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祸起东墙
秦婉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她没有再用言语去逼迫或试探杜康,而是像当初的萧景琰一样,以商队主事的身份,在杜家村暂时住了下来。
那场发生在书房里的君民之辩,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心中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她需要时间,去亲眼看看,去亲身验证。
看看杜康口中那个“从根子上已经烂掉的体系”,究竟是危言耸听,还是血淋淋的现实。
也看看他所说的“亲手建造一个新秩序”,究竟是痴人说梦,还是正在发生的未来。
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杜康并未表现出过多的关注。
皇帝也好,侯爷也罢,在他眼中,都只是这个时代的过客。
系统任务的目标是培养秦飞燕,一个未来的,全新的女帝。
至于现在这位,她的到来更像是一个催化剂,一个可以加速他计划进程的棋子。
杜康将所有的精力,都重新投入到了杜家村的发展之中。
龙骨水车的制造比耧车更加复杂,需要的零件也更加精密。
他几乎整日都泡在木工房里,亲自指导工匠们打磨齿轮,制造链条,解决一个个技术难题。
杜家村的变化日新月异。
整个村子就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高效而有序地运转着。
而杜康的名声,也早已越过了杜家村的范畴。
在整个定远县,甚至邻近的几个县城,“杜先生”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个传奇。
人们说他有经天纬地之才,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更有人将他传成了天上的星宿下凡,是来拯救苍生的神仙。
盛名之下,必有觊觎。
当一件事物展现出巨大的利益时,它吸引来的,就不只是敬畏的目光,还有贪婪的爪牙。
这天上午,杜康正在村外的河边,指导工匠们搭建第一架龙骨水车的基座。
一名家丁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少爷,不好了!府衙来人了!”
杜康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泥,神色平静。
“来了多少人?”
“来了七八个官差,领头的是州府衙门的张主簿,说是……说是来征税的。”
家丁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在这个时代,官差上门,对平头百姓而言,无异于豺狼入户。
杜康的眼睛微微眯起。
州府衙门,张主簿。
看来,他的这些小发明,终于引来了真正的饿狼。
他回到杜家大宅时,前厅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七八名穿着皂色公服的官差,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厅内。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面色蜡黄的中年文士,正是那清河州府的张主簿。
他手里端着杜家的茶碗,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脸上挂着官场中人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萧景琰和秦飞燕也在场。
他们站在一旁,以护卫和丫鬟的身份,冷眼旁观。
而在另一侧的角落里,秦婉正坐在一张不起眼的椅子上,她换了一身更朴素的衣裳,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商队管事。
但她那双审视的凤眸,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杜秀才回来了?”
张主簿看到杜康进来,眼皮懒洋洋地一抬,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杜康没有理会他的称呼,只是平静地问。
“不知张主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大事。”
张主簿放下茶碗,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公文,在桌上摊开。
“近来本州府财政吃紧,圣上体恤,特准许我等征收一些杂项税赋,以充盈府库。”
他伸出干瘦的手指,在公文上点了点。
“听闻你杜家村最近新造了不少农具,还引水灌溉,声势浩大啊。”
“按照朝廷新颁的《器械利川税》,凡制造新式器物,引水利民者,皆需按例纳税。”
张主簿的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弧度。
“这新犁,我们按每把的税额来算。那叫耧车的,是高级货税收相对也会高一些。至于那引水的水车嘛,还没建成,就先收你们一点营造税好了。”
站在杜康身后的几个管事,脸色都变得不好看。
王朝的税务本就繁杂,正税之外,还有各种苛捐杂税,早已是压在百姓头顶的巨石,让人喘不过气。
而这张主簿口中的《器械利川税》,更是闻所未闻,摆明了是冲着杜康来的。
他们就是要用这个莫须有的名头,一口吞掉杜家村这段时间创造出的所有财富。
萧景琰的拳头,在袖中骤然握紧。
他的脸上,浮现出屈辱与愤怒交织的神色。
他身为大梁侯爵,朝廷命官,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不入流的主簿,在这里颠倒黑白,敲诈勒索。
秦婉的脸色,依旧平静。
但她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现实会以如此**,如此丑陋的方式,在她面前上演。
那个年轻人冷静而残酷的剖析,再一次在她耳边回响。
“它会变成那些早已脑满肠肥的官员,向治下百姓敲骨吸髓的新借口。”
眼前这一幕,是何其精准的印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杜康身上。
面对这近乎勒索的要求,杜康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惊慌或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主簿,眼神平静得宛如一潭深水。
那平静的眼神,让张主簿心里莫名一突。
他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乡野秀才,面对官府,本该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可眼前这个人,却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这种被俯视的错觉,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杜秀才,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张主簿冷笑一声,将那张公文往前推了推,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你不懂规矩,那本官就跟你好好算算这笔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