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方舟的龙骨
死寂。
一种比战场上的厮杀呐喊更令人心悸的死寂,笼罩着平州城的城头。
萧景琰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杜康身上。
方舟,龙骨,沉船,新大陆。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建出一个宏大到近乎疯狂的蓝图。
他出身将门,自幼熟读兵书,胸中自有沟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梁这条船,早已千疮百孔。
但他从未想过,有人敢公然宣称,要放弃这条船,另造一艘。
这已经不是谋逆。
这是要将整个旧有的秩序,连同那张龙椅,一起扫进历史的尘埃。
秦飞燕已经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她只是靠着墙垛,才没有软倒在地。那张曾经明艳的脸上,只剩下灰败的绝望。
她终于明白,杜康和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同路人。
她想修补船上的漏洞,而杜康,想的是如何在这艘船沉没之前,拆下最有用的那几块木板。
赵青檀则向前一步,与杜康的距离更近了。
她看着萧景琰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她像一个高明的赌徒,在等待对手最终的下注。
就在这几乎凝固的气氛中,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从远方的狄人本阵传来。
呜——
那声音不似之前的尖锐急促,反而带着一种厚重而压抑的力量,如同巨兽在睡梦中的沉重呼吸。
城墙上所有人的心,都随着这号角声猛地一紧。
杜康的目光,第一时间从萧景琰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了城外。
那片黑色的潮水,再次开始涌动。
这一次,不再是轻骑兵的骚扰,也不是步兵的决死冲锋。
数十个巨大的黑影,从狄人主阵中被缓缓推出。
它们如同移动的堡垒,每一个都有两层楼高,下面装着巨大的轮子。整体用厚重的木板拼接而成,外面蒙着一层厚厚的,还在滴水的生牛皮。
“轒轀车。”
萧景琰的声音,嘶哑而凝重。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种只在古籍中见过的重型攻城器械。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抵御城头的箭矢和滚木礌石,将士兵安全地运送到城墙根下,进行挖掘和破城作业。
那湿透的生牛皮,更是对火焰的完美克制。
城墙上的新兵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在看到这些狰狞的战争巨兽时,瞬间土崩瓦解。
神臂弓的射程优势,在这些移动堡垒面前,变得毫无意义。
“将军……”孙祥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杜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轒轀车,如同在看一堆缓慢移动的木头。
“慌什么。”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命令辅兵,将‘二号方案’推上来。”
孙祥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精光,猛地挺直了腰杆。
“遵命!”
随着孙祥的命令,城墙后方,早已待命的辅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推着数十架造型古怪的器械,迅速抵达了城墙的各个战位。
那是一种小型的,用扭转的绳索提供动力的投石机。结构简单,却透着一种冰冷的效率。
萧景琰的瞳孔,再次收缩。
投石机。
这种需要大量经验丰富的工匠,耗费数月才能打造完成的重型器械,杜康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装备了这么多。
虽然这些投石机看起来很小,但它们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可怕的工业能力和组织能力。
秦飞燕麻木的眼神,也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看着那些被辅兵们熟练操作的投石机,心中一片茫然。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杜将军,轒轀车外覆湿牛皮,你的火攻之计,怕是无效了。”
萧景琰走到杜康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他这不是在提醒,更像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面对这种经典的攻城战术,杜康的应对,是否还能像之前那样,充满颠覆性。
杜康转头看了他一眼。
“谁说我要用火了?”
与此同时,辅兵们已经将一筐筐陶罐搬到了投石机旁边。
那些陶罐比之前装猛火油的要小一些,罐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
“第二炮兵营,准备。”
杜康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校正射角,目标,敌军轒轀车阵列。”
“听我口令,三轮急速射。”
炮兵营?
这个闻所未闻的番号,让萧景琰再次感到了那种强烈的认知冲击。
他看着那些新兵,以三人为一组,迅速调整着投石机的角度和扭力。他们的动作精准而默契,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这支军队,从编制到战术,再到武器,都透露出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高效而致命的气息。
萧景琰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他脑海里,杜康那番关于“方舟”的话语,与眼前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与那些闻所未闻的武器,渐渐重合。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滋生。
或许,他真的能造出一艘方舟。
或许,登上这艘船,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做出了一个将决定他自己,乃至整个镇南侯府命运的决定。
“杜将军。”
他站直身体,对着杜康,第一次用上了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请示的语气。
“狄人的轒轀车一旦被你摧毁,其阵型必然大乱。”
“萧某不才,愿率麾下三百亲兵,从侧门杀出,冲击敌军左翼,为将军分忧。”
他没有说“投靠”,也没有说“效忠”。
他用了一个最聪明,也最实际的方式,递上了自己的投名状。
他要用一场并肩作战,来作为自己登上这艘“方舟”的船票。
秦飞燕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景琰。
镇南侯,大梁的柱石,竟然要为这个“逆贼”冲锋陷阵。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赵青檀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欣赏萧景琰的果决。这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一个懂得在历史的转折点,为自己选择最有利位置的枭雄。
杜康的目光,在萧景琰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准。”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向孙祥。
“传令下去,打开西侧角门,让侯爷的骑兵准备。”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句的客套。
仿佛萧景琰的加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却又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种视镇南侯为寻常部将的从容与霸道,让萧景琰的心脏,再次被重重锤击。
他非但没有感到被轻视,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这才是能造出“方舟”的船长,该有的气魄。
“谢将军!”
萧景琰抱拳行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
他要去召集他的士兵,履行他的承诺。
城墙上,只剩下杜康,和两个心思各异的女人。
远处,狄人的轒轀车已经进入了三百步的范围。巨大的阴影,压向城墙。
杜康举起了他的右手。
城墙之上,所有炮兵营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终的命令。
“我要在这里,建立一套全新的规则。”
“人心,才是我真正的武器。”
“平州的人心,是我打造这艘方舟的第一块龙骨。”
杜康的话,仿佛还在萧景琰的耳边回响。
而现在,他将亲眼见证,这艘方舟的龙骨,究竟有多么坚硬。
杜康的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