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泉州府的捕头张德正,那个曾经的上司,却在一日深夜偷偷摸摸地求见了林风。
夜已深,驿馆偏院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林风正对着一堆卷宗沉思,王老五在一旁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他的朴刀。外面传来几下极轻的叩门声,若有若无,鬼祟至极。王老五耳朵一动,放下朴刀,警觉地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传来:“王……王兄弟,是我,张德正,求见……求见李……李大人。”
王老五和林风对视一眼,王老五嘴角撇了撇,拉开了门。
张德正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闪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布衣,显然是刻意不想引人注目,但那张惶恐不安的脸,在灯光下蜡黄得如同涂了一层油。一见到端坐在书案后的林风,他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下去。
“李大人!”
林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张捕头,深夜造访,不必行此大礼。我也没有官职,你不必称我为大人。”他声音不高,却让张德正僵在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额角的冷汗已经渗了出来。
王老五在旁边“嗤”了一声,抱起胳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张德正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腰弯得更低了:“是,是,李大人说的是。小人……我……我这次来,是,是想向李大人坦白,坦白一些事情。”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双手颤抖地捧着,举过头顶:“李大人,这是我……我平日里私下记录的一些……一些关于赵仕雪不法行为的琐事。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只求林大人能在钦差大人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我愿弃暗投明,将功赎罪!”
他说话颠三倒四,声音带着哭腔,昔日在衙门里颐指气使的威风**然无存。
林风没有立刻去接那册子,目光在他那张汗津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得张德正心头发毛,几乎要瘫软在地。
“哦?张捕头倒是有心了。”林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迟疑片刻,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油纸包。入手不沉,显然分量有限。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油纸包,抽出里面的小册子,随意翻看了几页。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记录的也多是些鸡毛蒜皮,比如赵仕雪何时收了某商户几斤茶叶,何时在酒宴上发了几句牢骚,诸如此类。
张德正紧张地盯着林风的脸,大气不敢出,汗珠子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林风将册子轻轻放在桌上,食指在册子封皮上点了点,然后抬眼看向张德正,目光沉静:“张捕头,你能迷途知返,自是好事。只是这份材料……”他微微停顿,张德正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似乎还不够详尽啊。”林风的声音依旧平稳,“赵仕雪在泉州经营多年,盘根错节,难道就只有这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吗?张捕头,你与他共事多年,当真只知道这些?”
张德正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李大人,我……我这已是掏心掏肺了!那些核心的机密,我……我这样的小角色,哪里能接触到啊!这些,这些都是我冒着天大的风险才记下来的!”他急得快要哭出来,声音都变了调,“李大人,看在……看在往日我……我也没太为难过您的份上……”
王老五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心想这老小子脸皮可真厚,当初怎么作践李无瑕的,他自己倒忘得一干二净。
林风嘴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张捕头言重了。我们办案,只看证据,不讲私情。你若真想将功折罪,便再仔细回忆回忆,或许还能想起些什么关键的细节?比如说,赵仕雪平日里都与哪些人来往密切,有哪些隐秘的产业,或是他逃离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和安排。这些,想必张捕头多少会有些耳闻吧?”
他言语中既有敲打,又留了一丝希望,那目光却像能看透人心。
张德正愣在当场,嘴唇哆嗦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他明白,这点东西,根本不足以保住自己。钦差的雷霆手段他是见识过的,若不能拿出真正的投名状,恐怕下场比赵仕雪好不到哪里去。
“是,是!李大人说的是!我……我再回去好好想想,一定……一定能再想起些什么!”张德正连连点头,如同捣蒜,“我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林风微微颔首:“那就有劳张捕头了。夜深了,张捕头请回吧。希望下次,你能带来些更有分量的东西。”
张德正闻言,如蒙大赦,又是不住地作揖道谢,这才颤巍巍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还差点被门槛绊倒,狼狈不堪。
看着张德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王老五才“呸”了一声:“什么东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无瑕,这家伙靠得住吗?别不是来探您口风的吧?”
林风拿起那本小册子,重新翻了翻,淡淡道:“狗急了也会跳墙,何况是人。他怕死,就会想尽办法自保。这册子里的东西虽然琐碎,但至少说明,他有这个心。敲打一番,或许真能从他嘴里撬出些有用的线索。”
王老五对着张德正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这软骨头,吓唬两句就差把心肝掏出来了。无瑕,那小册子里的东西,能信?”
林风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若有所思:“真假参半。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用来搪塞,显他配合,又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他那份怕,却是真的。恐惧,老王,有时候是最好用的引子。”
他拿着册子,进了鲁衡直的房间。按察使大人正对着一堆文书蹙眉。林风将张德正的“投名状”呈上:“大人,张德正刚来过,留下了这个。”
鲁衡直接过,随意翻了翻,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茶叶,宴席?他莫非以为本官是来泉州府衙查食堂账目的?”
“他在赵仕雪眼皮底下当了这些年捕头,岂会只知道谁家多吃了二两虾仁?他是墙头草,大人,哪边风硬往哪边倒。现在,他觉得我们是龙卷风。”
鲁衡直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依你之见,这根墙头草,我们用还是不用?”
“用,而且要将计就计。”林风语气肯定,“我们接下他的‘诚意’。可以给他些不痛不痒的差事,比如去核实些旁枝末节的消息,甚至可以有意无意透露些无关紧要的‘线索’,看他如何反应,又会传到谁的耳朵里。他急于立功,必然会到处钻营打探。只要他觉得这是唯一的生路,为了保命,他会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抖出来,甚至会主动去咬那些还想顽抗的同伙。”
鲁衡直眼中精光一闪:“你想让他做条咬人的狗,去惊扰那些藏在暗处的狐狸?”
“差不多,大人。他的供述,我们自然要仔细甄别,反复核验。但他的这份惶恐,可以为我所用。他想撇清自己,攀咬他人,这过程中,就可能带出我们尚不知道的关节和黑幕。他是只老鼠,但老鼠也能带我们找到鼠窝。”
一直悄悄跟在后面,靠在门框边的王老五忍不住插话:“对!到时候把那些鼠辈一锅端了!最好连孙明哲那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也给钓出来!”
鲁衡直扫了王老五一眼,王老五立刻缩了缩脖子,噤声了。鲁衡直这才转向林风:“此计有利有弊。他若存心误导,怕是会浪费我们不少精力。”
“我们会小心行事,大人。”林风道,“多方印证,谨慎判断,不偏听偏信。但他这条线,动起来,或许能让赵仕雪余党自乱阵脚。张德正若真想活命,迟早会拿出些有分量的东西来换。”
鲁衡直捻了捻胡须:“好,就依你。陪他演这出戏。让他觉得,只有拿出真东西,才能买到平安符。本官对谁家丢了鸡,可没半分兴趣。”
“属下明白。”林风心中一定。张德正,这个曾经让李无瑕备受欺压的小人,如今却成了他们撬动泉州黑幕的一颗棋子,这转变不可谓不微妙。
“无瑕,”鲁衡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点,“盯紧了这位张捕头。老鼠急了会咬人,更会另寻洞穴。”
“是,大人。”林风应下。张德正这枚棋子,好用,但也得防着他反噬。
与此同时,府衙内,孙明哲正端着茶盏,对着一个前来“请安”的泉州府仓曹参军赵秉义慢悠悠地开口:“赵大人啊,本府听说,钦差大人正在四处搜集赵仕雪的罪证。你我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你平日里与赵仕雪也算有些往来,可曾记得些什么……嗯,无关紧要,但又能体现我泉州府上下同心,积极配合的小事?”
赵秉义是个脑满肠肥的胖子,闻言一怔,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连忙道:“府尊大人明示,下官……下官愚钝。”
孙明哲放下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比如说,赵仕雪平日里喜欢去哪家酒楼吃鱼,又或者,他府上的管家喜欢用哪家的胭脂水粉。这些嘛,虽然琐碎,但也算是线索,不是吗?你找个合适的时机,‘不经意’地透露给钦差的人,也显得我们泉州府不是铁板一块,对不对?”
赵秉义何等玲珑,立刻明白了孙明哲的弦外之音,这是要他去送些鸡毛蒜皮的“情报”,既能应付钦差,又不至于真把赵仕雪的老底给掀了,还能在钦差面前混个“主动配合”的好名声。他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了,府尊大人高瞻远瞩,下官这就去办!”看着赵秉义肥硕的背影匆匆离去,孙明哲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而,赵仕雪虽如丧家之犬般逃窜,其在泉州经营多年的潜藏势力并未就此沉寂。不过两三日,城中便有流言四起。
市舶司附近的一家茶馆里,几个看似寻常的茶客正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那京城来的钦差,名义上是查赵仕雪,实际上是眼红咱们泉州的富庶!”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邻桌听见。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黑胖子接茬,“我表兄在码头做事,亲耳听到钦差的随从议论,说皇上嫌国库太空,要拿咱们泉州开刀,把这些年积攒的家底都搜刮干净!”
“不止呢!”另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商行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忧心忡忡地补充,“还说要将咱们泉州通往各国的商路都收归朝廷,以后咱们这些靠海吃饭的,都得给官家当牛做马,利润得全数上缴!”
此言一出,茶馆内顿时一片哗然。不少闻言的百姓和行商都面露惊恐,交头接耳,原本还对钦差抱有期望的心思,一下子变得摇摆不定。
这些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泉州的大街小巷。一时间,人心浮动,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和商人开始恐慌观望,甚至有的小商户已经开始悄悄囤积货物,不敢轻易出货。
泉州府的一些平日里与赵仕雪勾结较深,或是担心被牵连的官员,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他们非但不加制止,反而暗中推波助澜,巴不得这水越浑越好,最好能让钦差知难而退。
驿馆内,王老五刚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气呼呼地嚷嚷:“无瑕,你猜我听见什么了?外面那些刁民,居然说鲁大人是来抢他们钱袋子的!真是岂有此理!这帮人,脑子都被驴踢了!”
刘师爷也面色凝重地补充:“这些流言来势汹汹,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散播,其心可诛。”
林风将这些情况汇总,向鲁衡直禀报,神色凝重:“大人,必须尽快拿出一些实际的成果,以正视听,否则民心一乱,我们的调查将更加艰难!”
这时,驿馆外负责监视的亲兵进来,向鲁衡直汇报了泉州知府的动向。泉州知府孙明哲,近几日与本地几个最大的绸缎、香料商会的会长往来十分频繁,每次都是在夜深人静之时,于各家商会后院的隐蔽花厅秘会,行踪诡秘。更奇怪的是,孙明哲竟派人旁敲侧击,向驿馆这边打探钦差是否在调查“高丽商人”一事,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关切,言语间多有试探之意。
鲁衡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他看向林风,眼神深邃:“高丽商人。我们方才还在说,泉州官场积弊已深,民心浮动,需尽快寻得突破口,以正视听。孙明哲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风微微颔首:“大人,孙知府此举,确实蹊跷。他与那些商会会长深夜密会,又如此急切地打探我们是否在查高丽商人,这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平日里对赵仕雪的案子百般推诿,此刻却对‘高丽商人’这四个字如此上心,其中必有缘故。”
“哼,”鲁衡直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他孙明哲在泉州经营多年,若说与赵仕雪的贪腐案毫无瓜葛,本官断然不信。如今这般作态,无非是做贼心虚,想要探探我们的底细,看看火有没有烧到他自己身上。”
王老五端着一盘刚洗好的鲜果走了进来,他耳朵尖,听了个大概,忍不住插嘴道:“大人,无瑕,依我看,这姓孙的肯定是屁股底下不干净!那些商会的会长,哪个不是富得流油,平日里眼高于顶。能让他们三更半夜凑到一块儿嘀嘀咕咕,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他们跟赵仕雪那老贼就是一丘之貉,现在是怕被咱们一锅端了,所以急着串供呢!”
刘师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几卷整理好的文书,闻言也道:“大人,王五所言虽糙,却不无道理。孙知府与各大商会会长关系如此紧密,又对高丽商人一事这般敏感,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官商勾结。属下斗胆猜测,这其中或许牵扯到比赵仕雪案更大的利益纠葛,甚至可能与泉州港某些见不得光的海外贸易有关。”
鲁衡直的目光在舆图上泉州港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眼神锐利:“泉州港乃我大宋海上门户,财税重地。若真有人敢在此处兴风作浪,本官定不轻饶!”他看向林风,“无瑕,你认为孙明哲此举,意欲何为?”
林风沉吟道:“孙明哲此举,一则可能是想试探我们是否已经掌握了某些他与高丽商人之间的隐秘;二则,或许是想主动抛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高丽商人,从而掩盖他自身或其他更深层的问题。甚至,他可能是在为某些人通风报信,争取应对的时间。”
“不论是哪一种,”鲁衡直语气转冷,“都说明他孙明哲心中有鬼。既然他如此‘关心’高丽商人,我们不妨也‘顺着’他的意思,看看他究竟想演哪一出戏。”
林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大人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鲁衡直道,“我们可以让张德正‘不经意’间探听到一些消息。就说我们已经掌握了部分高丽商人与赵仕雪勾结,甚至参与走私违禁品、偷逃税款的线索,正准备从与高丽贸易往来最密切的几大商会入手,调阅所有往来账目,彻查资金流向。本官倒要看看,孙明哲和那些商会会长,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有何反应。”
王老五一拍大腿:“妙啊!大人这招叫打草惊蛇!不,是敲山震虎!看那些狐假虎威之辈还怎么藏!”
林风嘴角微扬:“是引蛇出洞,也是敲山震虎。孙明哲若真与此事有涉,听闻此讯,必然会更加慌乱。他越是慌乱,就越容易露出马脚,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看清他究竟想掩盖什么,又能牵扯出多少藏在暗处的同党。”
鲁衡直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就依你所言。让张德正去办。本官倒要看看,这泉州城的水,究竟有多深!孙明哲这条鱼,又能翻起多大的浪来!”他心中清楚,赵仕雪的案子恐怕只是揭开了泉州黑幕的一角,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鲁衡直听完,眉头紧锁,与林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冷意。这孙明哲,平日里装得一副与世无争、唯唯诺诺的模样,此刻却上蹿下跳,他与那些商会会长,以及这“高丽商人”,究竟想干什么?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泉州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