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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何以为忠

萧景琰身上那股属于一流武者的气势,如同实质的狂风,席卷了整个院落。 空气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杜文安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躲在远处不敢靠近。 秦飞燕站在一旁,指尖微微蜷缩,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紧张。 她从未见过萧景琰如此失态。 这股怒火,不仅仅是因为杜康的言语狂悖,更是因为杜康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大梁王朝最脆弱的痛处,也动摇了萧景琰身为国之栋梁的信念根基。 然而,处于这股气势风暴中心的杜康,却像是一块磐石。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侯爷。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畏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萧景琰那足以让寻常人肝胆俱裂的威压,对他而言,不过是清晨的一阵微风。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灼灼,试图用自己的信念去压倒对方。 “大梁立国二百余年,根基深厚,岂是你一个乡野秀才,凭着一村一地之见闻,就能妄加评判的?” “朽木之说,更是荒谬至极。一棵大树,有几根蛀虫,只需将其剔除便可,何至于要将整棵树连根拔起?” 这番话,他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这是他自幼便被灌输的信念,是他身为镇南侯,身为萧氏子弟的立身之本。 他相信皇权,效忠圣上,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在他面前如此轻蔑地否定他所守护的一切。 他说完,紧紧盯着杜康,等待着对方的反驳,或是畏惧。 然而,杜康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杜康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是吗。” 他的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就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没有辩解,没有争论,甚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骨子里的不以为然。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萧景琰感到愤怒与无力。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虚无的空气上,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杜康当然不是在逞口舌之快。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从秦飞燕的脸上一扫而过。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说服眼前这个愚忠的侯爷。 他的任务,是培养一个女帝。 要让一棵新的大树成长起来,就必须让它的种子明白,旧的那棵树,已经从根部彻底腐烂,再无拯救的可能。 萧景琰的这番辩护,在他看来,不过是为秦飞燕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对照组。 让她亲眼看看,旧有的忠诚是何等盲目,何等苍白。 “你……” 萧景琰被杜康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来,脸色涨得通红。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 面对他的身份,他的气势,他的道理,全然无动于衷。 秦飞燕察觉到了气氛的僵硬。 她对杜康这几日的行事作风,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她能感觉到,杜康并非词穷,而是根本不屑于与萧景琰争辩。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决绝的表态。 院中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最终,还是杜康先打破了沉默。 他转过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一旁的杜文安吩咐道。 “文叔,后院堆肥的进度如何了?记得要按时翻堆,保持湿度,这关系到秋收的产量。” 他完全无视了身后的镇南侯,自顾自地谈论起了农事。 仿佛在他眼中,这位手握重兵,身份尊贵的侯爷,还不如后院那一堆正在发酵的粪土来得重要。 萧景琰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吱作响。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这已经不是政见不合,而是**裸的蔑视。 秦飞燕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萧景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恳求。 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加无法收拾。 萧景琰看着秦飞燕眼中的神色,胸中的怒火翻腾了数次,最终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他拂袖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自己的客房走去。 那背影,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与挫败。 看着萧景琰离开,秦飞燕才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向依旧一脸平静的杜康。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飞燕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对朝廷,就真的如此不满吗?” 杜康闻言,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以为呢?” 这句反问,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它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飞燕脑海中某个尘封的角落。 她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杜钱。 杜康那个刚刚暴毙的二叔,一个掌管着一地兵权的百夫长。 他利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权力,勾结流民,劫掠商旅,残害百姓。 他甚至可以为了侵吞家产,毫不犹豫地对自己的亲侄子痛下杀手,动用官府的力量,以权势压人。 这一切,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就发生在这个小小的杜家村。 秦飞燕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 对于萧景琰这样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而言,朝廷是他们效忠的圣上,是他们为之奋斗的社稷江山。 可对于杜康这样身处底层,亲身经历过黑暗的人来说,朝廷是什么? 朝廷,就是杜钱那样可以肆意妄为,草菅人命的爪牙。 一个连芝麻大的小官都能如此作威作福,鱼肉乡里的体制。 一个能让这种人手握权柄,却毫无监管的朝廷。 指望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甚至险些死在这一切之下的人,对它抱有好感? 那才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事情。 这一刻,秦飞燕终于彻底理解了杜康那番“朽木之论”的根源。 那不是狂悖,也不是无知。 那是从血淋淋的现实中,生长出来的,最深刻的绝望。 她再看向杜康,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她对杜康是欣赏,是好奇。 那么现在,这种复杂的情绪里,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理解与同情。 她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少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绝背后,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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