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杀实锤,权贵震怒
天色刚大亮,泉州府衙的后堂却是乌云压顶之态。
林风面色冷峻,手掌中静静躺着那个从赵芙蓉花园弥勒佛石雕后寻来的白色瓷瓶,瓶中装着的,正是那要命的“暹罗奇香”。他身侧,王老五一双虎目炯炯,透着几分紧张,而刘师爷则轻捻着花白胡须,眉头微蹙,眼神里藏着深深的忧虑。
三人对面,张德正端坐在楠木太师椅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几分官场油滑笑容的脸,此刻却阴晴不定,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林风手中的瓷瓶,显然也是一夜未曾安睡。
“张捕头,物证在此!”林风声音不高,却如同金石掷地,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仵作的验尸结果,再加上赵芙蓉贴身侍女柳依依的供词,足以证明,安能法师,正是被郡主赵芙蓉以这‘暹罗奇香’毒杀!”
话音未落,他将那小巧的白色瓷瓶轻轻放在冰冷的梨木公案之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份誊写得清清楚楚,记录着柳依依详细供述的状纸,双手递了过去。
张德正的眼皮狠狠抽搐了一下,那目光仿佛被磁石吸住一般,在那小小的瓷瓶上黏了片刻,又艰难地移到那份薄薄的状纸上,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端起手边的茶杯,送到嘴边呷了一口,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早已出卖了他心底的慌乱。
“赵芙蓉……”张德正放下茶杯,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抬眼看向林风,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李无瑕,此事……此事若只牵涉到赵芙蓉一人,本捕头便是拼着得罪宗室,也定会为死者讨回公道,将她绳之以法!但是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重了数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方才的供词里提及,说此事……此事还牵扯到了……赵仕雪,赵大人?”
“正是!”林风脊背挺得笔直,毫不退缩地迎上张德正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侍女柳依依亲口招认,这瓶能杀人于无形的‘暹罗奇香’,正是赵仕雪以‘海外奇珍,可安神定魄,亦可惩戒狂徒’为名,私下交予赵芙蓉。安能死前,赵仕雪更曾对赵芙蓉有过暗示,说什么安能背后之人不足为惧,让她尽管动手,一切后顾之忧,他自会替她处理干净!”
林风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千斤重锤,狠狠地砸在张德正的心坎上,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住口!!”
张德正猛地一拍桌子,那只刚放下的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尺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他却浑然不顾。一张脸憋得紫红,额角青筋暴跳,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压抑不住的愤怒,仿佛林风所言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李无瑕!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指着林风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戳到林风的鼻尖上,“赵仕雪大人!那是何等人物?!当朝皇亲国戚,官拜南外宗正寺少卿,更兼着泉州市舶司提举的赫赫实权!他在泉州城跺一跺脚,整个官场都要抖三抖!你竟敢……你竟敢空口白牙,污蔑他为主使?!你是想把这天给捅个窟窿吗?!”
“本捕头看你是彻底昏了头了!疯了!简直是疯了!”张德正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横飞,“赵芙蓉下毒,人证物证俱在,抓她便是!至于赵大人的事情,休要再提!一个字都不许再提!此事到此为止,只办赵芙蓉,你给本捕头听清楚了没有?!”
王老五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冷汗都从额角渗了出来。他知道赵仕雪权势滔天,不好招惹,却也没想到张捕头会是如此激烈的反应。刘师爷也是暗自叹息,这李无瑕,当真是胆大包天,这是要把天给捅破的节奏啊!
然而,林风却依旧平静,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决。
“捕头,属下没有昏头。”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赵仕雪利用赵芙蓉为棋子,毒杀泉州地面上的百姓,其心可诛,其行当斩!若只办赵芙蓉,便是放纵幕后真凶,包庇元恶!泉州的百姓会如何看待我等府衙?朝廷的法度何在?天理何在?”
“百姓?法度?天理?”张德正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并不宽敞的后堂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又急又重,显示出他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李无瑕,你太天真了!天真得可笑!”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林风,“百姓的议论能当饭吃吗?法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赵仕雪是什么人?他是你我能轻易动的吗?别说你现在这点捕风捉影的供词,就算你真能拿出铁证如山,你以为捅到上面去,就能扳得倒他?到时候,他赵大人安然无恙,掉脑袋的只会是你,是我!是整个泉州府衙上下几百号人都要跟着你一起陪葬!”
他一步步逼近林风,语气中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祈求,又夹杂着浓浓的威胁:“听我一句劝,李无瑕,把赵芙蓉这个毒妇办了,你就是大功一件!泉州百姓会念你的好!至于赵大人……就当不知道,行不行?算我张德正求你了!你再揪着不放,咱们都得玩完!彻底玩完!”
张德正脑子里念头急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向上峰禀报,让上面拿主意。可转念一想,今日府衙上下,有头有脸的官吏,哪个不是一早就屁颠屁颠地跟着那些大人物,赶去九日山参加那隆重浩大的祈风仪式了?眼下这节骨眼,他上哪儿找人商议去?
林风看着张德正那张因恐惧而几乎扭曲的脸,心中没有半分退让。他知道,如果今天他退缩了,那安能法师的冤屈便永无昭雪之日,赵仕雪这条隐藏在泉州官场深处的巨鳄便会继续作威作福,不知道将来还会有多少像诺尔那样的胡商,像赵刚家族那样曾经显赫一时的人家,会成为他权力寻租下的牺牲品,家破人亡!
“张捕头!”林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凛然正气,震得后堂的房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在其位,谋其政!我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理应为民除害,匡扶正义!赵仕雪身为朝廷大员,却视人命如草芥,滥用职权,包庇凶犯,甚至可能牵涉侵吞商贾资产,桩桩件件,皆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死罪!若我们今日因忌惮其权势而退缩,选择包庇纵容,他日,这把由他点燃的罪恶之火,若是烧到了我们自己头上的时候,又有谁会为我们仗义执言?!”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如同两道利剑,直刺张德正内心最怯懦的地方:“民怨若沸腾,国法必难容!捕头,您真的要为了保全一个罪大恶极的权贵,而将整个泉州府衙的清誉,甚至您自己数十年的官声与前程,都尽数搭进去吗?!”
林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张德正的心上。他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看着林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闪烁着坚定光芒的眼睛,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这李无瑕,哪里还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小捕快?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虎!一头敢于挑战巨龙的猛虎!
他知道,林风说的是对的。纸是包不住火的。如果赵仕雪的罪行真的有朝一日被彻底揭露出来,而他张德正却在其中扮演了包庇者的角色,那他头上的这顶乌纱帽,恐怕也就戴到头了。可若真的要去查办赵仕雪……那后果,他简直想都不敢想!那可是能直通天听的人物啊!
“捕头!”一直沉默的王老五此刻也忍不住开口了,他虽然也怕,但骨子里那点江湖人的血性还在,“张头儿……无瑕他……他说得对!咱们当差吃粮的,不就是为了查明真相,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吗?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还穿这身官皮干什么!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刘师爷也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张捕头,此事……恐怕已经不是我们想压就能压得住的了。林捕快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证据也摆在了这里,若不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只怕……只怕后续会引火烧身,更加难以收场啊。”
见张德正仍犹豫不定,林风再次开口说道:“张捕头,今日大小官员正好都前往城外九日山参加祈风仪式了,这是天赐良机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事拖延不得,一旦走漏了风声,让宗亲那边有了准备,再想动手,可就难如登天了!到时候,别说查案,恐怕咱们弟兄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德正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人。林风眼神坚定如铁,王老五一脸豁出去的决绝,就连平日里最是明哲保身、谨小慎微的刘师爷,都隐晦地表达了支持彻查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只小小的白色瓷瓶,那份写满了罪证的供词,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两道索命的符咒,逼得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颓然地坐回太师椅上,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一般。后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压抑的空气中回**。
过了许久,久到林风几乎以为他要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张德正才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堂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好!”张德正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与决绝,“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说……那就……那就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地吼道:“王老五!你立刻带上二十名精锐弟兄,持本捕头的令牌,火速前往郡主府,将……将涉嫌毒杀安能法师的凶犯赵芙蓉,缉拿归案!”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老五精神猛地一振,大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仿佛积蓄已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李无瑕,”张德正又将目光转向林风,那眼神复杂无比,既有几分被逼无奈的佩服,也有深深的担忧,更有难以掩饰的忌惮,“你……你随队一同前往,负责现场搜集赵芙蓉下毒的进一步证据。但是,我警告你,在没有确凿无疑、能够将赵仕雪一击毙命的铁证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对外泄露半点关于赵大人的风声!否则,本捕头第一个不饶你!提头来见!”
“属下明白!”林风沉声应道,心中一块大石暂时落地。他知道,这已经是张德正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能让张德正下令逮捕堂堂郡主赵芙蓉,已是殊为不易。至于赵仕雪那条老狐狸,那将是一场更为艰难、也更为凶险的战斗,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郡主府。
当王老五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衙役,手持明晃晃的腰刀,气势汹汹地冲进赵芙蓉那奢华的卧房时,这位平日里骄横跋扈、眼高于顶的郡主,正对着一面巨大的水银镜细细地描着远山眉,精心挑选着今日要佩戴的南海珍珠头面。
“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本郡主的卧房!都给我滚出去!”赵芙蓉看着突然闯入的衙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厉声呵斥道,丝毫没有将这些穿着公服的官差放在眼里,依旧是那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姿态。
王老五发出一声冷笑,大步上前,从怀中掏出张德正的捕头令牌,高高举起,声如洪钟:“奉泉州府衙张捕头之命,前来缉拿涉嫌毒杀安能的凶手赵芙蓉!来人,给我拿下!”
“什么?!”赵芙蓉脸上的傲慢与不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本郡主怎么可能杀人!你们这是诬陷!**裸的诬陷!我要见我叔父!泉州城里,还没人敢这么对本郡主说话!”
她尖叫着,想要挣扎反抗,但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可不是她府上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家丁奴仆,根本不吃她郡主这一套。几名身强力壮的衙役一拥而上,毫不客气地将她反剪双手,冰冷沉重的铁链“哗啦”一声,便锁住了她丰腴的手腕。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瞎了你们的狗眼!本郡主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宗室郡主!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叔父还有官家都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们会将你们碎尸万段!啊——!”
赵芙蓉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状若疯妇,被衙役们粗暴地拖拽着,往府外押去。她那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娇贵模样,此刻**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徒劳的咒骂。
而当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快马加鞭传入南外宗正寺少卿、泉州市舶司提举赵仕雪的耳中时,他正在九日山参加祈风仪式。
九日山,位于泉州晋江之畔,自古便是海舶往来祈风的圣地。山中摩崖石刻遍布,昭示着此地悠久的海外交通历史。这是一项官方主持举办的仪式,每岁夏冬两季,泉州地方官吏皆会在此举行隆重的祈风仪式,为远航的船舶祈求顺风,保佑平安,隆重热闹。
此刻,九日山延福寺旁的海神通远王祠前,人头攒动,香烟缭绕。彩旗飘扬,鼓乐喧天。泉州府大小官员、地方士绅、以及众多等待出海的商贾船主,皆汇聚于此。赵仕雪身着锦绣官袍,居于主祭之位,面带矜持的微笑,接受着众人的朝拜与恭维。他身为南外宗正寺少卿,又兼着泉州市舶司提举的肥差,在泉州地面上,可谓是权势熏天,一言九鼎。主持这祈风大典,更彰显其地位之尊崇。
悠扬的丝竹声中,身着法衣的道人正手持拂尘,念念有词,为即将远航的船队祈福。一应仪程,井然有序,庄严肃穆。赵仕雪站在高处的海神像之侧,微微颔首,享受着这份掌控一切的从容与万民敬仰的尊荣。对他而言,泉州就是他的天下,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就在仪式进行到一半,众人屏息凝神,聆听道长诵读祈风祭文之际,一名幕僚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穿过人群,急匆匆奔到赵仕雪身侧,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赵仕雪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显得儒雅清癯的面容,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狰狞,深邃的眼眶里迸射出骇人的寒光,如同要噬人一般,死死盯着报信的幕僚。周遭的丝竹声仿佛被这无形的煞气凝固,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芙蓉……被泉州府衙的人抓了?因为安能那个案子?是谁干的?!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的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摩擦,充满了暴戾之气。
那幕僚喘着粗气说道:“回……回禀大人……是……是泉州府衙的人……领头的,据说是新晋的一个捕快,名叫李无瑕……他……他还对外宣称……说,说此事与大人您……您也有牵连……”
“李无瑕?!”赵仕雪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点危险的针尖状。一个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捕快,竟然敢将火烧到他赵仕雪的身上!
“好……好一个李无瑕!”赵仕雪气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寒冬腊月的冰雪还要阴冷。他远远望着山下晋江如带,远方海天一色,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朔风,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官倒要看看,他有几颗脑袋,敢动我赵家的人!”
他眼中闪过狠戾至极的光芒,如同暗夜中潜伏已久,终于锁定猎物的毒蛇。
“传我的命令下去……”赵仕雪转头对另一名一直垂手侍立的心腹幕僚吩咐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场更大的风暴,显然已经悄然降临泉州。赵仕雪会动用何等雷霆手段来反扑?那个已经被他视为弃子的赵刚,又会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滔天风暴中,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而林风,他又将如何应对这来自滔天权势的疯狂碾压与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