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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稽阵中,锁拿元凶

驿馆之内。 林风凝视着挂在墙上的泉州舆图,思考着什么。赵府那条暗道里飘散的咸腥海风味道,混杂着某种奇特的香料气息——那不是寻常的檀香或沉香,而是一种特殊的异域香料。 “高丽商人…”林风喃喃自语,脑中的记忆碎片开始拼接。 孙明哲这几日的反常举动绝非偶然。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平日里对赵仕雪的案子百般推诿搪塞,偏偏对“高丽商人”四个字如此敏感,甚至不惜派人多方打探。这份急切背后,必然隐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更关键的是张德正那份供述。那个平日里欺软怕硬的家伙,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虽然零碎,但有一条格外刺眼——赵仕雪曾在深夜多次前往码头,与某艘高丽商船的船主密谈。 林风猛地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道精光。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醍醐灌顶般豁然开朗! 赵仕雪这条老狐狸,早就为自己留好了后路。他与高丽商人的勾结,不仅仅是简单的贸易往来,更是一条精心布置的逃生通道。一旦东窗事发,他便可以通过这些“合作伙伴”的船只,远遁海外,逍遥法外。 而孙明哲之所以对此事如此关注,恐怕不仅仅是担心被牵连那么简单。这个八面玲珑的泉州知府,很可能早就知道赵仕雪的逃跑计划,甚至可能就是这个计划的参与者之一! 林风的手掌在舆图上轻抚过泉州港的位置,心中的推测越发清晰。赵仕雪府邸下的暗道,很可能就是通往码头的秘密通路。那股海风的咸腥味和异域香料的气息,正是从码头方向飘散而来的明证。 “这老贼,还真是狡猾至极。”林风低声说道,眼中既有对赵代雪狡诈的愤怒,也有对即将到来的较量的兴奋。 现代犯罪心理学的专业训练告诉他,罪犯在绝境中往往会选择自己最熟悉、最有把握的逃生路线。赵仕雪在泉州经营多年,对这里的每一条水路都了如指掌。而高丽商船作为掩护,既能避开官府的盘查,又能在茫茫大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确实是一个近乎完美的逃脱计划。 但林风冷笑了一声,再完美的计划,也有破绽。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出那个致命的破绽,让这条泉州的地头蛇,彻底断绝所有的后路! “大人,”林风猛然闯入鲁衡直的房间内,语气笃定,“赵仕雪要逃!而且,他极可能通过与高丽有贸易往来的码头乘船,遁入大海!” 鲁衡直叩击桌面的手指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高丽商船?孙明哲这老狐狸,果然是在给本官放烟雾!”他深知,若非心中有鬼,孙明哲何必如此拐弯抹角地试探。 “此事宜早不宜迟,”林风沉声道,“若让他成功出海,再想抓捕,便如大海捞针了。” “王老五!”鲁衡直扬声道。 门外候着的王老五应声而入,脸上带着几分惯有的嬉皮笑脸:“大人,有何吩咐?” 林风将自己的推断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王老五听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常年在泉州三教九流中打滚的他,对本地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他一拍大腿,嘿嘿笑道:“大人,这事儿巧了!明日,便是端午。安海港那边的码头,每年都有‘嗦啰嗹’采莲祈福的盛会,那场面,锣鼓喧天,人山人海,队伍正好会经过那片水路相接的区域。咱们何不将计就计,借着这采莲队伍的喧闹,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嗦啰嗹采莲?”鲁衡直眉头微蹙,他对这些地方民俗不甚了了。 王老五赶忙解释:“大人有所不知,这‘嗦啰嗹’是咱泉州几百年传下来的老习俗,祈求风调雨顺,出海平安。队伍里有旗手、花婆、花童,一路唱唱跳跳,热闹非凡。若是赵仕雪想从那附近溜走,定然想不到官府会混迹在采莲队伍里。” 林风眼中一亮:“此计甚妙!民俗活动,人员混杂,最易出其不意。” 鲁衡直沉吟片刻,当机立断:“好!就依王老五之计!”他看向林风,“具体布置,你与王老五商议,务必周全。本官这边,会配合你们演一出戏。” 计议已定,钦差行辕立刻动作起来。明面上,鲁衡直加派了人手,大张旗鼓地对泉州几个主要的官用码头进行严密排查,搜查船只,盘问客商,闹得满城风雨。更有意无意地放出风声,说是根据可靠线索,已经锁定了赵仕雪可能藏匿的几个陆上地点,主力正在全力搜捕。 这消息传到知府孙明哲耳中,他抚着胡须,暗自得意,心道这钦差大人果然还是被自己引向了歧途,连忙“热心”地提供了更多“无关痛痒”的线索,配合着官军在城中四处“清剿”。 暗地里,王老五则带着十数名精干捕快和鲁衡直的亲兵,换上了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安海港码头附近的区域。 这“嗦啰嗹”采莲队伍的组织者,是个被称为“铺兵公”的老人,平日里负责保管队伍中祭祀用的雄黄酒、彩旗等物,与王老五也算有几分交情。王老五寻上门去,塞了几块碎银,说是官府担心端午盛会有歹人滋事,特派他们来提前熟悉路线,确保采莲活动万无一失。 那铺兵公收了银子,又听是官府的意思,自然不敢怠慢,连连点头哈腰。王老五便“不经意”地指点着采莲队伍行进路线中几个关键的“表演点”,比如哪个拐角处可以多停留一会儿,哪个渡口边可以唱得更响亮些,看似随意,实则巧妙地让队伍的行进路线,能“恰好”覆盖赵仕雪最可能出现的逃跑路径和几个隐蔽的藏匿点。铺兵公只当是官府体恤民情,一一应下。 如血的夕阳下,海风微凉。 赵仕雪一身暗色便装,头戴斗笠,身着高丽服饰,与同样改扮的心腹钱松,还有早被他们保释出来,现在做高丽贵妇打扮的赵芙蓉。三人避开灯火通明的大道,专拣阴暗无人的小巷穿行。只要登上钱松早已联系好的那艘高丽商船,便能远遁海外,逍遥法外。 三人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那处偏僻的码头。月光下,一艘不起眼的中型海船静静泊在水边,船头几个船夫模样的人影晃动,似乎正在做离港前的最后准备。 “大人,就是那艘船!”钱松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赵仕雪微微点头,心中稍定,只要上了船,便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然而,就在他们三人刚要靠近码头边缘,异变陡生! “咚咚锵!咚咚锵!唆啰嗹——啰嗹——” 突然间,前方不远处的巷子拐角,锣鼓喧天,唢呐齐鸣,一支浩浩****的队伍,举着各色彩旗,簇拥着几位浓妆艳抹的“花婆”,在十数名“采莲童子”的前呼后拥下,热闹非凡地涌了出来!正是那“嗦啰嗹”采莲队伍!今年的队伍,似乎比往年更加壮观,声音也更加响亮! 赵仕雪脸色骤变,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他万万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竟然会撞上采莲的队伍!想退,已然来不及,后方巷口隐约也有人声传来,似乎是被这边的喧闹吸引来的看热闹的百姓,将他们的退路也堵了个严实。 不等赵仕雪发话,那采莲队伍已经冲到了近前。为首的一名旗手,脸上涂得红彤彤的,脚步踉跄,口中喷着浓浓的酒气,显然是按习俗喝了不少雄黄酒。他眼神“迷离”,一眼便瞧见了衣着虽然普通但气质依旧不凡的赵仕雪,又得了那“铺兵公”私下的暗示——王老五早嘱咐过,说这边会有贵人经过,若能让贵人高兴,必有重赏——旗手精神一振,扯开嗓子便是一声大喝:“龙王采莲采向东,主人钱银用不空!” 喊罢,他配合着锣鼓点,一个夸张的“醉汉冲锋”,手中那根五彩斑斓、足有丈许长的采莲大旗杆,呼啸着横扫过来。赵仕雪和钱松只觉眼前一花,钱松下意识地想上前护主,却被那旗杆不偏不倚地扫中腰眼,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那旗杆余势不减,正好横亘在赵仕雪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哎哟!贵客莫怪,莫怪!喝多了,喝多了!”旗手打了个酒嗝,似乎才“看清”自己冲撞了人,连声道歉,但那旗杆却依旧稳稳地横在那里。 紧接着,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花婆”扭着水蛇腰凑了上来。这花婆正是王老五特意安排的一位机灵的老妇人扮演,她见赵仕雪面色不善,以为是被旗手冲撞了,又或是想沾沾福气,不由分说,扬起手中的拂尘,劈头盖脸地对着赵仕雪和赵芙蓉就是一阵猛“拂”。 “龙王出世除灾难啊,唆罗连哪,罗连里罗连啦……晦气去,福气来!贵客吉祥,贵客如意!”花婆口中念念有词,拂尘上的各色丝绦夹杂着些许香灰,直往两人脸上招呼。 赵仕雪被拂尘上的穗子扫得眼花缭乱,赵芙蓉也被香灰呛得睁不开眼,连连咳嗽,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威严。 “让开!都给本……我都让开!”两人气急败坏,想推开花婆,却被她灵活地闪躲开。 这时,几个捧着漆篮的“花童”也嘻嘻哈哈地跑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要给赵芙蓉献花。其中一个花童也不知是人多拥挤还是脚下没注意,突然“哎呀”一声,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往前一扑,手中漆篮里的鲜花、祈福用的小橘子、小铜钱顿时如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地。 赵仕雪正想躲避那花婆的“祝福”,没提防脚下,一脚踩在一个滚落的橘子上,“哎哟”一声,身子一歪,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幸亏钱松手疾眼快,从旁狼狈地扶住了他。主仆二人衣衫上沾满了花瓣、泥土和不知名的彩粉,更显狼狈。 “哈哈哈,赵大人,别来无恙啊!”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道爽朗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响起。王老五带着十几个手下,不知何时已经从采莲队伍和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钻了出来,将三人团团围在了中央。他手中那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泉州这采莲舞,可还热闹?这是小的们特地为您老人家准备的践行大礼,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 赵仕雪脸色铁青,赵芙蓉也花容失色,他们瞬间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巧合!分明就是针对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他厉声喝道:“钱松,给我杀出一条血路!” 钱松也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怒吼一声,拔出腰间佩刀,便要拼命。然而,他刚一动作,旁边几个看似憨厚的“采莲汉子”眼中便闪过凌厉的光芒。他们手中扛旗的粗大竹竿、跳采莲舞时用的长条木凳,此刻都成了最趁手的兵器,巧妙地一绊、一格、一挡,钱松的刀还没递出,手腕便被竹竿重重一磕,佩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也被一条木凳绊倒,几个捕快一拥而上,瞬间将他制服。 赵仕雪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却仍不甘心束手就擒。他猛地向人群相对薄弱处冲去,试图做最后一搏。不料,那个“醉醺醺”的采莲旗手,像是又喝高了,身子一晃,手中的大旗杆“无巧不巧”地又是一横,正好挡在他面前。赵仕雪躲避不及,差点一头撞上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引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一阵哄笑。 整个打斗场面,在喧闹的锣鼓声、咿咿呀呀的采莲歌谣声和百姓们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显得格外滑稽。赵仕雪这位曾经权倾泉州的地头蛇,此刻却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在人群中左支右绌。 最终,钱松被几个捕快用捆绑采莲道具的五彩丝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嘴里还被塞了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布。赵仕雪浑身脱力,看着自己沾满彩粉、香灰和泥土的衣袍,再看看周围百姓们那毫不掩饰的嘲弄和鄙夷的目光,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束手就擒。 灰头土脸的赵芙蓉早就被几个“采莲童子”七手八脚地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她这会儿哪里还有半点贵妇气派?满头的珠钗散落一地,精心梳理的发髻乱成鸡窝,脸上糊着香灰和泥土,活脱脱成了个泼妇模样。赵芙蓉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绳子绑得死死的,只能在地上扭来扭去。 当他们被押解着离开时,一个不明所以的采莲小童还拉着“花婆”的衣角,天真地问道:“阿婆,那个大官人为什么不开心呀?是不是不喜欢我们采莲舞呀?” 花婆摸了摸小童的头,意味深长地笑道:“傻孩子,他不是不喜欢采莲舞,他是怕采莲舞呢!” 与此同时,在距离码头不远处的一座临街茶楼二楼的雅间内,林风与鲁衡直正凭窗而立,静静等待着消息。窗外采莲队伍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雅间内一片沉静。 不多时,一名乔装打扮的亲兵快步上楼,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启禀大人,赵仕雪、赵芙蓉和 钱松三人,已成功抓获!” 鲁衡直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他看向林风,赞许道:“无瑕,此番你又立下大功!” 林风微微一笑:“是大人调度有方,王老五他们执行得力。赵仕雪既已落网,接下来,便是要将他绳之以法,还泉州百姓一个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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