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工开物
秦飞燕的大脑,因为杜康最后那句话而陷入了彻底的空白。
光?
她将成为那个让所有人都心生向往的光?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荒谬,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将这个沉重到足以压垮她的身份推开。
“不。”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救的抗拒。
“这不可以。”
秦飞燕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杜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飞梭织机,活性印染法,这些都是你的东西。是你凭空拿出来的,足以改变一个行业的神技。”
“建立织造司,让妇孺有工可做,有衣可穿,这是你的功绩,是你收拢人心的手段。”
她的思路在极度的震惊后,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我只是一个侍女,一个影子。我不能,也不配站在台前,去窃取本该属于你的荣光。”
“清河州的百姓,应该记住的人是你,杜康。而不是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名为芳华的司长。”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她认为这是最合乎逻辑的安排。
杜康作为主宰者,理应享有一切功劳与威望。
将如此重要的功绩分给一个下属,这不合情理,更是一种愚蠢的政治浪费。
杜康静静地听着她说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芳华,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秦飞燕愣住了。
“是…是少爷您的侍女。”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既然是侍女,那主人的命令,需要你来质疑吗?”
杜康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断。
这句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秦飞燕所有的逻辑与说辞。
是啊。
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侍女。
一个在律法上,连人身自由都属于主人的奴仆。
主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必须做什么。
没有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份属于长公主的骄傲与尊严,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一句话,践踏得粉碎。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抗拒,都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秦飞燕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杜康转过身,走到书桌前。
他没有再理会她,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秦飞燕看不到的是,在杜康的脑海中,一行清晰的金色小字正在浮现。
【兑换‘飞梭织机’全套结构图纸及工艺详解。】
【兑换‘活性印染法’全套配方及流程详解。】
【积分消耗:共计500点。】
杜康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工匠般的专注。
他取过一叠崭新的羊皮纸,铺在桌案上。
然后,他拿起一支炭笔,开始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没有丝毫的迟疑。
一根根线条,一个个零件,一个个复杂的结构,在他的笔下迅速成型。
秦飞燕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她本以为杜康只是有一个概念,具体的实现还需要工匠们去慢慢摸索。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杜康画的不是草图。
那是精细到每一个尺寸,每一个卯榫,每一个传动齿轮的工造图。
那上面甚至标注着不同部件所需的木材质地,以及加工时的注意事项。
这不是创造,这是复刻。
仿佛有一台完美的织机,就摆在他的面前,任由他一笔一笔地描摹下来。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张结构复杂,却又充满了一种奇异机械美的织机图纸,便完整地呈现在了羊皮纸上。
杜康没有停下。
他换了一张纸,又开始书写。
这一次,他写下的是一个个化学名词,一个个陌生的配方,以及一步步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操作流程。
“将皂荚,草木灰,以三比一的比例溶于沸水,过滤后得到初级碱液。”
“取茜草根茎,捣碎后浸入碱液,控温慢煮一个时辰,得红色染料基底。”
“……”
秦飞燕看着那些文字,只觉得头晕目眩。
她出身皇家,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宫廷里的织造局,更是网罗了全天下最顶尖的工匠。
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技艺。
这已经超出了技术的范畴,近乎于道。
直到写完最后一行字,杜康才放下了笔,轻轻吹干了上面的墨迹。
他将那一叠厚厚的羊皮纸整理好,转身,递到了秦飞燕的面前。
“这就是织造司的根基。”
他的声音将秦飞燕从震惊中拉回了现实。
秦飞燕的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
她的手有些颤抖,却没有立刻去接。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这些东西,绝不是一个乡绅秀才能够凭空想出来的。
这背后所代表的知识体系,超越了这个时代。
杜康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是一个制定规则的人。”
“而这些,就是我们制定新规则的工具。”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却又像是什么都回答了。
他将图纸,硬塞进了秦飞燕的手中。
羊皮纸有些粗糙,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真实的质感。
“拿着它,去熟悉它。”
杜康走到那张飞梭织机的图纸前,指着上面的一个核心部件。
“你看这里,这是投梭盒,里面装着的就是飞梭。”
他的语气,从一个杀伐果断的上位者,变成了一个耐心教导的工匠师傅。
“传统的织机,需要织工用手来回抛掷梭子,既费力,速度又慢,而且织出的布匹宽度有限。”
“而飞梭织机,织工只需要拉动一根拉绳,投梭盒里的机械装置,就能自动将飞梭从织机的一头,射到另一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图纸上演示着那个动作。
“这一个简单的改变,能让一个织工的效率,提升至少五倍。”
“五倍!”
秦飞燕的呼吸,再一次停滞。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清河州的一个织女,一天织出的布,等于其他地方五个织女的工作量。
这意味着,成本将被压低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再看这个。”
杜康又指向图纸下方的一排踏板。
“这是多综多蹑装置,通过不同的脚踏组合,可以轻易织出过去只有皇家贡品才能拥有的复杂花纹。”
“还有这个,活性印染法。”
杜康拿起另一份写满配方的图纸。
“按照上面的方法染出的布,色彩会比现在市面上所有布料都鲜艳,而且无论如何洗涤,都不会褪色。”
“当我们的布,比别人的更便宜,更漂亮,更耐穿时,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杜康抬起头,看着秦飞燕。
秦飞燕的脑海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些色彩鲜艳,物美价廉的布料,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大梁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士族门阀引以为傲的,价格昂贵的丝绸锦缎,在这些新布料的冲击下,会变得一文不值。
这不仅仅是在抢生意。
这是在摧毁他们财富的根基之一。
“现在,你还觉得,把这些交给你,是浪费吗?”
杜康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秦飞燕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叠沉重的图纸。
她终于明白了。
杜康不是在施舍她一份功劳。
他是在将一把最锋利,最致命的刀,亲手交到了她的手上。
而他自己,则站在了更前方,吸引着所有的明枪暗箭。
她,芳华,织造司司长。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长公主。
她成了杜康这盘颠覆天下的大棋局中,一颗被推到最前线的,至关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