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康没有回答她最后那个问题。 他只是转身，重新走回那张残破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舆图上满是灰尘的“平州”二字。 “卖掉江山，那是他们的事。” 杜康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 “我不是来给他们收拾烂摊子的。” 秦飞燕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杜康的背影，那股刚刚燃起的怒火，瞬间被这盆更冷的冰水浇灭。 她以为杜康会愤怒，会不甘，会像在清河州时那样，说出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来。 可他没有。 他的平静，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漠然。 这种漠然，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秦飞燕感到刺骨的寒冷。 “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杜康的手指，从平州的位置，缓缓向上移动，最终停在了云州以北，那片属于狄人草原的广袤区域。 “重建秩序。” 他吐出四个字。 秦飞燕愣住了，她完全不理解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什么秩序？” “我的秩序。” 杜康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秦飞燕那张充满迷茫与震惊的脸上。 “芳华，你要明白一件事。” “大梁的朝廷，从决定议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至少在我这里，它死了。”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秦飞燕的脑海中炸响。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连自己的土地和子民都无法保护，需要靠割地赔款来苟延残喘的政权，它就不再具备统治这片土地的资格。” 杜康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 “所以，不要再用你那个所谓的‘兄长’，所谓的‘朝廷’来束缚你的思想。” “他们输了，不代表我们输了。” “他们要卖国，那是他们的选择，与我杜康无关，也与你无关。” 秦飞燕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杜康的每一句话，都在颠覆她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那是对皇权最彻底的蔑视。 “可是，可是我们……”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想怎么为那个已经腐烂的朝廷尽忠，而是要想怎么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杜康的声音，清晰而又坚定。 “而且，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破败的正堂，目光从孙祥那张苍老的脸上扫过，最终又回到了秦飞燕的身上。 “从今天起，这里，我说了算。” 他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孙祥。” “下，下官在。” 老录事参军被杜康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躬身应道。 “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城里所有还活着的人，都给我找出来。” “男女老幼，一个不落。” “告诉他们，新任的安北将军，会给他们提供食物，提供庇护，但也需要他们付出劳动。” 孙祥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将军，我们……我们哪来的食物？” 州府的粮仓，早就被狄人搬空了，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杜康没有直接回答。 “这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张贴告示也好，挨家挨户去敲门也好，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平州所有幸存者的名册。”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做得到吗？” 孙祥看着杜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力量。 他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用力地点了点头。 “下官，遵命。” 杜康又看向秦飞燕。 “你，负责清点我们带来的所有物资。” “粮食，药品，武器，工具，我要知道每一样东西精确到个位的数量。” “然后，根据孙祥统计出来的人口，制定出最节省的分配方案。” “保证在后续补给抵达之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饿死或者病死。” 秦飞燕被这接二连三的命令说得有些发懵。 她看着杜康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绝望与悲伤，都显得那么可笑。 天还没有塌下来。 至少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天永远不会塌。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 “好。” 杜康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几名一直沉默不语的亲卫队长身上。 “你们，带领手下的士兵，立刻接管城防。” “清理街道，修补城门，巡视城墙。” “我不管这座城现在有多破，在我手里，它就必须像一座真正的军城一样运转起来。” “另外，派出一支斥候小队，向南，与清河州取得联系，建立稳定的通讯渠道。” “再派出一支，向北，给我盯紧了狄人的动向。” “我要知道他们退到了哪里，在做什么，下一次什么时候会来。” 一条条命令，从杜康的口中清晰地发出。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商量。 整个州府大堂，仿佛从一潭死水中，被注入了一股强劲的活水。 所有人都被动地，却又不由自主地运转了起来。 秦飞燕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发现，杜康在安排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等级观念。 他对待孙祥这个前朝老官，对待自己这个“皇室贵胄”，对待那些出身草莽的亲卫，态度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他看重的，从来不是身份。 而是能力。 是谁能把事情做好，谁就拥有话语权。 这种近乎于“人人平等”的行事准则，是大梁官场中从未有过的东西。 它简单，粗暴，却又异常高效。 秦飞燕拿着纸笔，开始默默地计算物资，她的思绪却渐渐飘远。 她想起了在清河州，杜康是如何对待那些佃农的。 他会亲自下到田间，询问收成，会耐心地听他们抱怨，甚至会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 他建立的第七军团，士兵与军官同吃同住，唯一的区别只是责任不同。 在他的世界里，人，似乎只分为两种。 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 而他，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将所有“有用的人”都拧成一股绳。 秦飞燕忽然有些明白了。 杜康要重建的秩序，不是大梁的秩序，也不是任何一个王朝的秩序。 那是一个全新的，只属于他杜康一个人的秩序。 而这座名为平州的死城，就是他构建这个新秩序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