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叫“向阳”的少年，呆呆地跪坐在地上，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僵硬。 杜康已经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将少年完全笼罩。 那句“等他们回家”，像一句拥有魔力的咒语，在死寂的校场上空盘旋，钻入每一个人的耳朵，却无人能够理解其真正的含义。 家？ 他们的家在草原，在毡房，在部落。 平州是屠宰场，是地狱，是埋葬了他们无数同胞的伤心之地。 这个男人，却说这里是家。 荒诞，可笑，却又让人无法反驳。因为这个男人，掌握着他们的生与死。 “带他下去。”杜康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不带一丝情感。“给他一间单独的屋子，最好的饭食，让他好好休息。” 一名亲兵立刻上前，将依旧失魂落魄的向阳从地上扶起。 少年不敢反抗，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任由亲兵将他带离这片充满了血腥与麦粥香气的修罗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那个瘦弱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校场的出口。 羡慕，嫉妒，疑惑，种种情绪在俘虏们的心中交织。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幸运的小子，能得到如此特殊的对待。 杜康没有再看那些俘虏一眼，他转身走下高台，萧景琰和赵青檀立刻跟上。 “将军，那个孩子……”萧景琰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完全无法理解杜康的意图。 “他是一颗种子。”杜康的脚步没有停，声音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一颗我亲手种下的，名为希望的种子。” “我给了他一个新名字，给了他优待。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俘虏营。” “他们会知道，顺从我，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很好。” “当这颗种子回到草原，他会告诉所有人，他在平州看到的一切。他会成为一个活着的传说，一个比耶律洪的惨败，更具**力的传说。” 萧景琰的心脏，再次被杜康那层层递进的谋划所震撼。 一场大胜之后，他看到的，是战功，是缴获，是敌人的尸体。 而杜康看到的，却是人心，是未来，是一盘颠覆整个草原格局的惊天大棋。 赵青檀的凤眼中，异彩涟涟。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梦呓般的赞叹。 “将军这是要为草原的牧民，在东方，再造一个伊甸园。” 杜康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伊甸园？”他轻笑一声。“不，我只是在建一座更大的牧场。而他们，都是我需要的好羊。” 这句话里的冷酷，让赵青檀脸上的笑容，都微微一僵。 夜色渐深。 平州城府库旁的一间巨大仓库内，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一百张带着惊恐与不安的狄人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就是孙祥按照杜康的命令，从近万名俘虏中，精心挑选出的一百个最聪明，最年轻，甚至有几个粗通汉话的狄人。 他们被从大部队中分离出来，带到这个密闭的仓库。 周围，是手持利刃，眼神冰冷的杜康亲兵。 没有人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是作为典型被处决，还是有别的，更可怕的用途。 恐惧，在沉默中发酵，几乎凝成实质。 仓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推开。 杜康缓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身后跟着萧景琰和赵青檀。 他出现的瞬间，仓库内所有细微的声响，都消失了。 一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狄人俘虏，像被扼住了喉咙的鸡，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杜康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刮过。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低下头颅，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压抑的气氛，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有人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逼疯时，杜康终于动了。 他对着门外，轻轻拍了拍手。 两队士兵，抬着截然不同的东西，走了进来。 一队士兵，抬着几口大锅，锅里是刚刚出炉的烤全羊，金黄的羊油还在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仓库。旁边还有堆成小山的白面馒头和几坛尚未开封的烈酒。 另一队士兵，则面无表情地拖着一具尸体，走了进来。 正是那个在校场上煽动骚乱，被一箭射杀的狄人百夫长。 尸体被随意地丢弃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那只圆睁的独眼，依旧残留着死前的疯狂与不甘。 一边，是象征着温饱和富足的食物。 另一边，是象征着死亡和终结的尸体。 这幅画面，充满了荒诞而又血腥的冲击力，狠狠地烙印在每一个狄人俘虏的脑海里。 “你们是聪明人。” 杜康终于开口，用的依旧是字正腔圆的狄人语言。 “所以我用聪明人的方式，跟你们谈。” 他伸手指了指那堆食物。 “为我工作，你们就能得到这些。不是麦粥，是肉，是酒，是让你们在草原上，需要用命去拼才能偶尔尝到的东西。” 接着，他的手指，又指向了那具尸体。 “违抗我，你们就会变成这样。没有审判，没有挣扎，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去。” 他停顿了一下，给足了他们消化这番话的时间。 仓库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你们的汗王，贵族，把你们当成牲口，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他们让你们去送死，抢来的东西，却大都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而我，不一样。” 杜康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 “从这里走出去，回到草原，回到你们各自的部落。” “把你们在平州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他们。告诉那些还在挨饿，还在受冻，还在为了贵族老爷们卖命的每一个普通牧民。” “告诉他们，在平州，只要肯干活，就有吃不完的饭，穿不完的暖衣。” “告诉他们，在平州，只要积累足够的功劳，就能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和房屋。” 杜康张开双臂，像一个正在展示自己神国的神祇。 “我，将赐予你们新生。” 一百名狄人俘虏，彻底呆住了。 他们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过于庞大的信息。 让他们回去？ 还要让他们去宣传？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当然，这不是没有代价的。”杜康话锋一转。 “你们每个人，都会领到一块身份牌。你们的任务，就是带人来平州。无论是你们的亲人，朋友，还是同部落的族人。” “每带来十个人，你们的家人就能住进城里的新房。” “每带来一百个人，你们就能在平州城外，分到一百亩最好的田地，成为一个体面的农场主。” “而第一个，能为我带来一千人的人……” 杜康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充满了**。 “他将成为我的官员，管理你们所有从草原上来的同胞，拥有你们无法想象的权力和财富。”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如果说之前还是震惊和不敢置信，那么现在，他们的眼中，已经开始燃起名为“贪婪”和“野心”的火焰。 这已经不是一份差事。 这是一份契约。 一份与魔鬼签订的，却能通往天堂的契约。 杜康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知道听话的狗。 他要的，是一百条闻到血腥味，就会不顾一切往前冲的饿狼。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已经种下欲望种子的温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人群。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眼神最为闪烁，看起来最为精明的狄人男子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狄人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回答：“我……我叫巴图。” “巴图。”杜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让巴图通体生寒的微笑。 “你的任务，和他们不一样。” 杜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他们是去带回绵羊的。” “而你……” “是去点燃草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