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证人,暗夜危机
王老五和刘师爷神色一凛,重重点了点头。三人不敢有片刻耽搁,三道急促的影子,迅速混入街上熙攘的人流,消失在夕阳西下、鱼龙混杂的泉州城中。
泉州城入夜后,周围一片寂寥。偶有几声犬吠,更添了几分萧索。
王老五领着李无瑕和刘师爷,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昏暗无灯的小巷,最终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这便是王老五的家。
“吱呀”一声,当院门被推开,一个荆钗布裙的中年妇人便从里屋迎了出来,这正是王老五的婆娘。她一见自家男人领着两个面色凝重的同僚深夜到访,便知必有大事,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担忧。
“老五,李捕快,刘师爷,快,快屋里坐。”王嫂连忙将三人让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利落。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只见灶上,一口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里面炖煮着什么,香得人直咽口水。
“今天我婆娘炖了锅姜母鸭,正好给无瑕去去晦气,也给你们补补身子。”王老五咧嘴一笑,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沉重。
王嫂手脚麻利地将一锅热气腾腾的姜母鸭端上桌。那鸭肉炖得糜烂,酱色的汤汁浓稠,老姜的辛香与鸭肉的鲜美完美融合,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动。老姜被煸炒得焦黄,充分释放出独特的暖香味,在米酒和麻油的催化下,炖煮多时的鸭肉释放出了诱人的独特香气,真不愧是泉州地道的滋补名菜。
“都别客气,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王老五招呼着。
李无瑕和刘师爷确实也饿了,需要些热食来暖暖身子,定定心神。三人围坐桌边,默默吃着。姜母鸭的辛辣暖意,从喉头一直熨帖到胃里,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老王,刘师爷,”李无瑕放下筷子,面色凝重,“赵仕雪那条老狗,在我这里吃了这么大的瘪,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定然已经知道我辞职的消息,下一步,恐怕就要对我们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些能指证他的人下手了!”
他的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柳依依!那个在安能案中,鼓起莫大勇气提供了赵芙蓉下毒关键线索的弱女子,此刻在赵仕雪眼中,定然成了一根欲除之而后快的毒刺!
还有身陷囹圄的诺尔!赵仕雪费尽心机,罗织罪名,不就是为了她那手中的财富吗?此刻,必定是更是急于让她“认罪画押”,将那巨额资产彻底吞入口中,填补宗正司那深不见底的窟窿!
这两个无辜的女子,现在恐怕已是砧板上的鱼肉,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王老五一听,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油滑笑意的脸庞,也瞬间绷紧,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当啷”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无瑕,你是说……柳姑娘?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要是被赵仕雪那帮丧心病狂的畜生找到……”他不敢再想下去,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赵仕雪的手段,他们已经领教过了,狠辣歹毒,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老王,”李无瑕目光灼灼地看着王老五,“柳依依那边,刻不容缓,必须立刻转移!你对泉州城的犄角旮旯、三教九流都了如指掌,此事交给你,务必隐秘,务必安全!”
“你放心!”王老五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自己胸脯上,发出“嘭嘭”的闷响,眼中闪过一丝平日里罕见的狠厉,“就算是掘地三尺,老子也给她找个阎王爷都找不到的安生窝!赵仕雪那帮狗崽子,想动柳姑娘一根汗毛,先从我王老五的尸体上跨过去!”
他说完,也顾不上再吃,抓起桌上的一个饼子塞进嘴里,又跟王嫂低声交代了几句,便不再多言,与李无瑕和刘师爷迅速约定了几个隐秘的联络暗号和地点,便如同一条泥鳅般,一头扎进了屋外浓稠的夜色之中。
夜风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王老五带着柳依依,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穿梭。柳依依吓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紧紧攥着王老五的衣角,几乎要将那粗布衣料撕破。
“王……王大哥,我……我怕……”柳依依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都在打颤。
“别怕,有王大哥在!”王老五压低声音,脚步却丝毫不停,眼睛像鹰隼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专挑那些狭窄、阴暗、寻常人绝不会走的偏僻小道。月光被高耸的坊墙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诡谲的影子,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突然,前面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吆喝声,隐约还能看到晃动的火把光亮。
“不好!是赵仕雪的狗腿子!”王老五心中一紧,猛地拉住柳依依,闪身躲进一个堆满破旧杂物的墙角凹陷处。那凹陷处极窄,两人几乎是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脚步声越来越近,柳依依吓得闭上了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王老五将她护在身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若是被发现,他宁可拼死一搏,也绝不能让柳依依落入那些畜生手中。
火光摇曳,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骂骂咧咧地从巷口走过,其中一人似乎往他们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王老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妈的,这臭娘们到底躲哪儿去了?害得老子们大半夜在这喂蚊子!”
“赵大人说了,找不到人,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所幸,那汉子只是随意一瞥,便被同伴催促着继续往前搜寻。脚步声和火光渐渐远去,王老五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柳姑娘,没事了,快走!”他不敢耽搁,拉着惊魂未定的柳依依,加快了脚步。
终于,在一处位于城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偏僻民宅前,王老五停下了脚步。这户人家姓陈,是个老实巴交的渔夫,早年王老五曾救过他性命,陈老伯一直感恩戴德。
“陈大哥,开门!”王老五低声叩门。
很快,一个憨厚的老伯打开了门,见到是王老五,脸上露出惊喜:“王兄弟,这么晚了,你这是……”
“陈大哥,救急!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妹,遭了难,被卖入青楼刚逃出来,现在外面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正在找她,她怕是要在你这儿躲几天,千万不能走漏风声!”王老五语速极快地说道。
陈老伯一听,二话不说,立刻将两人让进屋,又将柳依依安置在一间还算干净的柴房里。“王兄弟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人伤了你表妹一根头发!”
安顿好柳依依,王老五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另一处。他要去找那个在牢里当差的老郑。
王老五拐进一家灯火昏黄的小酒馆,馆子里人声嘈杂,酒气熏天。他一眼就瞧见了角落里独自喝闷酒的老郑,那张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眼神也有些迷离。王老五端着一碗酒,大咧咧地凑过去,“哎哟,这不是郑老哥吗?一个人喝多寂寞,兄弟我陪你喝两杯!”
老郑眯缝着醉眼,好半天才认出是王老五,含糊不清地应着:“老五啊……嗝……来,坐,喝酒。”
几杯酒下肚,王老五状似无意地问:“郑老哥,最近牢里太平不?没什么棘手的事儿吧?”
老郑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醉意朦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老五,你今天话里有话啊?怎么突然关心起牢里的事了?莫不是……替什么人打探什么?”
王老五哈哈一笑,拍了拍老郑的肩膀:“郑老哥你想哪儿去了!我这不是最近手头紧,寻思着牢里有没有什么油水……咳咳,我是说,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赚点外快。”他挤眉弄眼,一副市侩嘴脸。
老郑狐疑地打量他几眼,见他不像说谎,又被他那句“赚点外快”和后面的话逗乐了,警惕心去了几分:“你小子,还是这副德行。油水?牢里除了馊饭就是臭虫,哪来的油水。”
王老五顺势给他满上酒:“那是那是,郑老哥辛苦。说起来,那个大食女商诺尔,怎么样了?听说她得罪了上面的人,日子不好过吧?”
提到诺尔,老郑咂了咂嘴,压低了声音,脸上多了几分复杂:“唉,别提了。下午的时候,张头儿亲自去了趟大牢,那阵仗……啧啧。”他灌了口酒,酒意上涌,话也多了些,“非要那胡女画押认罪,说是她勾结胡商,扰乱市场。那胡女性子也烈,死活不认,被打得……唉,浑身没一块好皮肉了,真是惨。”老郑摇摇头,眼神里有几分不忍,也有几分畏惧,“张头儿放话了,再不招,有的是法子让她开口。”
王老五听得心头一沉,面上却装出几分唏嘘和怜悯:“哎,一个异邦女子,遭这份罪,也怪可怜的。张头儿下手也太狠了点。郑老哥,你看能不能帮个小忙……”
“就是那大食女商诺尔,你也知道,一个异邦女子,怪可怜的。她如今在牢里,听说伤得不轻,也没人照应。我这儿有点金疮药,想请孙老哥你行个方便,给她送进去,再喂口干净水,让她缓口气。总归是条人命,咱们也算积点阴德。”
老郑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醉眼斜睨着王老五,嘴角带着几分嘲弄:“老五,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平日里,这大牢的门朝哪开你都懒得多看一眼,今晚倒关心起里面的事了?莫不是……替你那位李兄弟打探消息?我可听说了,他跟张捕头不对付,辞职了。”老郑打了个酒嗝,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审视。
王老五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更热情的笑容,亲自给老郑满上一杯酒:“郑老哥,瞧您说的!李无瑕是李无瑕,我是我王老五。他辞职是他有骨气,我可没那本事,还得混口饭吃不是?”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实不相瞒,我这不是最近手头有点紧,听说那大食女商诺尔……家底不是一般的厚。我想着,她现在落了难,正是缺人送温暖的时候。要是能稍稍接济一二,日后她若能出来,随便从指甲缝里漏点出来,也够兄弟我滋润一阵子了。郑老哥,你懂的。”他挤眉弄眼,一副“你知我知”的市侩模样。
老郑“哼”了一声,又灌了口酒,眼神依旧带着怀疑:“就你?还雪中送炭?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那诺尔可是赵大人点名要办的人,你想从她身上捞油水,怕是骨头都啃不到,还得惹一身骚!”
王老五也不恼,反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郑老哥,话不能这么说。风险越大,机会才越大嘛!再说,就算捞不着好处,她一个异邦女子,孤苦伶仃的,现在又听说被打得不成人形……唉,总归是条人命。我这儿刚好弄到点上好的金疮药,想着能不能请郑老哥你行个方便,给她送进去,再喂口干净水,让她缓口气。也算是我王老五,日行一善,积点阴德。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她真感激我这份情,将来……”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搓了搓手,脸上带着贪婪又带着点“伪善”的期待。
老郑眯着眼打量王老五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这王老五平日里确实是这副有点小聪明、又有点小算盘的德行。说他为了李无瑕冒这么大风险去救一个不相干的胡女,老郑不大信;但说他想趁火打劫,顺便发点善心,倒有几分像他会做的事。
“药?什么药?”老郑咂摸着嘴,语气松动了些。
王老五见有门,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还有几块碎银子,不着痕迹地塞到老郑手里:“就是些寻常的金疮药,止血生肌的。郑老哥,您看,这事儿……对您来说就是举手之劳。那诺尔现在肯定惨得很,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麻烦。您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送进去,谁也不知道。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您拿去喝杯好酒,暖暖身子。”
老郑掂了掂手中银子的分量,眼神闪了闪,但依旧面露难色:“老五,这……这牢里有牢里的规矩。那诺尔是重犯,上面看得紧,我这要是……”
“哎,郑老哥,看你说的。”王老五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我们都是在公门里混饭吃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诺尔姑娘,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送点药,喂口水,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她一个胡商,人生地不熟的,将来真要是有个好歹,咱们心里也过意不去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郑老哥你平日里在牢里当差,这点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也就是你郑老哥面子大,换了别人,我还不放心托付呢。”
老郑听王老五把话说得这么轻巧,又捧了他几句,心里的戒备松懈了不少。他寻思着,只是送点药,喂口水,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上面的人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追究。而且,王老五给的银子也不少,足够他喝好几顿酒了。
“王捕头,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推辞,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老孙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将银子揣进怀里,“不过,话可说在前头,我只能偷偷给她送点东西,别的可就管不了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老五连连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和药包一起递给老孙头,“这是药方子,让她照着上面说的用。郑老哥,这事情就拜托你了,兄弟我改日一定再请你喝酒!”他绝口不提纸条上还有别的内容。
老郑接过药包和纸条,也没细看,只当真是药方,随手揣进怀里:“行,王捕头你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那就多谢郑老哥了!”王老五陪着笑,拱手道谢。
借着巡夜的便利,老郑避开其他狱卒,悄悄潜入了关押诺尔的重犯牢房。此刻的诺尔,已经奄奄一息,蜷缩在冰冷潮湿的草堆上,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哎,醒醒……”老郑压低声音,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诺尔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是狱卒,那双黯淡无光的碧蓝眸子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绝望和麻木。
“这是……王捕头托我给你的。”老郑飞快地将药包和字条塞到她冰冷的手中,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还有些米浆,你快喝点,补充点力气。”
诺尔颤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接过东西,当她借着牢房外微弱的火光,看清字条上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以及那句“坚持,援兵将至,设法拖延”时,干涸的眼眶中,瞬间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不是绝望!还有希望!他们没有放弃她!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如同干柴遇烈火般,在她几乎枯竭的身体里重新燃起。她贪婪地喝着竹筒里的米浆,将那罐金疮药和那张字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救命的仙丹,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多……多谢……”诺尔沙哑地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姑娘,你可千万要撑住啊!”老郑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王捕头说了,让你务必保重自己,等待时机!”他没敢提纸条上还有别的,怕惹祸上身。
说完,老郑不敢久留,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去,消失在黑暗的甬道尽头。
第二天夜晚,王老五家中。
李无瑕从王老五口中听到诺尔果然遭到迫害的情形,心中一沉。但又得知诺尔已收到消息和药物,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重压丝毫未减。
“柳依依和诺尔暂时能喘口气,但赵仕雪的搜捕和逼迫绝不会停止。”李无瑕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对王老五和刘师爷说道,“现在,对他们的保护,能做的已经做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能将赵仕雪一击毙命的铁证!否则,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杯水车薪!”
王老五和刘师爷皆是面色凝重地点头。
“拖延,也只是暂时的。”刘师爷忧心忡忡,“赵仕雪那样的老狐狸,诺尔那边,他迟早会下死手。”
李无瑕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这无边的黑暗。“赵刚……”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或许,真正的突破口,还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