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家族,灭门新解
天刚蒙蒙亮,泉州大牢外,便传来一阵独特的吆喝声,以及……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特殊气味。
“倒夜香嘞——!官爷们行个方便,小的来收恭桶了——!”
一个身形瘦削、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脸上用黑灰抹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汉子,正挑着两个半满的木桶,一步三晃地朝大牢后门挪去。
那木桶边缘还沾着些不可名状之物,散发出的气味,能把三里外的苍蝇都给熏晕过去。
此人,正是乔装改扮的林风。
为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大牢深处,接触到被严加看管的赵刚,他也是拼了。
这身行头,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城里专门收夜香的老汉那儿“借”来的,连带着那股子原汁原味儿的“职业芬芳”。
守门的牢卒远远瞧见他,便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挥手:“快快快!臭死了!赶紧弄完赶紧滚!”
寻常时候,他们还会盘问几句,但今天这味儿实在太上头,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林风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冲动,点头哈腰,用沙哑的嗓音应道:“得嘞!小的这就麻利的!”
他挑着“生化武器”,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负责引领的狱卒身后。
那狱卒也是苦不堪言,一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还不停扇着风,恨不得赶紧把这瘟神送走。
这番“独特”的伪装,果然效果拔群。一路上,但凡遇到巡逻的差役,无不掩鼻退避三舍,根本没人有心思仔细盘查他这个“收粪的”。
七拐八绕,终于到了关押赵刚的单人囚室附近。
引领的狱卒指了指角落里几个恭桶,如蒙大赦般吼道:“就那几个!快点!”说完,逃也似的跑远了,临走前还不忘朝地上啐了一口。
林风心中暗笑,看来这“生化攻击”比什么腰牌都好使。
他假模假样地开始清理恭桶,眼睛却飞快地扫视着四周。
林风来到赵刚的牢房内。
赵刚蜷缩在肮脏的草堆上,听到动静,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
当他看清来人——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收粪工”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厌恶。
林风反手将牢门虚掩,压低声音,用正常的嗓音说道:“赵道长,是我,李无瑕。”
同时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小片本来的肤色。
“李……李捕头?”赵刚浑身一震,黯淡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光彩,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怎么……这副打扮?”随即,一股浓烈的气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事急从权,道长见谅。”林风苦笑一声,“我是来告诉你,赵仕雪那条老狗,打算把杀害安能的罪名,死死地钉在你头上!”
“什么?”赵刚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满是不可思议。
“杀人?再次……承担死罪?”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我……我虽然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也确实对他下了手,但……但我在牢里已经听说,赵芙蓉才是下毒之人!为何还要将这弥天大罪扣在我头上?”
他之前承认迷晕安能,是因为他确实做了。可如今,他已知晓赵芙蓉下毒的事实,自以为能摆脱杀人的罪名,却没想到,等待他的,竟是更彻底的栽赃!
“赵仕雪从不在乎真相。”林风的语气沉重。
“他已经和府衙沆瀣一气。他们会伪造证据,逼迫证人,让你成为唯一的凶手,而且要速判速决,让你永无翻身之日!”
赵刚愣住了,脸上的震惊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绝望所取代。
“原来……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苦涩。
“我一心想手刃仇人,却不想……反而落入了他人的算计,还要替真正的凶手背负这血海深仇!”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狂怒:“那赵仕雪,他究竟想干什么?”
“他与我,究竟有何深仇大恨,非要如此置我于死地?”
林风看着他,缓缓开口:“道长,赵仕雪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你。安能的死,赵芙蓉的罪,甚至诺尔商队被查封,都只是他庞大计划中的一环。”
“他要清除所有对他不利的人,聚敛财富,巩固他的权势。”
“而你,很不幸,挡了他的路,或者说,你的存在,对他而言,有某种特殊的‘价值’。”
“特殊的价值?”赵刚眉头紧锁。
“道长,”林风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刘师爷曾与我提及,你并非泉州本地人士,而是来自外地一个曾经显赫的富庶大户,十几年前,家族遭遇横祸……这些传闻,可是真的?”
赵刚沉默了片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追忆,随即长叹一声:“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抬起头,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这阴暗的牢房,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我本不姓赵,我姓黄,名启元。我的家族,曾是漳州府有名的海商,黄氏一族。”
一丝自豪与悲怆交织在他的脸上。
“早年间,我们的船队,遍行南海,家中也算是钟鸣鼎食,诗书传家。我父亲一生乐善好施,为人刚正,在地方上颇有清誉。”
“然而,这一切,都在十五年前,戛然而止。”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抑的悲愤。
“安能……那个畜生!”赵刚咬牙切齿,眼中迸发出刻骨的仇恨。
“你可知,我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不仅仅是因为他在泉州招摇撞骗,败坏纲常!”
“更是因为,他!就是当年导致我黄家一夜破产,最终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
“十五年前,我黄家船队在海上遭遇的那伙所谓‘海盗’,便是他带的头!是他,亲手将我黄家百年积累的财富洗劫一空,让我黄家陷入绝境!”
“更可恨的是,”赵刚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那场将我黄家烧成白地的灭门大火,也是他们那伙人干的!是他们,对我黄家赶尽杀绝!”
“我父亲为人耿直,曾拒绝过一些与泉州市舶司勾结的权贵的无理勒索。他说,黄家的钱财,是清清白白赚来的,绝不会用来喂饱那些蠹虫!”
“拒绝之后,便是接踵而至的打压。官府无端刁难,商路屡屡受阻,生意一落千丈。许多曾经交好的府衙中人,也开始疏远我们。”
“然后,就是那场大火。”他的双拳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阖府上下,无一幸免……只有我,因当时在外游学,才侥幸躲过一劫。”
泪水,无声地从他布满尘垢的脸颊滑落。
“后来官府的调查结果,也就是意外失火,不了了之。”他惨笑一声。
“我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也为了有朝一日能查明真相,我隐姓埋名,改名赵刚,辗转来到泉州,上了紫帽山,入了道门,苟延残喘至今。”
“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追查当年的真相。直到不久前,我才查到安能的头上!认出了他!”
“我迷晕他,本想让他葬身鱼腹,以泄我心头之恨!却没想到,竟会牵扯出赵芙蓉,更没想到,赵仕雪会如此狠毒,要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林风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赵刚的遭遇,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
“道长,”林风沉声问道,“除了安能,你可曾查到,当年指使他们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赵刚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力与迷茫:“我……我查了这么多年,耗尽心力,也只查到安能这条线索。他是直接动手之人,罪证确凿。至于他背后的人……我更无从知晓。我只知道,那人权势滔天,与市舶司和宗室都有牵连。”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所以,我只能先向安能复仇。他是当年血案的直接参与者,我黄家百余口人的性命,他手上沾满了鲜血!”
“至于赵仕雪……”赵刚摇了摇头,“我从未将他与当年的灭门惨案直接联系起来。他在泉州也算是一方权贵,我与他并无接触。当年的事情,太过久远,也太过复杂。我没有切实的证据指向他。”
林风的眼神却变得异常锐利:“道长,你有没有想过,赵仕雪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仅仅因为你动了安能,搅了他的局?”
“或者说,”林风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有没有可能,赵仕雪已经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他知道你,就是当年黄家惨案的幸存者,黄启元!”
赵刚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他知道了?”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如果他知道了,那么他现在急于将你灭口,就不仅仅是为了安能的案子,更是为了彻底掩盖十五年前的血案!他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林风的声音冰冷。
赵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最可怕的敌人,可能早已洞悉了他的所有秘密。
“虽然我们目前还不能断定赵仕雪就是当年灭门案的元凶,”林风继续分析道,“但他如今的种种举动,都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的意味。他如此急于让你顶罪,甚至不惜动用一切力量,这其中,必有蹊跷!”
“我父亲生性谨慎,他似乎预感到了危机。”赵刚的声音因恐惧和绝望而颤抖,“他曾交给我一些家族的资料,用我们黄家特有的密文记录。”
“他说,这些东西,是我们黄家的‘根’,万一有不测,或许能成为翻案的依仗。我当时年少,并未在意,只当是些寻常物件。”
“灭门惨案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些东西的重要性。我将它们藏在了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
他看向林风,眼神中充满了最后的恳切与希冀:“李捕头……不,李壮士!”
“我知道你智勇双全,敢与赵仕雪那样的权贵叫板。我赵刚如今身陷囹圄,怕是再无机会。”
“我想请你,替我去一个地方,取回那些东西!”
“东西藏在何处?”林风立刻追问。
“就在紫帽山,清风观,我的静室之内。”赵刚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静室东墙之下,第三块铺地青石板底下,有一个暗格。”
“里面藏着一个紫檀木盒,盒中便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
“其中有一张航海图,上面画有一些雪花状的图案,我之前不解其意,现在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很有可能指向的是赵仕雪!”
他紧紧抓住林风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李壮士,我黄家百余口人的血海深仇,能否昭雪,或许就全看那些东西了!”
“赵仕雪既然要将我置于死地,必然是怕当年的事情败露!你若能拿到那些证据,或许就能将他彻底扳倒!”
林风能感受到赵刚话语中的沉重分量,那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冤屈,更可能牵扯出一个庞大的,以权谋私,草菅人命的罪恶网络。
“道长放心,”林风郑重地说道,“我即刻便去紫帽山。”
“若那些遗物真能揭露赵仕雪的罪行,我定会帮你,让他血债血偿!”
“如此……多谢了!”赵刚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又涌起深深的忧虑。
“紫帽山那边,恐怕也已在赵仕雪的监视之下,你此行,务必万分小心!”
林风点了点头,时间紧迫,他不能在此久留。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刚,低声道:“道长保重,等我消息!”
说完,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行头”,确保那股“芬芳”依旧浓郁,这才压低了帽檐,拉开牢门。
挑起那两只散发着恶臭的恭桶,在狱卒们嫌恶的目光中,离开赵刚的囚室。
只是此刻,他肩上挑着的,仿佛不仅仅是污秽之物,更承载着一个家族的沉冤,以及扳倒一个巨奸的希望。
紫帽山清风观,那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赵刚父亲的加密遗物,又能否成为刺破黑暗的那道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