刻潜伏,撇清关系,暂避锋芒。
杜康看着众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意。
“告诉巴图,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王庭的朝会上,当着可汗和所有部落首领的面,做一件事。”
“为耶律阿保机,仗义执言,全力辩护。”
轰!
如果说,之前杜康的计策,是让萧景琰感到震惊。
那么此刻这句话,就是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彻底的呆滞。
“什么?”赵青檀也失声惊呼,她引以为傲的聪慧,在这一刻彻底宕机。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命令。
为仇人辩护?
这不等于告诉所有人,他们之间有问题吗?
“将军,万万不可!”萧景琰几乎是吼出来的。“巴图和耶律阿保机是草原上人尽皆知的死对头!他若公然为耶律阿保机辩护,岂不是不打自招,告诉可汗他们早已私下结盟?”
“没错。”杜康点了点头,似乎对萧景琰的反应非常满意。“我就是要可汗这么想。”
他施施然走回主位,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得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闻。
“一头狼被指控偷了羊,另一头与他有仇的狼,却跳出来说他没偷。那么在羊的主人看来,真相是什么?”
杜康的目光,扫过萧景琰和赵青檀那两张写满了震惊和不解的脸。
“主人不会觉得后者品德高尚,他只会觉得,这两头狼,早就穿上了一条裤子。他们合起伙来,想骗走自己所有的羊。”
“巴图的‘辩护’,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会彻底坐实可汗心中那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念头。它会把耶律阿保机,死死地钉在叛徒的耻辱柱上,让他百口莫辩。”
“这,才是最恶毒的构陷。”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魔鬼。
这个词,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不是在打仗,这是在玩弄人心。
赵青檀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兴奋。她看向杜康的眼神,已经彻底化作了仰望。她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山巅,看到了神迹。却没想到,神祇只是随手,又拨开了一层云雾,让她看到了更高处,那片她从未想象过的风景。
“属下……明白了!”孙祥的脸上,汗珠滚滚而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吓的,还是兴奋的。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件,足以颠覆整个草原的恐怖大事。
他重重地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都带着一丝仓皇。
杜康没有再理会陷入呆滞的两人,他将目光转向那个从头到尾,跪在地上,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狄人少年。
“向阳。”
“在……在……”少年哆哆嗦嗦地应道。
杜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赵青檀,对他的教导,从明天开始,增加一项内容。”
赵青檀立刻回过神来,躬身肃立。
“请将军吩咐。”
“每天晚上,给他讲一个故事。”杜康的目光,落在了书房的烛火上,那跳动的火焰,在他的瞳孔中,映出两个微小的光点。
“就讲,一个叫‘神农’的汉人祖先,是如何尝遍百草,教会人们耕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