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飞燕的指尖，还残留着混凝土那冰冷粗糙的触感。 可她的内心，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这团火，足以将她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都焚烧殆尽。 她看着杜康，那个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震撼，而是多了一丝近乎敬畏的情绪。 她出身皇家，见识过无数能工巧匠，也翻阅过数不清的典籍秘闻。 可没有任何一种技艺，能与眼前这平平无奇的“水泥”相提并论。 这已经不是技巧的范畴。 这是神迹。 是一种足以从根基上，改变一个王朝国运的力量。 “少爷。” 秦飞燕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干涩。 “此物，若能用于朝廷，修筑长城，加固京防，那狄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有了这种东西，大梁的边防，将不再是那道一捅就破的薄纸。 那些曾经让无数将士流血牺牲的关隘，将会变成真正坚不可摧的钢铁壁垒。 杜康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对那个腐朽王朝的希望之火。 他知道，秦飞燕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她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姓秦的皇室贵女。 哪怕她再怎么绝望，再怎么痛恨朝廷的软弱，可一旦看到了一丝能够挽救这艘破船的希望，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将这根救命稻草，递给她的“兄长”。 “你想让我把它献给朝廷？” 杜康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个问题，让秦飞燕脸上的兴奋，瞬间冷却了几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触碰到了杜康的底线。 “我，我只是觉得，此等利器，若能……” “然后呢？” 杜康打断了她的话。 “献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觉得，是你那位北境军中的兄长，能拿到这东西的配方？” “还是说，你觉得朝中那些满脑肥肠的公卿大臣，会真的把它用在边关，用在国防上？” 秦飞燕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杜康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不愿意面对的，那个血淋淋的现实。 “我告诉你结果。” 杜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这个配方，会第一时间落入那些士族门阀的手中。”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它变成自己家族敛财的工具。” “他们会用它来修建更奢华的府邸，更坚固的私家坞堡。” “他们会把水泥的价格，抬到一个普通百姓，甚至普通官员都无法想象的地步。” “至于边关？国防？” 杜康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或许他们会象征性地，运送一小批去修补一下京城的城墙，好让你那位兄长，能在北境过得更安稳一些。” “除此之外，你什么也看不到。” “这件本可以庇护万民的国之利器，最终只会变成少数人加固自己阶级壁垒的工具，变成他们压榨百姓的又一件新奇玩意儿。” “而真正需要它的人，那些在边关用血肉之躯抵挡狄人铁蹄的士兵，那些被洪水冲垮家园的流民，他们连一块水泥砖都得不到。”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秦飞燕的心上。 她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晃动。 因为她知道，杜康说的，全都是事实。 大梁的根，早就烂了。 再好的养料浇灌下去，也只会滋生出更丑恶的毒瘤。 “可是……” 她还是不甘心。 “可是总要试试。万一，万一陛下她能够力排众议……” “没有万一。” 杜康的回答，斩钉截铁。 “芳华，你该醒醒了。” 他的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力量。 “不要再对那个朝廷，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它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这片土地上的人。” 杜康转过身，看向工坊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心中，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这水泥的技术，来自于系统。 而系统的最终目的，是辅佐，或者说，是“养成”女帝。 现在就将这张底牌交出去，不仅毫无意义，更会打乱他所有的计划。 在新女帝真正拥有掌控朝局，扫清六合的绝对权力之前，任何超越时代的东西，交到现在皇帝手里，都只会变成催命的毒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放在一个弱势的帝王身上，同样适用。 他需要时间。 需要在这片名为平州的白地上，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秩序，打造出一支绝对忠诚，并且战无不胜的军队。 他要做的，不是去修补那艘即将沉没的破船。 而是要亲手，打造一艘全新的，能够承载他所有野心的钢铁巨舰。 “从今天起，水泥工坊列为最高等级的军事禁区。” 杜康收回思绪，对身后的亲卫队长下令。 “所有工匠，不得离开工坊半步，吃住都在这里。” “他们的家人，由州府统一供养，待遇从优。” “另外，再从新兵中，挑选出最可靠的一百人，专门负责这里的守卫。” “任何没有我手令的人，擅闯者，杀无赦。” “遵命。” 亲卫队长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一旁的秦飞燕，看着杜康这番不容置疑的安排，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她明白，杜康是铁了心，要将这件利器，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将她包围。 她发现，自己夹在杜康和那个遥远的朝廷之间，就像一个可笑的传声筒。 她无法说服杜康。 更无法改变朝廷。 “那我呢？” 她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我该做什么？” 杜杜康回过头，看着她那张写满失落与困惑的脸。 “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走到那块已经完全凝固的混凝土方块前，用脚尖踢了踢。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计算出修补平州城墙，需要多少水泥，多少沙石，多少人力。” “我要你，重新规划平州的城防体系。” “箭塔要建在哪里，壕沟要挖多深，瓮城要如何改造。” “这些，都需要你来画出图纸。” 杜康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狄人随时会回来。” “我不管他们是拿了钱回来，还是没拿到钱回来。” “下一次，当他们的铁蹄再次出现在平州城下时，我要让他们看到一座，他们用尽所有办法，都无法撼动的钢铁堡垒。”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里，是他们的禁区，是他们的坟场。” “而你，就是这座堡垒的设计者。” 秦飞燕怔怔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