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价格屠夫
秦飞燕站在总署二楼的窗前,俯瞰着下方的主街。
街道不再是记忆中那副泥泞混杂着绝望的模样。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干净整洁,两侧的排水沟里流淌着清水。
曾经麻木呆滞的灾民,如今穿着统一发放的灰色短衫,脸上带着汗水,眼神里却是一种踏实而明亮的光。
他们或是扛着木料,或是推着独轮车,在工务部官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城镇的修缮与扩建。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了过去的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归属的安定。
当他们偶尔抬头,看到杜康的身影出现在总署门口时,那一道道目光便会瞬间汇聚过去。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激,更有信赖。
在他们心中,杜康不再仅仅是一个分给他们土地的善人。
他是在这片废墟之上,为他们重建了人间秩序的神。
这种信任,已经成了清河州最坚固的基石。
秦飞燕收回目光,看向书房内。
杜康正坐在桌案后,批阅着一份份文件。
如今的清河善后总署,早已脱离了临时机构的范畴。
它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俨然一个独立王国的雏形。
而最新成立的一个部门,盐铁司,更是让秦飞燕感到心惊。
她终于明白,杜康所说的建立一个全新规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在开玩笑。
“少爷,这是清河州内,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商人名单。”
秦飞燕将一份整理好的卷宗,放在杜康面前。
“其中有三家,实力最是雄厚,他们几乎垄断了清河州与外界的粮食、布匹与药材交易。”
她的手指,点在了最前面的三个名字上。
“如果我们想将盐卖出去,与他们合作,是最快的方式。”
杜康只是扫了一眼,便将那份卷宗推到了一边。
“这些是盘踞在老树上的藤蔓,早已和树干长在了一起。”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需要他们,我需要的是一颗全新的种子,种在我自己的土里。”
他对着门外吩咐了一句。
“传钱顺进见。”
钱顺?
秦飞燕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
他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衫,显得有些局促。
他只是城中一个经营着杂货铺的小商人,平日里因为不懂得巴结大户,生意一直被挤压得举步维艰。
“草民钱顺,拜见署长大人。”
钱顺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声音里带着紧张。
杜康没有让他起身,只是淡淡地问道。
“你觉得,总署推行的新政,如何?”
钱顺身体一颤,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说无妨。”
钱顺犹豫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
“署长大人将土地分给百姓,是天大的善政。只是……只是断了士绅的路,也断了许多人的财路,恐怕日后会举步维艰。”
他的回答很谨慎,却也说出了实话。
杜康又问。
“若我给你一样东西,让你能垄断整个清河州的生意,你会怎么做?”
钱顺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抬起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巨大的陷阱,让他浑身冷汗直流。
他看着杜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脑中飞速运转。
他想到了那些大商人的做法,想到了囤积居奇,想到了抬高物价。
但他知道,这些答案,说出来就是死。
他最终咬了咬牙,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说道。
“草民以为,生意如水。水若成一潭死水,虽能养活一塘鱼,却也会发臭,滋生蚊蝇。”
“唯有让水流动起来,流过万亩良田,灌溉无数庄稼,这水才有了真正的价值。”
“垄断之利,不应是自家的池塘,而应是灌溉天下的河渠。河渠越宽,流经之地越广,河渠本身,才能汇聚更多的水流。”
书房里,一片寂静。
秦飞燕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胖商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没想到,一个底层的小商人,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杜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从桌案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扔到了钱顺面前。
“打开看看。”
钱顺颤抖着手,解开布袋。
当他看清里面东西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袋子里装的,是盐。
是那种洁白细腻,没有丝毫杂质,如同冬日初雪一般的盐。
他作为杂货铺老板,自然识货。市面上最好的青盐,与此物相比,也如同泥沙。
“这……这是……”
“从今天起,你就是清河州盐铁司的独家代理商人。”
杜康的声音,敲定了他未来的命运。
“总署给你定价,给你货源。你负责将它卖出去,铺满整个大梁。”
“你能赚多少钱,不取决于你把价格抬多高,而取决于你能把这条河渠,挖多宽,挖多远。”
钱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
他对着杜康,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钱顺,愿为署长大人效死!”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大梁京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金銮殿上,寒意森森。
一名内官刚刚宣读完一道圣旨。
旨意的内容,是赦免了江南数个州府士绅过往偷逃税款的罪责,并下令地方官府,归还此前因“度田”而没收的部分“隐田”。
这是**裸的妥协。
珠帘之后,女帝秦婉的手指,死死扣着龙椅的扶手,冰冷的触感也无法压下她心中的屈辱。
魏征德那一次以退为进的逼宫,虽然没能动摇她的皇位,却也让她看清了现实。
整个朝堂,大半的官员,都与士绅阶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清河州的民乱,如同一个信号。
各地的乡绅开始用各种软性的手段对抗朝廷,或是消极怠工,或是联手抵制朝廷的政令。
整个大梁的运转,都因此变得迟滞。
魏征德更是每日上书,言辞恳切地陈述“与士绅共天下”的祖制,暗示她若再一意孤行,便是自绝于天下。
她不得不退。
用对其他州府士绅的安抚,来换取他们对清河州杜康的暂时漠视。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政治交换。
她能感觉到,大殿之下,魏征德那枯槁的身影下,隐藏着怎样得意的目光。
那些士绅官员们,在叩首谢恩之时,嘴角勾起的弧度,又是何等的猖狂。
这退让,换来的不是他们的感恩,而是他们变本加厉的气焰。
当京城的消息传回清河州时,秦飞燕气得脸色发白。
“他们这是在吸食陛下的血!”
她看着杜康,眼中满是怒火。
杜康却只是在擦拭着一柄新打造出的钢刀,刀身雪亮,映出他平静的脸。
“这不正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秦飞燕。
“一头喂饱了的狮子,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觉得猎物不堪一击。”
他将钢刀归鞘,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的盐,准备得怎么样了?”
秦飞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
“第一批三万斤精盐,已经全部生产打包完毕。按照您的吩咐,包装用的是最简单的油纸袋,上面只印了‘清河总署’四个字。”
“价格呢?”
“市面上最劣质的粗盐,是三十文一斤。我们定的价格,是十五文。”
秦飞燕说到这个价格时,声音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如此品质的精盐,只卖粗盐一半的价格。
这不是在做生意,这是在要所有同行的命。
杜康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看着远处,一支由数十辆大车组成的车队,正在缓缓集结。
车上装载的,正是那三万斤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白雪”。
“那就开始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冰冷。
“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士绅商贾们看一看。”
“真正能决定这个天下物价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