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逼利诱,林风拒腐
次日上午,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一道来自府衙的紧急传唤,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李无瑕的喉咙。
“李捕快,张捕头有请,让你立刻去他公房一趟,不得有误!”传话的小吏神色慌张,显然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正酝酿着何等汹涌的风暴。
李无瑕心中一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悄悄对王老五使了个眼色,王老五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便先行一步,隐匿在了张德正公房外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恰好能将房内的对话听个大概,也能将关键内容记录下来。
张德正的公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一潭死水。
往日里总是挂着一副官场老油条式笑容的张德正,此刻却正襟危坐,额角微微渗着汗,眼神躲闪,不敢与李无瑕对视。公房的偏门虚掩着,隐约可见里面有人影晃动,正是赵仕雪的心腹钱松。他如同一条毒蛇,潜伏在暗处,静静等待着猎物落网。
“李无瑕,”张德正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他偷偷瞥了一眼偏门的方向,仿佛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目光,“你来了。坐。”
李无瑕平静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心中早已明了今日这鸿门宴的意图。
张德正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无瑕啊,这些日子,你为了安能的案子,不辞辛劳,屡破奇案,本捕头……还有知府大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关怀”:“你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赵大人……赵仕雪大人对你也是颇为赏识。”
李无瑕心中冷笑,赏识?怕是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吧!这番话,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糖衣炮弹的序曲。
“赵大人说了,”张德正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偏门内的那位,“只要你……嗯,能‘顾全大局’,市舶司那边,有个专管海外珍品入库的监事肥缺,年俸三百贯,油水丰厚,远胜你现在这捕快差事。若是你觉得泉州这地方小了,赵大人甚至可以为你疏通关系,调任京中六扇门,谋个从七品的校尉,将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三百贯年俸!京官厚禄!这条件,足以让任何一个底层小吏眼红心热,一步登天。
李无瑕却面不改色,声音平静无波,他看着张德正,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他,看到了他身后那只无形的黑手:“张捕头,赵大人的‘美意’,在下心领了。不知这‘顾全大局’,具体指的是什么?”
张德正见他不为所动,心中暗骂一声“不识抬举”,脸上的笑容却更加“诚恳”,于是继续道:“无瑕啊,你是个聪明人。安能一案,牵扯甚广,赵芙蓉郡主毕竟是宗室之女,身份尊贵。若是因此事受了牵连,不仅郡主颜面无光,整个泉州官场,乃至朝廷的体面,都会受损。”
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又像是在极力撇清自己的干系:“赵大人的意思是,安能之死,其实……与郡主并无直接关系。那紫帽山道士赵刚,本就与安能有旧怨,其迷药案便是明证。你只需将供词稍作修改,将所有罪责,都归咎于赵刚身上,坐实他因私怨杀人,便可。”
“另外嘛,”张德正的额头汗珠滚落,他不敢去看偏门的方向,只是硬着头皮继续道,“那大食女商诺尔,市舶司已经查明,她涉嫌与安能恶意串通,伪造文书,哄抬物价,扰乱市舶司正常贸易秩序,其罪当诛。你之前也曾调查过她,想必也掌握了些‘线索’。赵大人希望你能‘协助’市舶司,提供更多对诺尔商队不利的‘证据’,将其不法行为彻底坐实。如此一来,既能肃清泉州商贸环境,也是大功一件啊!”
修改供词,栽赃赵刚!协助调查,罗织罪名陷害诺尔!
李无瑕捏紧了拳头,一股怒火自心底升腾。赵仕雪这算盘打得真是又毒又响!既要救下赵芙蓉,又要顺理成章地吞并诺尔的巨额财富,还要找个赵刚当替死鬼!而张德正,这个曾经在他眼中还算有几分正气的上司,此刻却成了权贵的传声筒,帮凶!
“张捕头,”李无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的意思是,让我李无瑕,伪造证据,陷害无辜,助纣为虐?”
张德正脸色一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却感到偏门内传来一股几乎要将他冻僵的寒意,只能呐呐道:“无瑕,这……这也是为了大局……”
“大局?”李无瑕冷笑一声,“是谁的大局?是赵仕雪一手遮天的大局,还是泉州百姓朗朗乾坤的大局?”
“放肆!”张德正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色厉内荏地低喝一声,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无瑕,你这是什么态度!赵大人的意思,也是为了泉州大局着想!你一个小小捕快,竟敢如此顶撞上官,质疑朝廷命官的决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但更多的是无奈和恐惧。他知道,如果今天办不成这件事,偏门里的那位回去一说,他这个捕头的位置也就到头了。利诱不成,只能威逼了。
“李无瑕,”张德正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市舶司的肥缺,京官的厚禄,这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你若识时务,乖乖照办,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是不识抬举……”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本官也查过,你虽父母早亡,但在乡下还有些远房亲戚。他们平日里老实本分,若是无端遭遇些什么飞来横祸,岂不可惜?”
**裸的威胁!先从最亲近的血脉下手!
李无瑕的指尖微微收紧,面色却依旧沉静。
张德正见他没有立刻回应,以为拿捏住了他的软肋,心中稍定,继续加码:“还有,本官听说,你与衙门里的王老五、刘师爷,平日里交情不错?王老五家中有老母妻儿,刘师爷的独子,似乎也快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吧?这泉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意外,可是时有发生的啊。”
躲在窗外角落的王老五,听到张德正竟然拿自己和刘师爷的家人来威胁李无瑕,手中的笔杆“咔嚓”一声,竟被他生生捏断了一截!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他差点就要跳出去跟张德正理论!
老母!妻儿!这狗官,竟然拿他最珍视的家人来做筹码!王老五的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强忍着冲动,死死地盯着手中的记录纸,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知道,此刻他若冲动,只会坏了李无瑕的大事。他必须忍,必须将这些畜生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如泰山压顶般笼罩着李无瑕。
利诱不成,便直接撕破脸皮,以身边人的安危相逼!这手段,何其卑劣!何其歹毒!而这一切,都是通过他曾经的上司张德正的口中说出,更添了几分荒谬与悲凉。
但他更清楚,一旦退缩,便是万劫不复!不仅赵刚会冤死,诺尔会倾家**产,他自己也将彻底沦为赵仕雪的爪牙,良心永无宁日!
“够了!”李无瑕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直视张德正,声音斩钉截铁,“张捕头!我李无瑕人微言轻,但自问入公门以来,所作所为,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更无愧于大宋法度!”
他霍然起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让我修改供词,陷害赵刚,绝无可能!让我助你们罗织罪名,侵吞诺尔商队的资产,更是痴心妄想!”
“你以为,用我亲友的安危,就能逼我就范吗?”李无瑕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的目光扫过张德正,最终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虚掩的偏门,“我告诉你们,赵仕雪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安能之死,赵芙蓉难辞其咎!诺尔商队是否合法经营,自有市舶司的账册和泉州万千商贾作证,不是你们几句栽赃就能抹黑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坚定:“赵仕雪真正的目的,无非是想借赵芙蓉脱罪,进而名正言顺地将诺尔商队的巨额财富据为己有!安能也好,赵芙蓉也罢,都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和工具!我李无瑕,绝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至于你方才所说的那些威胁之言,”李无瑕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公道自在人心,若真有人胆敢伤及无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相信,泉州城,还不是某些人一手遮天的地方!”
张德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没想到李无瑕竟如此刚烈,油盐不进!他求助似的看向偏门,却只能看到一片阴影。
“你……你……你这是要造反吗?!”张德正哆嗦着嘴唇,指着李无瑕,声音都变了调。
“我只是在坚守一个捕快的底线,坚守大宋的法度!”李无瑕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身便向外走去。
“李无瑕!你给本官站住!”张德正色厉内荏地吼道,却不敢真的上前阻拦。
李无瑕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砰!”
公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几乎在李无瑕离开的瞬间,偏门“吱呀”一声打开,钱松阴沉着脸走了出来,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张捕头,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好下属?真是……有骨气啊。”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和冰冷的怒意。
张德正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知道,李无瑕这一走,便再无转圜余地。而他,也彻底被卷入了这场足以将泉州官场掀个底朝天的巨大漩涡之中。
“钱……钱大人……”张德正声音颤抖,“现在……现在该如何向赵大人交代?”
钱松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杀意,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赵大人心狠手辣了!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那些人?太天真了!”
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赵大人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接下来,他会用什么雷霆手段来对付这个不知死活的李无瑕,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哼。张捕头,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的。”
张德正闻言,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赵仕雪的雷霆手段……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场景?李无瑕,他真的能扛得住吗?而自己,又将在这场风暴中扮演什么角色?他不敢再想下去。
“李无瑕……你可知道,你今日拒绝的,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么?”钱松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