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反贼之名
杜康接过那枚蜡丸,指尖能感受到来自骑士身上的寒意与湿气。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平静地吩咐管家。
“带这位信使下去,备好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再准备一份热食。”
“是,少爷。”
管家连忙上前,搀扶住那个几乎要瘫倒在地的亲兵。
亲兵却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道。
“杜公子,十万火急,侯爷说您必须立刻看!”
杜康的目光落在那亲兵焦灼的脸上,点了点头。
他用指甲划开蜡封,从铜管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帛书。
书房内,只剩下纸张展开时细微的摩擦声。
秦飞燕站在一旁,看着杜康的侧脸。
她看到杜康的眼神在扫过帛书的一瞬间,微微凝固了一下。
那不是震惊,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什么的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锋利。
“少爷,怎么了?”
秦飞燕的心提了起来,忍不住开口问道。
杜康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帛书递给了她。
秦飞燕接过,目光落在上面。
萧景琰的字迹龙飞凤凤舞,带着军人特有的刚劲,但内容却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信中言简意赅。
京城朝堂之上,御史言官联名上奏,指控清河州乡绅杜康,借救灾之名,私聚流民,筑堡练兵,形同谋逆。
奏折中将杜家村的自救行为,描绘成了一场处心积虑的叛乱。
他们将那上万名被杜康组织起来,靠劳动换取食物的灾民,称为“从逆之贼”。
他们将杜康修建的救命河堤,称为“私筑的坞堡工事”。
最致命的是,他们将矛头直指龙椅上的女帝,称天降洪灾,妖人并起,皆因君王失德,恳请陛下降罪己诏,并立刻发兵清河州,剿灭“杜康之乱”,以安天心,以正国法。
“荒谬!”
秦飞燕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张薄薄的帛书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的脸颊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红,一双凤眸中燃起熊熊的火焰。
“他们怎么敢!”
“一群坐在京城里,脑满肠肥的蛀虫!”
“他们看不到洪水滔天,看不到万民哀嚎,却只看得到一个可以攻击陛下,可以排除异己的借口!”
“救人的是反贼,害人的却成了忠臣!这是什么道理!”
她胸膛剧烈起伏,从小到大所受的帝王教育,所建立的对这个王朝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她为杜康感到不公,更为这个帝国的未来感到一种刺骨的悲凉。
杜康看着她,神情依旧平静。
他从秦飞燕手中,将那张已经褶皱的帛书,重新拿了回来,仔细地将它抚平,折好。
“这不奇怪。”
他的声音很淡,没有愤怒,也没有自嘲。
“对他们来说,清河州死了多少人,根本不重要。”
“你的功劳,就是他们的罪证。你的存在,就是他们攻讦陛下的武器。”
“所以,你必须是反贼。”
杜康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秦飞燕的心上。
她看着杜康,忽然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萧侯在信里说,陛下正在宫中与他们周旋,让你暂避锋芒,不要授人以柄。”
“避?”
杜康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往哪里避?”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延绵到天际的巨大工地。
上万名灾民,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这些人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初见时的麻木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疲惫,和对下一顿饱饭的期盼。
他们的眼神,会不时地望向大宅的方向。
那里面,有敬畏,有信赖,更有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我若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杜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秦飞燕的耳中。
秦飞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一时语塞。
是啊,杜康若是走了,这上万人的秩序会瞬间崩溃,他们会再次变回流民,为了争抢一口食物而自相残杀,最终,这片刚刚焕发生机的土地,会变回人间地狱。
“可是,你若不走,朝廷的大军很快就会开到!”
秦飞燕焦急地说道。
“你这是在拿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做赌注!”
“不。”
杜康转过身,目光落在秦飞燕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
“我从来不赌。”
他看着这位未来的女帝,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天起,杜家村将接管原清河州府一切防务与政务,成立清河善后总署,统筹救灾,恢复民生。”
秦飞燕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完全没有想到,杜康的回应,会是如此的石破天惊。
这不是暂避锋芒。
这是正面迎击。
“你疯了!”
她失声喊道。
“你这么做,就等于是坐实了他们谋逆的指控!你这是在把刀柄,亲手递到他们手上!”
“这会让陛下在朝堂上再无转圜的余地!”
“芳华。”
杜康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
“你觉得,是京城里那份奏折重要,还是村外这上万条人命重要?”
这个问题,让秦飞燕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转圜的余地,不是靠退让得来的。”
杜康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当你的手上,只有一万嗷嗷待哺的灾民时,你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只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一个可以用来献祭的罪名。”
“可当你的手上,掌握着整个清河州的秩序,能决定数十万百姓的生死时,他们再想动你,就要掂量一下,自己付不付得起这个代价。”
杜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之外的京城,看到了金銮殿上那些官员的嘴脸。
“我不是在谋逆。”
“我只是在告诉他们。”
“这里,现在我说了算。”
说完,他不再看秦飞燕,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来人!”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宅。
“传我命令!”
管家和一众核心的家丁护院迅速集结,他们看着杜康,眼神里是绝对的服从与狂热。
“第一,以清河善后总署之名,张贴安民告示,凡我署下辖民众,皆受庇护,分田,分粮,分屋,依功而定。”
“第二,将所有青壮劳力,重新编组,一半继续兴修水利,开垦农田。另一半,编为乡勇团,加强戒备,日夜操练!”
“第三,派人前往州府武库,接收所有兵甲武备。若有反抗,不必留情。”
一条条命令,从杜康口中清晰而果决地发出。
这不再是一个乡绅的命令。
这是一个割据一方的枭雄,发出的建政宣言。
秦飞燕站在书房门口,呆呆地看着那个发号施令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
从杜康决定以工代赈的那一刻起,从他将上万灾民牢牢掌握在手中的那一刻起。
反贼之名,对他而言,便已不再是威胁。
而是一顶,他早就准备好,要戴上的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