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方舟之喻
鼓声还在继续。
沉闷,有力,如同这座城市的脉搏。
城墙上,那一万名新兵胸膛里的狂乱心跳,被这鼓声强行约束,渐渐与那沉稳的节拍融为一体。
恐惧并未消失。
它只是被一种更原始,更狂热的情绪所取代。
一种名为“我们”的情绪。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挥动鼓槌的身影,眼神中的慌乱被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所覆盖。
只要那鼓声不停,他们便无所畏惧。
城外的狄人骑兵显然没有欣赏鼓乐的耐心。
一阵尖锐的号角声响起,数千名狄人轻骑兵从主阵中分离出来,如同被抖落的黑色沙砾,向着平州城呼啸而来。
他们在距离城墙三百步左右的地方开始兜圈,骑手们在颠簸的马背上张弓搭箭。
这是他们惯用的骚扰战术。
用密集的箭雨压制城头,消耗守军的士气与物资,为后续的攻城部队创造机会。
“咻咻咻。”
稀疏的箭雨划过天空,发出无力的声音。
绝大部分箭矢在中途就耗尽了力道,软绵绵地坠落在地。
少数抵达城墙的,也只是在坚硬的灰白色墙体上,撞出一溜微不足道的火星,然后被无情地弹开。
水泥浇筑的城墙,其光滑与坚固程度,远远超出了狄人的想象。
城墙上的新兵们看到这一幕,紧张的情绪顿时缓解了不少。
原来狄人的箭,也并非那么可怕。
秦飞燕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杜康依旧在擂鼓,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那些骚扰的骑兵。
他的视线,一直锁定着远处那面飘扬的黑狼主旗。
孙祥站在墙垛之后,手臂高高举起。
当狄人骑兵进入两百步范围时,他那蕴含着无穷杀气的手臂,猛然挥下。
“第一营,预备。”
“放!”
没有弓弦震响的密集嗡鸣。
只有一阵阵沉闷有力的“咯噔”声。
那是神臂七型复合弓的弓弦,敲击在弓臂上的独特声音。
数百支通体漆黑的羽箭,在一瞬间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小小的乌云,然后带着尖锐的撕裂声,朝着那群还在洋洋自得的狄人骑兵,当头罩下。
狄人骑兵的脸上,还带着戏谑的笑容。
他们完全没料到,这个距离上会遭到反击。
大梁制式军弓的极限射程,也不过一百二十步。
下一刻,笑容凝固在了他们的脸上。
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瞬间抵达。
“噗嗤。”
一名狄人骑兵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
那支黑色的箭矢,轻易洞穿了他身上那层聊胜于无的皮甲,巨大的动能带着他的身体,向后猛地一仰,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
箭雨覆盖之下,人马倒地。
仅仅一轮齐射,就有上百名狄人骑兵坠马。
他们的阵型,出现了一丝清晰可见的混乱。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孙祥的第二道命令已经吼出。
“第二营,放!”
又是一片死亡的乌云升起。
幸存的狄人骑兵终于感到了恐惧。
他们惊骇地发现,对方的弓箭不仅射程远得离谱,穿透力更是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撤退!”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喊。
狄人轻骑兵们拨转马头,狼狈地向着本阵逃窜而去。
城墙之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新兵们看着自己手中的怪弓,看着城外那些倒毙的敌人,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与狂喜。
原来,杀敌是如此简单。
原来,我们是如此强大。
秦飞燕的嘴唇微微张开,看着城下那一片狼藉,心中翻江倒海。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神臂弓的威力。
上一次狄人斥候进犯时,她曾亲眼目睹这恐怖的武器将几名悍勇的骑兵钉死在地上。
但那时的景象,与此刻相比,不过是溪流与汪洋的区别。
当那由数百支箭矢组成的乌云,将成片的骑兵像割草一般从战场上抹去,当那种个体勇武在绝对的远程打击下变得毫无意义时,她曾经对战争的一切认知,都在这血腥的现实面前,被彻底碾碎,重塑。
赵青檀的凤眼之中,精光爆射。
她看到了杜康那看似随意的鼓点,实际上精准控制着齐射的节奏。
她看到了孙祥那果决的命令,与士兵们不打折扣的执行力。
她看到了一套全新的,高效得可怕的战争体系。
这支刚刚组建不到半年的新军,在杜康的手里,已经展现出了精锐之师才有的纪律与杀气。
这个男人,是个天生的统帅。
远处的狄人主阵,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激怒了。
沉重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带着愤怒与血腥的气息。
黑狼大旗向前移动。
大地震动起来。
这一次,是狄人的主力步兵。
他们举着简陋的木盾,扛着粗糙的攻城梯,如同黑色的蚁群,向着平州城墙,发起了决死冲锋。
城墙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肃杀的气氛,重新笼罩了城头。
新兵们再次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手心全是汗水。
弓箭的优势,在面对这种重甲步兵的集团冲锋时,会被大大削弱。
一旦被他们冲到城下,短兵相接的血战,就在所难免。
杜康的鼓声,在这一刻,骤然一变。
节奏变得急促,如同暴雨将至。
城墙上,一面黑色的旗帜,被高高举起。
早已待命的辅兵们,立刻将一坛坛密封的陶罐,搬到墙垛边。
当狄人步兵冲进一百五十步的范围时,孙祥再次发出了怒吼。
“投!”
数百个陶罐,在空中划出杂乱的抛物线,砸在城下的地面上,砸在狄人步兵的盾牌与头盔上。
陶罐应声而碎。
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黑色的,粘稠的**,从破碎的陶罐中流淌出来,覆盖了城墙之下的大片区域。
冲在最前面的狄人步兵,脚下一滑,顿时摔倒一片。
后面的人躲闪不及,立刻被绊倒,阵型变得一片混乱。
他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杜康的鼓声,第三次变了。
鼓点变得短促而有力,一下,一下,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火箭,放!”
这一次,是早已准备好的火箭。
带着火星的箭矢,稀稀拉拉地射向城下那片被黑色**覆盖的区域。
当第一支火箭落地的瞬间。
一堵火墙,拔地而起。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狄人步兵。
粘稠的猛火油,如同跗骨之蛆,沾在他们的盔甲和身体上,疯狂燃烧。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了整个战场。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冲锋的道路上,变成了一个个扭曲挣扎的火炬。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后面的狄人步兵,惊恐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眼前这片突然出现的人间炼狱,看着自己的同伴在火焰中痛苦地翻滚,哀嚎,最终化为焦炭。
那股一往无前的悍勇之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烧得一干二净。
秦飞燕再也忍不住,她猛地转身,扶着墙垛,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这场面,比她听过的任何战报,都要残酷,都要恐怖。
赵青檀没有动。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城下那片火海,盯着那个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敲击战鼓的男人。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混杂着敬畏与渴望的兴奋。
以一座孤城,一支新军,硬撼三万狄人铁骑。
不仅守住了,还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赢得了第一场交锋的胜利。
这个男人,他正在创造一个不可能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