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秘账,牵扯毒案
那管事阴冷如锥的目光,似要将林风钉死在原地! 林风心脏猛地一抽,几乎是本能地,他扮演的“小翠”身子一歪,像是被那目光吓得腿软,手中的空托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哎哟!”他尖着嗓子叫了一声,随即慌乱不堪地蹲下去捡,一边捡一边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奴婢该死!奴婢手拙,惊扰了管家大人!求管家大人饶命,饶命啊!”
他这副窝囊废的模样,配上脸上厚厚的脂粉和那怪异的声线,十足一个没见过世面、胆小如鼠的蠢笨丫头。额角的冷汗混着脂粉,几乎要淌下来。 那瘦削管家眉头一蹙,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一个眼神,竟能把人吓成这样。
郡主府的下人,何时这般不中用了?今日郡主设宴,赵仕雪大人更是亲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盯着,懒得跟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丫头计较。 “滚!没用的东西!别在这里碍眼!”管家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终究没再多看林风一眼,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巡查而去。
林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捡起托盘,头也不敢抬,慌不择路地朝水榭方向快步走去,心脏依旧在他那“娇小玲珑”的胸腔里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出来。 好险!这郡主府果然是龙潭虎穴,一个管家都如此精明锐利,目光如鹰。他必须更加小心,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李无瑕这身体的胆怯本能还在作祟,但林风强大的意志力迅速压制了下去。
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回到水榭附近,赏画会的气氛因为一位重要人物的到来,又推向了一个新的**。
只听一声悠长的通传,如同玉珠落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南外宗正司少卿、泉州市舶司提举,赵仕雪赵大人到——!” 此言一出,水榭内外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谈笑的贵妇,齐刷刷地投向了入口。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片刻,随即又涌动起一股更为热烈却又带着敬畏的暗流。
只见一位身着暗紫色团花锦袍,腰系蟠龙玉带,年约五旬的男子,在赵芙蓉的亲自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墨黑长须,行走之间,袖袍微微摆动,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不怒自威。 此人,正是赵芙蓉那位权势滔天的叔父,当朝南外宗正寺少卿,兼泉州市舶司提举——赵仕雪。
赵仕雪身后,还簇拥着数名锦袍官员。这些人平日在各自衙署也算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却个个垂首屏息,小心翼翼地跟随着赵仕雪,不敢有半分逾矩,将幕僚的恭谨与下属的本分演绎得淋漓尽致。他们一出现,水榭内的气氛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那些原本巧笑倩兮的贵妇各自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仪态,只是注意力不免从画作上稍稍分散,落在了那群官员身上——里面,可站着她们的夫婿,如今,也只能充当赵大人出行的仪仗。
“叔父!”赵芙蓉一改之前的清冷孤傲,脸上堆满了殷勤讨好的笑容,亲自上前搀扶着赵仕雪的手臂,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撒娇与亲昵,“您可算来了!侄女这里的永春纸织画,可都盼着您这位真正的大家来品鉴呢!您若是不来,这些画儿可都要明珠蒙尘了!”
赵仕雪淡淡一笑,那笑容却不及眼底,目光在水榭内环视一圈,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最终落在那些悬挂的纸织画上,微微颔首:“芙蓉有心了。这永春纸织画,确有其独到之处,雅致脱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水榭,瞬间安静了不少,众人皆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了这位大人物的任何一句话,或是惹他不快。郡主府的下人机敏地将锦墩一一奉至贵客跟前。赵仕雪略扬了扬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各自安坐。
林风混在侍女堆里,低垂着眉眼,假意整理着自家“夫人”的衣角,用眼角的余光细细观察着这位赵仕雪。 他注意到,赵芙蓉在赵仕雪面前,几乎是亦步亦趋,言听计从,脸上那份恭顺和小心翼翼,与她平日里对下人的颐指气使,以及面对其他品级不如她的贵妇时的傲慢,简直判若两人。仿佛赵仕雪的一个眼神,就能决定她的喜怒哀乐。
这赵仕雪,对赵芙蓉的影响力,远超他的想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叔侄亲情,更像是一种……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掌控。
赵仕雪在几幅最为出彩的纸织画前驻足片刻,时不时点评几句,从构图到用色,从技法到意境,皆言简意赅,却又一针见血,尽显其不凡的鉴赏水准。赵芙蓉则在一旁巧笑倩兮地附和着,不时引得赵仕雪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乖巧很是满意。赵仕雪身后那群官员,哪个不是久经官场的老油条?几句捧场的言语,不显山不露水,却又句句熨帖,挠得人心头舒畅。赵仕雪面上不动声色,只那微微上扬的唇角,便足以显露他此刻心情不差。
林风借着给自家“夫人”添水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郡主府的布置和用度。这郡主府的奢华程度,远超他的预料。不说那些随处可见的珍奇古玩、名贵摆设,单是那些侍女们身上衣料的质地,都比寻常富贵人家的主母穿的还要好上不少。更不用提宴席上那些流水价一般的精致菜肴和名贵茶点了。
他心中暗暗盘算,赵芙蓉贵为郡主,俸禄虽比寻常官员高些,但也绝对有限。她先前的夫家蒲家虽是泉州有名的番商,富甲一方,但他丈夫早已亡故多年,她又无子嗣继承家业。如此巨大的开销,单靠她自己,或是蒲家那份已经不知被瓜分得如何的遗产,恐怕是难以支撑的。 难道,这背后与那位手握市舶司大权,又能影响宗正寺的赵仕雪有关?
就在此时,林风眼尖地瞥见,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怀里紧紧抱着几本厚厚的册子,行色匆匆地从水榭旁的一条鹅卵石小径穿过,低着头,朝着后院深处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走去。那人神色紧张,额上渗着细汗,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仿佛捧着的是什么烫手山芋,生怕被人瞧见。 林风心中一动。那方向,似乎是通往赵府的账房。
赏画会仍在继续,赵仕雪和一班幕僚被一众贵妇们簇拥着,谈笑风生,尽显儒雅风流。赵芙蓉则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依偎在叔父身侧,享受着众人的奉承和叔父偶尔投来的赞许目光,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林风瞅准一个空档,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赵仕雪和几幅新呈上来的纸织画精品上,悄悄对自家那位心宽体胖的“夫人”低声告了声罪,说自己肚子有些不适,要去一趟净房,然后便躬身退出了水榭。
他没有真的去净房,而是凭着记忆和方位感,避开人群,朝着刚才那个账房先生消失的方向,以及柳依依曾提及的赵芙蓉日常起居的主院方向寻去。
他知道,直接闯账房风险太大,守卫森严,绝非易事。但赵芙蓉的书房,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通常来说,一些私密的、不便让他人知晓的东西,主人家更习惯放在自己的书房或卧房。 七拐八绕之后,他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这里花木扶疏,环境清幽,显然是府内主人的居所。
他小心潜行,终于找到了赵芙蓉的书房。此刻书房的窗户微开着,里面静悄悄的,似乎无人。 林风心中一喜,左右观察片刻,确认无人注意,便如狸猫般灵巧地闪身进了书房。
书房内布置得清雅别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不知名的花草熏香。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线装书籍,以及一些造型奇巧的玉石文玩。书桌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旁边还放着几本翻开了一半的诗集和一本似乎是游记的话本。
林风的目光快速扫视着,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的目标,是那些可能隐藏着秘密的簿册、信件。
很快,他的目光,被书桌角落里一本半旧的折子吸引了。 那折子用的是一种深青色的硬壳纸做封面,上面没有题写任何书名。它被随意地压在一叠宣纸下面,只露出一个角,若不仔细,很容易便会忽略过去。
林风心中一动,快步上前,轻轻抽出了那本折子。
入手微沉,纸张的质感也与寻常书册不同,似乎更加厚实耐磨。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翻阅起来。 这一看,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瞳孔也瞬间收缩! 这竟然是一本……一本记录市舶司进出港货物的簿册副本!
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各种货物的名称、数量、来源地、入港日期、以及负责押运的商号和船只名称!虽然字迹潦草,像是匆忙抄录的,但关键信息一应俱全! 林风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一页页翻看着。这东西,绝对是烫手的山芋!赵芙蓉一个郡主,为何会有这种市舶司的内部货物记录副本?而且还藏得如此隐秘?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几处用朱砂笔特意画了圈,打了标记的地方。 那标记下面,赫然写着三个字——“暹罗奇香”! 而且,这“暹罗奇香”的记录,不止一处,前后共有三四笔!每一笔的数量虽然都标注得不多,区区几两,但旁边都用更小的字迹备注着“特供”、“急用”、“上用”等字样。 暹罗奇香!
林风的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瞬间浮现出那日老药商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老朽倒是听闻过,确有那么几种来自海外的罕见‘奇香’,能致人死地于无形,杀人不见血。此类物品,比之鹤顶红、断肠草更为隐秘难寻,管制也是极严,多为市舶司控制,专供皇室或极少数手眼通天的高官显贵……”
难道,这所谓的“暹罗奇香”,就是毒死安能法师的那种无形剧毒?!
而这本市舶司的货物簿册副本,为何会出现在赵芙蓉的书房?
是赵仕雪假公济私,利用职权之便,将这毒物弄到手,再通过赵芙蓉转交出去?
还是赵芙蓉自己通过某种渠道,从市舶司弄到的?
更让林风心惊肉跳的是,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中一笔关于“南洋奇香”的入港记录,上面的日期,恰好就在安能法师死前的十天左右! 时间上,完全吻合! 林风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本簿册,无疑是一条指向深渊的锁链!
它几乎可以肯定,安能的死,与这“暹罗奇香”脱不了干系!
而能接触到这种等级的“奇香”,并将其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泉州城的,除了那位同时掌管着南外宗正寺和泉州市舶司的赵仕雪,还能有谁?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而清晰的脚步声,正不疾不徐地朝着书房这边走来! 紧接着,一个娇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试探:“郡主?您在里面吗?张嬷嬷让奴婢来问问,您要不要用些冰镇的酸梅汤解解乏?” 林风心中一紧,暗道不好,是赵芙蓉身边的侍女!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这簿册是立刻带走,还是冒险放回去?若是带走,一旦被发现搜身,他男扮女装的身份和潜入的目的将彻底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是不带走,这么重要的证据,岂能轻易放过?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想拿到,恐怕难如登天!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口,似乎下一刻就要推门而入! 林风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该怎么办?他能及时将簿册藏好并脱身吗?还是说,他已经被堵死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