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自治区
秦飞燕看着杜康,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最疯狂的赌徒。
他将自己,将杜家村,将那上万灾民的性命,全部推上了赌桌。
而他要对赌的,是整个大梁王朝的国家机器。
“你没有退路了。”
秦飞燕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试图做最后的劝说。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只要你解散乡勇,向朝廷上书请罪……”
杜康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只是转身,走回书房,将一张更大的白纸铺在了桌案上。
然后,他拿起笔,蘸满了墨。
他没有再去看窗外的工地,也没有再理会秦飞燕的焦急。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张纸。
秦飞燕看着他的动作,所有的劝说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已经没有用了。
这个男人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有任何更改。
杜康落笔了。
他写的不是请罪的奏折,也不是辩解的文书。
他写的,是一个崭新世界的规章与法度。
“清河善后总署,暂行章程。”
秦飞燕看着那一行墨迹未干的大字,心神剧震。
杜康没有停笔。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条条匪夷所思,却又条理清晰的制度,从他的笔下诞生。
总署之下,分设民政,工务,农垦,军务,法纪五部。
民政部,负责户籍登记,物资分配,卫生防疫。
工务部,总览一切工程建设,包括水利,道路,营房。
农垦部,负责开垦荒地,育种耕作,统一收储。
军务部,统领乡勇团,负责防务,治安,操练。
法纪部,设立简易法庭,处理内部纠纷,惩治奸恶。
所有部门主官,由杜康任命,但各部之下,设民意代表,由民众从每百人中推举一人,参与议事,有权监督。
所有人的功劳,用“工分”来量化。
修一米河堤得多少工分,开一亩荒地得多少工分,纺一匹布得多少工分,皆有明文规定。
工分,可以用来换取更好的食物,更宽敞的住所,甚至在未来,可以用来兑换土地的所有权。
秦飞燕站在一旁,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她整个人都看得痴了。
这哪里是什么草寇的章程。
这分明是一套完整而严密的社会治理体系。
它公平,高效,充满了激励。
它解决了灾民最根本的需求,又给予了他们最渴望的希望。
她从小学习.帝王之术,读遍了历朝历代的典籍。
可没有任何一本书,教过她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去管理一个濒临崩溃的地区。
杜康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放下了笔。
他没有去看秦飞燕,只是将那份章程吹了吹,递给她。
“芳华,你把它,连同你自己的看法,一起送回京城。”
秦飞燕下意识地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的纸。
纸张很轻,但她却觉得重逾千斤。
她终于明白,杜康不是在赌气,更不是在寻死。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腐朽的王朝,展示一种全新的可能。
她看着杜康平静的眼睛,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立刻去安排最可靠的信使。
千里之外的京城,金銮殿上依旧争吵不休。
“陛下!杜康此贼,倒行逆施,已在清河自立官署,此乃大逆不道之举,若不即刻发兵剿灭,国将不国!”
白发苍苍的老御史涕泪横流,仿佛大梁的江山下一刻就要崩塌。
“臣附议!请陛下下旨,命镇南侯就近调兵,踏平杜家村,以儆效尤!”
一名武将出列,声如洪钟。
龙椅之后,珠帘内的秦婉,面沉如水。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收到了来自萧景琰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信中,除了秦飞燕的亲笔信,还有那份让她都感到无比震惊的“暂行章程”。
她身为帝王,一眼就看出了那份章程的可怕之处。
它就像一个精密的机器,能将上万灾民的潜力,压榨到极致。
更能将他们的心,牢牢地凝聚在一起。
这确实是谋逆。
但这也是唯一能让清河州数十万百姓活下去的办法。
出兵剿灭?
那等于亲手引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让整个清河州化为焦土,让那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上万灾民,再次变成席卷数个州府的流寇。
这个代价,她付不起。
更重要的是,朝堂上这些叫嚣着要打的臣子,根本不是为了大梁。
他们只是想借此机会,逼迫她这个女帝犯错,动摇她的皇权根基。
她不能让他们得逞。
秦婉的指甲,深深嵌入了龙椅的扶手。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一个足以影响整个王朝未来的选择。
许久,珠帘后终于传出了她平静,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
“此事,朕已有决断。”
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片朦胧的珠帘。
“数月之前,朕曾微服私访,亲至定远县杜家村。”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皇帝竟然亲自去过那个偏僻的村子?
秦婉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
“朕亲眼所见,时任知府周正源横征暴敛,鱼肉乡里。亦亲眼所见,秀才杜康心怀百姓,未雨绸缪,于洪水到来之前,便已自筹钱粮,加固河堤。”
“清河洪水,乃天灾,更是人祸。州府官员不作为,致使万民流离。杜康挺身而出,以工代赈,收容灾民,此乃大功!”
“至于所谓的‘自立官署’,不过是地方官府彻底瘫痪之后,为求自保,恢复民生所设的临时机构。”
秦婉的声音越来越冷厉。
“朕不仅不认为他有罪,反而要嘉奖他的功劳!”
她猛地一拍扶手。
“镇南侯!”
“臣在!”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景琰,大步出列,声震寰宇。
“朕命你,即刻代表朝廷,前往清河州,核实灾情,安抚百姓。”
“并正式下旨,成立清河善后自治区,暂由杜康总领其事,一切以恢复民生为要。所需钱粮,可便宜行事!”
女帝的旨意,如同一道道天雷,在金銮殿上炸响。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言官武将,一个个目瞪口呆,面如死灰。
他们谁也没想到,一场志在必得的攻讦,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女帝不仅没有降罪,反而顺水推舟,将杜康的行为,变成了由朝廷授意的合法之举。
这一下,杜康不再是反贼。
他成了朝廷任命的封疆大吏。
他们所有的攻击,都变成了笑话。
萧景琰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躬身领命,声音洪亮。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