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风暴,绝地反击
京城的天,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自打林风带着那些足以掀翻泉州官场的铁证来到陈希孟府上,这御史府邸外头,便多了些鬼鬼祟祟的影子。那些人乔装打扮,看似寻常路人,但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这些都瞒不过陈府久经风浪的老管家。
御史台内部,更是暗流汹涌。几封匿名的黑函,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御史台几位大佬的案头,字字句句,都指向陈希孟“勾结外商,图谋不轨,意图攀诬宗室重臣”。一时间,风言风语四起,陈希孟的日子,陡然变得艰难起来。
林风被安置在陈孟希府中一处极为隐蔽的客房内,这几日几乎足不出户。他知道,自己如今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雷,稍有不慎,便会将陈希孟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日傍晚,陈希孟的心腹幕僚文远,星夜从泉州潜回,脸色惨白如纸,一进书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泣血:“大人!泉州……泉州出事了!”
陈希孟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快说!究竟怎么了?”
“赵刚……赵刚他……他已经在狱中……‘突发恶疾’身亡了!”文远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悲愤与哽咽,“狱卒说是暴病,可……可小的托人暗中打探,分明是赵仕雪那厮下的毒手!诺尔姑娘……诺尔姑娘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水米不进,如今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恐怕……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什么?!”陈希孟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赵刚死了?!那个唯一的,能直接指证赵仕雪构陷黄家的关键人证,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几乎就在文远带回泉州噩耗的同时,负责府邸外围警戒的护卫也匆匆来报,说是察觉到数名形迹可疑的江湖人,正在陈府周围活动,身手不凡,目光凶狠,显然是冲着府内某个人来的。
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京城构陷,泉州灭口,双管齐下,赵仕雪这是要将他们往死路上逼啊!
林风在隔壁听得真切,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赵刚死了……那个背负家族血海深仇的汉子,就这么没了!还有诺尔,那个坚强美丽的波斯女子,此刻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折磨?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交织翻滚。
他猛地推开房门,冲进书房,双眼赤红:“陈大人!赵仕雪狗急跳墙了!我们不能再等了!”
就在此时,管家神色凝重地进来通报:“大人,庆王府派人传话,说庆王爷稍后会亲自登门拜访。”
庆王?赵仕雪的远房族叔,当今圣上跟前也能说上几句话的实权宗室!他这个时候来,意欲何为?
陈希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愤与焦躁,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想说些什么!”
不多时,庆王在一众扈从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进了陈府。他养尊处优,虽年过六旬依然容光焕发,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大人,近来辛苦了。”庆郡王皮笑肉不笑地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开口,“听说陈大人最近在查泉州市舶司的案子,兢兢业业,尽职尽责,真是堪称百官的楷模!本王今日前来,也是替官家分忧啊。你也知道,我赵氏宗族日益庞大,开枝散叶,官家恩泽雨露均沾,这宗正司的用度嘛,自然也就水涨船高,日益紧张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陈希孟,继续道:“仕雪在泉州,身为宗正司少卿,为解官家之忧,为保我皇族体面,行事之间,或许偶有急躁之处,亦是情非得已。陈大人乃国之栋梁,想必也能体谅我皇家的不易,莫要为些许地方上的小事,伤了皇室的和气嘛。”
这番话,看似体恤,实则句句都是威胁!言下之意,赵仕雪所为,都是为了“皇家体面”,你陈希孟要是揪着不放,就是跟整个赵氏宗室过不去!
陈希孟闻言,脸色一凛,霍然起身,正色道:“王爷此言差矣!皇族体面,在于德行而非奢靡;官家之忧,在于民生而非用度!若是以盘剥百姓、构陷忠良、败坏国法来维持所谓的‘体面’,此非体面,乃国之蛀虫,民之巨蠹!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所参者,国贼也,非为私怨,更不敢因私废公,有负圣恩!”
一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庆郡王被驳斥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好!好一个陈希孟!本王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
送走庆王,陈希孟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这时,陈府管家手中拿着一封信,着急忙慌地闯了进来。
陈孟希打开信一看,更觉得眼前发黑。
信上是伊本哈桑那边传来的消息,部分原本答应联名的外商,听闻风声,惧怕赵仕雪的报复,纷纷打了退堂鼓。
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袭来!
林风虽然也为泉州的惨状心痛如绞,但他毕竟是受过现代刑侦心理训练的,越是危急关头,头脑反而越发冷静。
他看着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的陈希孟,沉声道:“陈大人,赵刚虽死,但他留下的那些证据还在!诺尔姑娘虽然危在旦夕,但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希望!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悲痛,而是想办法,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赵仕雪这颗毒瘤彻底铲除!”
陈希孟深吸一口气,忽然怒目圆睁,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没错!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忠良死绝,正义无存!赵仕雪以为他能一手遮天,我偏要捅破这片天!”
林风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我有一计,或许可以借力打力,给赵仕雪和他背后的势力,再添一把火!”
“哦?快说来听听!”
“太学生!”林风吐出三个字,“京城太学,聚集了天下英才,他们年轻热血,忧国忧民,最是痛恨贪官污吏。我们可以设法将泉州市舶司的腐败,以及宗正司挥霍无度对民生造成的危害,这些能够引起他们共鸣的话题,想办法透露给一些有影响力的太学生。一旦他们群情激奋,联名上书,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即便是陛下,恐怕也无法再轻易偏袒宗室!”
陈希孟闻言,眼中一亮,抚掌道:“好一个太学生舆论战!此计若成,届时,那些想保赵仕雪的宗室,也要掂量掂量!”
事不宜迟,陈希孟当即召来心腹幕僚钟伯谦,命他将整理好的一部分关于宗正司财政混乱、地方官员为填补亏空而横征暴敛、迫害外商的材料,刻意模糊掉赵仕雪的名字,匿名送达几位平日里以敢言著称的太学生领袖手中。
同时,他又加紧联络朝中一些对赵仕雪及部分骄横宗室素有不满的皇室其他派系成员,不求他们能出手相助,但求能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不落井下石,便已是万幸。
果然,不出林风所料。
那些热血的太学生们,在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材料后,无不义愤填膺。数日后,在几位领袖的组织下,上百名太学生齐齐跪伏在皇宫门前,呈上万言血书,痛陈宗正司挥霍无度,朝廷腐败之风日盛,地方官吏为填补某些“上层亏空”而横征暴敛,导致民不聊生,恳请圣上严查贪腐,整顿吏治!
百名太学生叩阙请愿,声势浩大,一时间震动京畿!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就在这风口浪尖之上,伊本哈桑也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惊喜。这位老学者顶住了来自各方的压力,不仅带来了数十位核心外商联名签署的“血泪控诉状”,更呈上了一份他私下里搜集记录的“行贿账目”!
那账目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泉州市舶司的钱松等人,代表赵仕雪,以各种名目向外商索贿的诸多细节,时间、地点、金额、事由,一应俱全,触目惊心!
“伊本先生这份大礼,真是雪中送炭啊!”陈希孟看着那份详尽的账目,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有了这份铁证,赵仕雪“盘剥外商,败坏国体”的罪名,更是板上钉钉!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次日早朝,金銮殿内气氛异常紧张。文武百官垂手肃立,却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早朝刚一开始,与赵仕雪关系密切的御史周柏,便抢先出列,手持一份奏折,声色俱厉地弹劾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参奏监察御史陈希孟!此人挟私怨报复,伪造证据,诬告宗亲重臣赵仕雪!更有甚者,他还暗中煽动太学生聚众闹事,扰乱朝纲,蛊惑人心!其心可诛,罪当严惩!”
说着,他将一份“罪证”呈了上去,高声道:“陛下请看!这是臣从可靠线人处获得的,陈希孟与泉州一外邦奸商暗中往来的书信!信中言辞凿凿,图谋构陷赵大人!此信笔迹,亦经多人辨认,与陈希孟平日批阅的公文笔迹无异!”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陈希孟心中冷笑,赵仕雪果然还是使出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幸亏林风早有预料,提醒过他。
他从容出列,朗声道:“启禀陛下,周大人所言,纯属污蔑!臣恳请陛下,将此信与臣近期批阅的公文一同呈上御览,真伪立判!”
待内侍将那封“罪证”书信和陈希孟的公文一同呈上御案,陈希孟不慌不忙地开口道:“陛下明鉴,此信模仿臣之笔迹,虽有七八分相似,然在‘之’、‘乎’、‘者’、‘也’等几个常用字的勾勒顿挫之处,其运笔力道与臣平日书写习惯大相径庭,倒更像是急于求成、刻意模仿之作。且此信所用墨色,与臣常用的徽墨色泽微有不同,必是有人作伪!”
周柏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没想到陈希孟竟然如此眼尖,连墨色都能分辨出来!
陈希孟抓住对方神色间的慌乱,猛地踏前一步,声若洪钟,目光如电,直刺周柏:“周大人!此等粗劣不堪的伪证,你也敢拿到这金銮殿上,当着陛下的面,构陷忠良?!究竟是何人指使你如此胆大妄为,行此卑劣之事?!”
他义正辞严,气势如虹,瞬间便将被动的局面彻底扭转!
周柏被他一番抢白,顿时张口结舌,冷汗涔涔而下。
不等周柏辩解,陈希孟猛地从袖中取出林风整理好的黄家旧案关键证据,以及伊本哈桑提供的外商联名血书和那份详尽的行贿账目,还有文远从泉州带回的关于赵刚惨死狱中、诺尔垂危的调查报告,一一呈了上去!
“陛下!”陈希孟声音悲愤,字字泣血,“这些,才是赵仕雪真正的罪证!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赵仕雪身为市舶司提举、南外宗正司少卿,本应为国聚财,为皇室表率!但他却利欲熏心,贪婪无度!其在泉州所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为弥补宗正司因无度挥霍造成的巨额亏空,他不惜勾结海盗,残害忠良,鱼肉百姓,草菅人命!侵吞国家税款,强索外商钱财,数目之巨,骇人听闻!”
“此等行径,已严重动摇我大宋市舶之根基,败坏我朝在万国间之声誉!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怨沸腾,边防何以为继?国家安危何在?!”
陈希孟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他猛地将自己的官帽摘下,高高举起,重重掷于地上,然后双膝跪倒,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以头抢地,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臣,监察御史陈希孟,今日以项上人头,并阖家老小的性命作保,所奏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若有半句谎话,甘受凌迟之刑!”
“恳请陛下圣断!彻查赵仕雪及其所有党羽!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如此,方能上慰天心,下安黎庶,正我大宋国法,保我赵氏江山万万年——!”
文德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上那位神色变幻莫测的帝王身上。
皇帝的脸色阴沉,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臣子们。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悲愤欲绝的陈希孟,面如死灰、冷汗直流的周柏,以及其他那些神色各异、心思各异的宗亲大臣之间,缓缓移动。
许久,许久。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最终却飘向了殿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朝堂之上,风暴已起,而真正的雷霆,又将在何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