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州的募兵点，成了全州最忙碌的地方。 长长的队伍从州府衙门前一直延伸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里站着的，是无数张年轻或中年的面孔。他们的眼神复杂，交织着对十两安家银的渴望，对未来的期盼，以及对北境狄人最原始的恐惧。 杜康就站在高处，与秦飞燕一同，静静地看着这股由贫穷与求生欲汇聚而成的人潮。 三天。 仅仅三天时间，应募的人数就突破了五千。 这个数字，让秦飞燕感到心惊。她从未想过，金钱与土地的**，足以让这么多人在明知要面对草原豺狼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将性命交出来。 “少爷，人已经招够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杜康的目光从下方那些鲜活的面孔上收回，神情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愈发凝重。 “不够。” 他吐出两个字。 “这只是炮灰的数量。” 秦飞燕的心猛地一沉。 “用这些人去填补战线，消耗狄人骑兵的体力与箭矢，或许能起点作用。但想赢，靠他们还差得远。” 杜康转身，朝着工坊区的方向走去。 “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要有能一锤定音的东西。” 秦飞燕快步跟上，她不明白杜康话里的意思。一锤定音的东西？难道比五千条人命还重要吗？ 工坊内，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木屑与机油混合的味道。 杜康没有理会那些正在被加急赶制出来的长枪与盾牌，而是径直走到一张空置的大桌案前。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新的图纸，缓缓展开。 秦飞燕凑上前去。 当她看清图纸上所画之物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似乎是一把弓。 但它又和她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弓都截然不同。 它的弓臂不是流畅的弧线，而是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反折角度。弓臂的末端，更是装着两个从未见过的，形状不规则的轮状物。无数条复杂的弓弦，缠绕在这些轮子上，构成了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结构。 “这是……” 秦飞燕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她虽是女子，但生在皇家，自幼博览群书，对军国重器并非一无所知。大梁军队制式的长弓，边军常用的角弓，甚至一些西域奇门兵刃的图谱，她都见过。 可眼前这张图纸上的东西，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复合弓。” 杜康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两个古怪的轮子上。 “我称之为，神臂七型。” “它的核心，就在于这两个偏心轮。通过它们，可以在拉弓的瞬间，将力量储存起来，并在箭矢射出时，将所有力量一次性爆发出去。” 他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着。 “它的射程，是普通长弓的两倍。它的穿透力，可以在一百五十步外，洞穿狄人引以为傲的双层牛皮甲。” 秦飞燕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射程两倍。 一百五十步外，洞穿双层皮甲。 这每一个字，都在冲击着她对战争的理解。 如果杜康说的是真的，那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装备了这种武器的士兵，可以在敌人的弓箭射程之外，从容地对敌人进行屠杀。 这意味着，所谓的骑兵冲锋，在抵达阵前之前，就会被撕成碎片。 “这不可能。” 秦飞燕下意识地反驳。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种武器根本不符合常理。 “任何弓的威力，都取决于弓臂的材料与拉弓者的力量。没有任何外物，能凭空增加一倍的射程与威力。” 这是她从兵书上学到的，颠扑不破的真理。 杜康没有与她争辩。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工坊门口。 那位胡子花白的老木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正痴痴地望着桌上的图纸。 “陈老。” 杜康喊了一声。 老木匠一个激灵，快步走了过来，他的眼神，死死地黏在那张图纸上，再也无法移开。 “署长大人，司长大人。” 他先是朝杜康行了一礼，又对着秦飞燕躬了躬身。 “这……这也是您画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面对神迹般的颤抖。 秦飞燕点了点头。 老木匠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图纸的边缘，那神情，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他喃喃自语。 “老朽做了五十年木工，自认天下间的榫卯结构，没有我看不透的。可这两个轮子，这几根弦的绕法……简直，简直不是人能想出来的。”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质疑，只有一种面对更高层次智慧的，纯粹的敬畏与痴迷。 杜康知道，对一个真正的匠人来说，这种超越时代的精巧设计，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服力。 “你，能把它做出来吗？” 杜康问道。 “能！” 老木匠的回答，斩钉截铁。 “只要图纸是真的，只要这上面的尺寸没错，给老朽足够的人手和材料，三天！三天之内，老朽就算不睡觉，也一定把这件神物给您做出来！” 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创造”的火焰。 杜康看向秦飞燕，眼神平静。 “你信了吗？” 秦飞燕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苦笑。 事实，胜于雄辩。 她对物理的认知，在一个真正的顶级工匠对“天工造物”的狂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我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轻声说道。 “重要的是，少爷您，似乎永远都能拿出这些……颠覆世间常理的东西。”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杜康的身上。 那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的身影，在她的眼中，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飞梭织机，颠覆了民生。 活性印染，颠覆了财富。 而眼前的这张复合弓图纸，将要颠覆的，是战争。 她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整个天下，在杜康的面前，似乎只是一个可以被他随意拆解，然后按照他的意愿重新组装的玩具。 “立刻组织人手。” 杜康没有理会秦飞燕复杂的心理活动，直接对老木匠下令。 “优先挑选最好的木匠与铁匠，工坊内所有资源，优先供给你们。” “告诉工务部，我需要最高强度的弦，用最好的蚕丝，混合牛筋，反复捶打浸油，越多越好。” “告诉铁匠铺，我需要用百炼钢，打造这种形状的箭头。” 他指着图纸一角一个拥有三道血槽的，造型狰狞的箭头。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整个工坊区，再次被调动起来。 秦飞燕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 杜康招募那五千人，或许真的只是把他们当做炮灰。 他真正的底牌，他赖以对抗狄人铁骑的信心来源，是他脑子里这些层出不穷的，足以改变时代的可怕知识。 他要用技术，去碾压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