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亲贵妇,宝石疑云
寒风卷着夜的深沉,将王老五那句带着颤音的“摁死了”吹得七零八落。林风紧了紧身上的旧布衣,李无瑕这具身体在寒风中瑟缩了一下,但林风的意识却因那“宗正司”三个字而愈发清明。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
回到衙门,已是更深露重。刘师爷听完两人的详细禀报,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从容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凝重之色。他捻着胡须,在灯下踱步良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海外奇香,市舶司,宗正司……”刘师爷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若真如老药商所言,此事牵连甚广,绝非寻常命案。这泉州的南外宗正寺,虽不及京城本司权柄浩大,但里面关联的,可都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他们若真是为了填补亏空,或是满足某些人的私欲,通过市舶司弄些见不得光的‘奇珍异宝’,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老五搓着手,一脸愁容:“刘师爷,那咱们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这不是明摆着往刀口上撞吗?”
林风却在此时开口,李无瑕的声音因这具身体的底气不足而略显细弱,但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刘师爷,王哥,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查。若真是他们所为,安能法师的死,便只是一个开始。不将幕后黑手揪出来,泉州怕是永无宁日。”
刘师爷赞赏地看了李无瑕一眼,这几日李无瑕的表现,着实让他刮目相看。他沉吟片刻,道:“李捕快所言有理。只是,宗正司那边,关系盘根错节,贸然查探,恐怕会打草惊蛇。此事,需从长计议。你们今日辛苦,先去歇息。关于宗正寺和市舶司的线索,容老夫再想想办法,看能否从一些故旧处探听些消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们也不能完全指望我这边。安能生前交往复杂,除了这条线,或许还有其他突破口。你们不妨再仔细梳理一下,看看他死前,都接触过哪些人,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这话倒是提醒了林风。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之前被忽略的名字浮现出来——赵芙蓉。那个从大食商人诺尔口中听说的,预定了宝石却被安能抢走的皇室贵妇。
“刘师爷,王哥,”林风开口道,“我记得诺尔掌柜曾提及,安能法师高价抢走的那颗宝石,原本是泉州一位名叫赵芙蓉的贵妇预定的。不知这位赵芙蓉,与宗正寺是否有牵连?”
刘师爷闻言,眉头一挑:“赵芙蓉?此女确与南外宗正寺关系匪浅。她是当今圣上论起来的远房堂妹,虽无实权,却因这层关系,在泉州也是横着走的人物。”他呷了口茶,继续道:“说起来,这位赵芙蓉郡主,身世也颇有些曲折。她本是京城人士,与宫里的几位娘娘、王爷都走动得颇为亲近。早些年,也不知怎的,下嫁到了泉州,夫家是本地一个颇有实力的番商。可惜啊,红颜薄命,成婚没多久,她那番商丈夫便一病呜呼了。这赵芙蓉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无儿无女,宗正司念其皇室宗亲的身份,便将她归入南外宗正寺名下管理,还在城南专门为她修建了一座颇为奢华的府邸,供其颐养。平日里,她除了与宗正司那边的人有些往来,便是与泉州城中一些非富即贵的贵妇们应酬,等闲之人,轻易不敢招惹。怎么,安能之死,还与她有关?”
林风将诺尔处听来的关于宝石争夺的细节简要叙述了一遍。
王老五一拍桌子:“哎哟!我想起来了!前几日我手下的一个小兔崽子去市集打探消息,还真听说了这事!说是一个什么郡主,看上了一颗宝石,结果被人给抢了,气得当场就发飙,指天骂地说什么‘泉州还没人敢抢本郡主看上的东西!’,闹得沸沸扬扬。当时我还当是哪个富家小姐撒泼,没太在意,莫非……莫非就是这个赵芙蓉?”
“十有八九是她了。”刘师爷捋须道,“这赵芙蓉的性子,的确做得出这种事。只是,她与安能法师的争执,仅限于一颗宝石吗?”
林风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想起了诺尔透露的更多细节,安能是以三倍的天价抢走宝石,而且资金来源可疑,似乎是受人怂恿。诺尔还说,赵芙蓉预定那颗宝石,是为京中皇太后的寿辰准备的,事关脸面。
“恐怕不止是宝石那么简单。”林风分析道,“若只是寻常争抢,安能一介法师,怎敢轻易得罪皇室宗亲?而且是以三倍天价,这背后若无人怂恿,安能一个靠化缘敛财的法师,哪来这等魄力和财力?更何况,那宝石是赵芙蓉为皇太后寿辰所备,意义非凡。此事,会不会是有人想借安能之手,激怒赵芙蓉,甚至……是想借赵芙蓉之手,对付安能!”
此言一出,刘师爷和王老五皆是一惊。
“你的意思是……安能是被当枪使了?”王老五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
“不无可能。”林风点头,她的目光扫过跳动的烛火,“赵芙蓉与安能的会面,恐怕也并非偶然。我们需要查清楚,安能死前,是否真的见过赵芙蓉。如果见过,他们谈了些什么,又发生了什么。”
刘师爷面色凝重:“这赵芙蓉身为皇室宗亲,府邸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接近。更别说向她打探消息了。她那骄横跋扈的性子,若是知道我们在查她,怕是会立刻翻脸,到时候我们连衙门都待不下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老五也犯了难,他挠了挠头,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团:“是啊,这娘们可不好惹。上次她府上的一个下人冲撞了知州府的轿子,知州大人都没敢吱声,最后还是那下人自己倒霉,被赵芙蓉打了个半死,逐出了府衙。咱们这些小捕快,去她府上,那不是羊入虎口吗?”他想起赵芙蓉那张据说美艳却冰冷的脸,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林风的眉头也紧锁起来。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赵芙蓉的身份,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试图窥探的目光都隔绝在外。皇室贵胄的特权思想,让他们习惯了颐指气使,一旦感觉受到冒犯,其反应之激烈,远非寻常百姓可比。这颗宝石的争夺,背后牵扯的利益和权谋,恐怕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他能想象,一个养尊处优、自视甚高的贵妇,在自己看上的东西,尤其是关乎到给皇太后献礼的体面之物被夺后,会是何等的暴怒。
“硬闯肯定不行。”林风沉思道,“必须想个万全之策,既能接触到赵芙蓉,又不至于惊动她,最好还能从她身边的人入手。”她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搜寻着一切可能的突破口。
夜色越来越浓,衙门偏厅内的灯火也有些黯淡下来。三人陷入了沉默,各自思索着对策。那致命的“奇香”尚未找到源头,如今又冒出一个骄横的皇亲贵妇,案情如同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越收越紧,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芙蓉与安能的会面,是否真的在他人算计之中?那个在背后怂恿安能高价夺宝的人,究竟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是单纯地想挑起赵芙蓉与安能的矛盾,还是……与安能的死有着更直接的关联?每一个疑问都像一根尖刺,扎在林风的心头。
“王哥,”林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人头熟,路子广,能不能想办法打探一下,这赵芙蓉平日里有什么喜好,或者近期有什么特别的活动?”
王老五一听,眼睛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哎,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我今日还听说这赵芙蓉郡主,平日里除了喜欢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之外,还对风雅之物颇有兴趣。好像说过几日,她要在自己的府上举办一场小型的永春纸织画赏会,邀请的都是些泉州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妇名媛。听说还会请一些永春当地的纸织画匠人当场献艺呢。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林风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光芒:“在她的府上举办纸织画赏会?具体是什么时候?”这与她最初的预想有些出入,但无疑是一个更直接接触赵芙蓉的机会。
“就在三天后!”王老五拍着胸脯道,语气肯定,“帖子都发出去了。无瑕老弟,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们要是能混进去……”
刘师爷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若能借此机会潜入赵府,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赵府戒备森严,这赏会邀请的也都是女眷,你们两个大男人,如何能混得进去?”他看向李无瑕,又看看王老五,面露难色。
林风的目光落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他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刘师爷,王哥,或许……我能进去。”
王老五和刘师爷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
“你?”王老五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无瑕老弟,你……你这身板,扮成个丫鬟还凑合,可这赏会,怕不是丫鬟能随便进的吧?”
林风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寻常丫鬟自然不行,但若是……一个懂些纸织画技艺,又能言善道的女客呢?或者,是某个受邀贵妇带来的随行才女?”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狡黠。
刘师爷沉吟道:“此法虽然冒险,却也并非全无可能。只是,这其中的关节,还需细细打点。而且,赵芙蓉此人喜怒无常,万一被她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富贵险中求,查案也是如此。”林风语气坚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安能死前既然与她有过接触,那赵府,我们非去不可。至于如何进去,我们再仔细合计合计。”
王老五看着李无瑕那张平日里略显怯懦,此刻却因决断而焕发出异样光彩的脸,只觉得这个“李无瑕”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他咽了口唾沫,道:“成!无瑕老弟,你说怎么干,王哥就陪你干到底!大不了,到时候我潜伏在郡主府外围接应!”
刘师爷见两人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劝,只是叮嘱道:“此事事关重大,万望小心。老夫也会再从宗正司那边想想法子,看看能否找到一些与赵芙蓉或是市舶司有关的蛛丝马迹。”
林风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初步的计较。赵芙蓉府上的纸织画赏会,将是她揭开这层迷雾的关键一步。那颗被抢走的宝石,就像一根引线,将安能、赵芙蓉、甚至更后面隐藏的势力都串联了起来。而她,就要顺着这根引线,一点点接近真相的核心。
“刘师爷,王哥,今夜多谢了。”林风站起身,“我先回去,仔细想想这纸织画赏会的事情。明日一早,我们再碰头。”
“好,你且安心去吧。”刘师爷道,眼中带着一丝担忧,也有一丝期待。
走出偏厅,夜风更冷了。林风裹紧了单薄的衣衫,李无瑕这具身体的本能让她有些畏惧这深夜的寒意,但林风的内心却一片火热。迷雾重重,但只要抓住线索,就一定能找到真相。
那个怂恿安能的人,究竟是谁?他的目标,仅仅是那颗宝石,还是安能的性命,亦或是……更大的图谋?赵芙蓉在这场局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单纯的受害者,还是……另有隐情?这些疑问,如同在黑夜中闪烁的鬼火,引诱着林风一步步走向那座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郡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