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檀看着秦飞燕那张苍白而又倔强的脸，眼中那丝怜悯一闪而逝。 “抵挡？” 她轻轻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公主殿下，你觉得，如今的大梁北军，还挡得住狄人吗？” “三年前，北军精锐犹存，尚且只能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将狄人勉强击退。” “如今呢？” “北军主力早已在内耗与克扣中烂掉，有能力的将领被排挤，剩下的都是些酒囊饭袋。” “上一次狄人南下，朝廷是怎么做的？” “割地，赔款，送女人。” “他们用百姓的血汗，去换取片刻的安宁，还美其名曰，‘怀柔远人’。” 赵青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一个连脊梁骨都断了的王朝，你指望它去抵挡饿狼？” “它只会割下自己身上更多的肉，去喂饱对方，祈求对方能晚一点，再晚一点，将自己彻底吞掉。” “当狄人的铁蹄再次踏过边境，京城里的那些大人物，想的绝不是如何抵抗，而是该割让哪座城，该搜刮多少民脂民膏，去填饱狄人的胃口。” “而平州，这座被他们遗弃的死城，就是第一个会被毫不犹豫扔出去的代价。” 秦飞燕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冰冷的石柱，缓缓滑落在地。 赵青檀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将她最后的幻想，砸得粉碎。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赵青檀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凉亭。 有些道理，只有在绝望中，才能真正看清。 接下来的几天，赵青檀没有再去找秦飞燕。 她恢复了那个精明女商人的身份，每日跟在杜康身边，饶有兴致地观摩着平州的重建。 她会询问水泥的产量，会关心工匠的人数，也会在傍晚时分，看着那些领取工分与食物的幸存者，陷入沉思。 “杜将军，你似乎并不担心，这些人吃饱了之后，会生出乱子。” 一日，两人站在新修的城墙上，赵青檀忽然开口。 杜康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语气平淡。 “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也给了他们获取尊严的方式。” “秩序，不是靠施舍建立的。” “是靠公平的规则，与共同的目标。” 赵青檀的凤眼亮了起来。 “那将军的目标，又是什么？” “仅仅是守住这座平州城吗？” 杜康转过头，看着她。 “在谈论目标之前，不如先看看我们脚下的这艘船。” “它已经千疮百孔，船底的破洞，堵住一个，又会冒出十个。” “船上的大副们，不想着如何补船，却只顾着争抢最后那点干净的淡水与食物。” “赵老板觉得，这样的一艘船，还能在风暴里，航行多久？” 杜康没有直接回答，却用一个直白的比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赵青檀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杜康会说得如此露骨，如此直白。 这已经不是在妄议朝政。 这是在宣判一个王朝的死刑。 她深深地看了杜康一眼，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看来，小女子这次北上，没有白来。” 她找到了那个，可以一起凿沉这艘破船的人。 时间在忙碌的建设中，飞速流逝。 三个月后。 平州城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高大坚固的灰白色城墙，如同一道钢铁长城，横亘在北地荒原之上。 城内，街道整齐，屋舍俨然。 城外，大片的荒地被重新开垦出来，引来清河水灌溉，种上了耐寒的作物。 那些被杜康救回来的幸存者，成了平州的第一批居民。 而后续从各地闻讯而来，走投无路的流民，则成了源源不断的人口补充。 杜康将他们中的青壮挑选出来，组建了新的军团。 这些人，都曾失去过一切，对给予他们新生与尊严的杜康，有着近乎狂热的忠诚。 孙祥成了这支新军的教官，用最严苛的方式，将杜康传授的训练方法，贯彻到每一个士兵身上。 神臂七型复合弓，流水线生产的制式盔甲，还有那足以让任何骑兵望而生畏的铁蒺藜与拒马。 一支与大梁任何军队都截然不同的武装力量，正在这座北境孤城中，悄然成型。 赵青檀派人送来的粮食，铁锭与工匠，也早已悉数抵达。 她本人，却以生意繁忙为由，留在了平州，没有离开。 她亲眼见证了这座城市的蜕变，也越发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何等正确。 这一天。 平州的天空，一如既往的灰蒙。 急促的号角声，却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名负责警戒的斥候，浑身浴血，驾驭着快马冲进城门。 “狄人！” “狄人来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这两个字，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整座城市。 刚刚恢复生机的平州，立刻笼罩在一片紧张肃杀的气氛之中。 杜康第一时间登上了城楼。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望向北方的地平线。 一条黑线，正在天边缓缓蠕动。 那是狄人的骑兵。 旌旗如林，尘土蔽日。 数量之多，远超上一次。 朝廷的“怀柔”，不仅没有换来和平，反而助长了对方的贪婪与野心。 赵青檀也出现在他的身边，脸色凝重。 “朝廷的援军呢？” 杜康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名来自京城的信使，刚刚送来了皇帝的嘉奖令。 圣旨上，将杜康好一顿夸赞，称其为国之栋梁，并许诺会立刻调遣最近的州府驻军，前来平州协防。 可当杜康对那名信使，使用了洞察之后。 【状态：已收受宰相魏征的贿赂，故意拖延行程，圣旨发出的时间，比他口中所说，晚了整整十天。】 所谓的援军，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画在纸上的饼。 京城里的那些人，再一次，毫不犹豫地将平州当成了弃子。 当成了可以用来拖延狄人脚步，为他们争取时间的牺牲品。 赵青檀看着杜康那平静得可怕的侧脸，心中了然。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城下，那些正在迅速集结的新兵。 看着他们脸上那股混杂着紧张，却又带着悍不畏死的决绝。 “让我看看。” “你亲手打造的军队，究竟能创造出怎样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