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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募兵令

一炷香的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拉伸得无比漫长。 校场上,血腥味尚未散去,那颗滚落在角落里的人头,正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这片混乱的场地。 新上任的百夫长们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们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去推搡,去咒骂,去组织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兵痞与差役。 恐惧是最好的鞭子。 死亡的威胁,让这些平日里油滑懒散的家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执行力。 他们笨拙地按照命令站成一排排,努力挺直自己的胸膛,尽管双腿还在微微颤抖。 香,燃尽了。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杜康的目光,如同尺子一般,从列好的四个方阵上一一扫过。 三个方阵,勉强站出了队列的雏形。 还有一个方阵,依旧歪歪扭扭,乱作一团。 为首的那名百夫长,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 杜康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名百夫长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以为,第二颗人头即将飞起。 杜康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崩溃的百夫长,然后抬起手,指向他身后队列里一个站得最笔直的士兵。 “你,取代他,成为新的百夫长。” 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回跪在地上的那人。 “他,鞭二十,降为队末小卒。” “再有下次,你们两个,一起死。” 冰冷的话语,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随即,一种比单纯的恐惧更加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有能者上。 无能者下。 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这支刚刚用鲜血捏合起来的军队,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那么一丝军魂的雏形。 杜康看着眼前这七百多名老弱病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些人,用来维持治安尚且勉强。 用来对抗狄人的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 “芳华。” “属下在。” 秦飞燕立刻上前一步,她已经习惯了自己新的身份。 “清河州有多少户籍人口?” “回少爷,经善后总署初步统计,全州在册人口约十一万户,近五十万人。” “发布募兵令。” 杜康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凡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无残疾之男丁,皆可应募。” 秦飞燕的瞳孔,猛地一缩。 “少爷,私自募兵,这是……” “这是谋反的大罪。” 杜康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他转过头,看着秦飞燕。 “那你告诉我,朝廷的兵,在哪里?” “狄人的刀,会停下来等我们拿到兵部的批文吗?” 秦飞燕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康收回目光,继续下令。 “应募入伍者,即刻发放安家费十两白银。” “服役期间,每月军饷二两,家中可免除一切赋税徭役。” “若不幸战死,抚恤金一百两,其家属由善堂供养,其子女可入官学。” “家中分得的田地,永不收回。” 这一连串的条件,如同一块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秦飞燕彻底呆住了。 她出身皇家,对大梁的军制了如指掌。 杜康开出的条件,已经不是优厚,而是奢侈。 这足以让任何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为之疯狂。 “去办吧。” 杜康挥了挥手。 “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至少五千名新兵。” “是。” 秦飞燕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领命。 募兵令,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清河州。 一张张盖着清河善后总署大印的告示,贴满了每一个城镇,每一个村庄的墙头。 起初,百姓们是怀疑的。 当兵吃粮,自古有之,但从未听说过有如此丰厚的待遇。 更何况,那是去和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狄人打仗。 然而,当第一批应募者的家人,真的从织造司的账房里,领到了那沉甸甸的十两安家银时,整个清河州都沸腾了。 恐惧依然存在。 但贫穷,是比恐惧更磨人的东西。 与其在家中守着几亩薄田,等着可能到来的狄人将自己的一切都夺走,不如去拼一个前程。 去为自己的妻儿,拼出一个未来。 一时间,州府的募兵点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那些刚刚放下锄头的青年,眼神里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也带着对死亡的畏惧,毅然决然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清河州热火朝天的募兵行动,根本瞒不住任何人。 消息随着南下的商队,以比官方驿报更快的速度,传到了京城。 紫宸殿。 气氛比北境的寒风还要冰冷。 女帝秦婉的面前,摆着两份情报。 一份,是秦飞燕用密信方式,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信中详细解释了狄人偏师南下的可能性,将杜康组建军团,招募新兵的行为,描述成一种迫不得已的自保之举。 而另一份,来自监察司的暗探。 内容要简单直接得多。 “清河杜康,斩杀朝廷武官,强行收编卫所,私设军团,大肆募兵,已有不臣之心。” 宰相魏征德须发皆张,老眼中满是怒火。 “陛下!老臣早就说过,此人是狼,不是刀!” “这才几天?他便敢私设军团,公然募兵!这与谋反何异?” “今日他敢募兵五千,明日就敢扩军一万,后日便敢挥师北上,问鼎京城!” “请陛下降旨,命云州守军分兵南下,与周边州府合围,将此獠扼杀在清河,以绝后患!” 朝堂之上,附和之声四起。 这一次,就连那些之前还想招揽杜康的军功新贵,也全都沉默了。 私自募兵,这是触碰了皇权的绝对底线。 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够容忍这种行为。 秦婉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她感觉,清河州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那个名为杜康的男人,根本没有将她这个女帝放在眼里。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挑战她的底线,都在瓦解皇室的权威。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那片曾经属于大梁的土地,正在变成那个男人的私人王国。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在她心中燃烧。 但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舆图上那条刺眼的,代表着狄人铁骑的红线。 古北口已失,云州岌岌可危。 朝廷所有的机动兵力,都必须投入到北境这个无底洞里去。 分兵去剿灭杜康? 那等于是在北境的防线上,自己捅一个窟窿出来。 魏征德看出了女帝的犹豫。 “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秦婉缓缓闭上眼睛。 良久,她才睁开,眼中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此事,容后再议。”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当前国之大事,唯有北境。” “传朕旨意,命各地加紧筹措粮草,送往云州前线。有敢延误者,斩。” 魏征德看着面无表情的女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退回了队列。 他知道,不是陛下不想杀。 是现在,杀不了。 朝堂暂时放过了杜康。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一旦北境战事稍有平息,那把悬在清河州头顶的刀,随时都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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