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毒物,海外奇香
当林风发现死者死于中毒的消息传出后,昨日捕快班房内原本因张庆招供而略显轻松的气氛瞬间**然无存。
“中……中毒?”一个年轻捕快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混着泥渍溅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林风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李无瑕这具身体虽然因为提及“毒”字而本能地有些发毛,但林风的意识却异常清醒冷静。他斩钉截铁道:“正是。若不能查明毒源,真凶便会逍遥法外。此案,绝不能如此草率了结!”
一时间,班房内议论纷纷,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给震住了。一个本以为即将告破的案子,突然又变得扑朔迷离,甚至牵扯到了更为阴险的手段。
“走,王哥,我们去城里的药铺问问!”林风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当机立断,拉起王老五就往外走。
泉州城内的药铺,大大小小不下数十家。两人从日上三竿一直跑到日头偏西,几乎跑断了腿,嘴皮子也磨破了。
“掌柜的,请教一下,可知有哪些毒物,能让人死后尸身迅速腐败,肝脏尤其败坏,肿胀发黑?”林风尽量让李无瑕的语气显得平和,不带任何恐吓意味。
然而,得到的答案却大同小异。
“这位官爷,您说的这种毒物,小老儿我行医几十年,闻所未闻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药商,眯着眼睛打量了林风半天,连连摇头,“寻常的砒霜、鹤顶红,虽是剧毒,却也不会造成那般骇人的腐败之状。至于您说的肝脏异变……恕小老儿孤陋寡闻了。”
另一家药铺的年轻伙计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官爷,我们这儿只卖治病救人的药材,可不敢沾那些害人的东西!您说的……太吓人了!”
王老五跟在林风身后,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回答,也有些泄气了:“无瑕老弟,我看这些药铺老板,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要么就是知道了也不敢说。这毒物之事,本就犯忌讳。”
林风的眉头越皱越紧。泉州作为大宋朝数一数二的通商巨港,南来北往的奇货不计其数,按理说,这里的药商见识应该更为广博才对。可偏偏对这种能造成特殊腐败迹象的毒物,所有人都讳莫如深,或者说,是真的所知有限。
“王哥,你有没有想过,”林风停下脚步,李无瑕的眼神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深邃,“如果这种毒物,并非寻常草药矿石所能炮制,而是……某种来自海外的奇珍呢?”
王老五一愣:“海外奇珍?你是说……那些番商带来的东西?”
“泉州港市舶司,垄断海外贸易,奇珍异宝无数。”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若真有此等奇毒,其来源,恐怕绝不简单。寻常药铺不知,也便在情理之中了。”
王老五倒吸一口凉气:“市舶司……乖乖,那可是专管海贸的衙门,油水厚着呢!要是跟他们扯上关系,这案子可就……”他没再说下去,但脸上的忧色更浓了。
就在两人几乎要放弃,准备先回衙门从长计议之时,拐过一条僻静的小巷,一家毫不起眼的药铺出现在眼前。铺面不大,门脸也有些陈旧,牌匾上的“回春堂”三个字都有些褪色了。
“再试试这家吧。”林风说着,率先走了进去。
药铺里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郁复杂却不刺鼻的药香。柜台后坐着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药商,头发稀疏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看着一卷厚厚的医书。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有些浑浊,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两位官爷,想抓点什么药?”老药商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林风将先前的问话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语气更加谨慎,措辞也更委婉,只说是查办一桩疑难杂症,死者症状奇特。
老药商静静地听着,既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否认,也没有露出惊慌之色。他只是放下手中的医书,慢条斯理地取下老花镜,用衣袖擦了擦,沉默了片刻。
铺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王老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想开口催促。
林风却沉住了气,他从老药商那看似平静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良久,老药商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隔墙有耳:“官爷所说的这种……‘病症’,老朽倒是……隐约听过一些传闻。”
林风心中一动,立刻追问:“还请老先生赐教!”
老药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起身,走到门口,探头往外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将铺门虚掩上,又走回柜台后,压低了声音道:“这种东西,算不得正经药材,更不是寻常毒物。市面上,你们是绝对找不到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带着几分忌惮:“老朽年轻时,曾跟随一位走南闯北的番商当过几年学徒,听他提及过,海外之地,有那么几种……‘奇香’。”
“奇香?”王老五忍不住插嘴,满脸疑惑,“香料还能害人?”
老药商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寻常香料自然是怡情养性。但那几种‘奇香’,却是例外。它们本身或许香气袭人,甚至有安神醒脑之效。但若是炮制手法特殊,或者与其他特定之物混合,便会化为无形之毒,能于不知不觉中侵蚀人的脏腑,死状……正如官爷所描述那般,腐败迅猛,肝脏尤为不堪。”
林风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描述,与安能的尸检情况,几乎完全吻合!
“此等‘奇香’,因其隐秘歹毒,且来源稀罕,所以管制极严。”老药商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寻常人莫说得到,便是听闻都难。据老朽所知,这类东西,多半是经由市舶司之手,作为贡品,专供……专供宫里,或是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把玩。”
市舶司!又是市舶司!
林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老先生,您可知,近期……可有什么异常?”
老药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还是凑近了一些,声音细若蚊蚋:“官爷既然问到这里,老朽便多句嘴。近来……城里有些风声,说市舶司那边,为了满足宗正寺对‘奇珍异宝’的需求,可是颇费了一番‘苦心’啊。听说……宗正司那边,对这些海外来的‘新奇玩意儿’,需求量……似乎特别大。”
宗正司!掌管皇室宗族事务的衙门!
林风的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将市舶司、海外奇香、宗正司这几个看似不相干的线索,隐隐串联了起来。
信息的不对称,让查案的难度陡增。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桩普通的杀人案,它背后牵扯到的,是港口贸易的巨大利益,是皇室特供的神秘渠道,甚至可能还隐藏着权力寻租的腐败黑幕!
老药商说完这些,便不再多言,只是重新拿起医书,仿佛刚才那番惊人的言论从未发生过。
林风和王老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多谢老先生指点。”林风郑重地拱了拱手,将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算是问路的茶水钱。
走出药铺,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冷风吹过,王老五打了个寒噤,搓着手臂道:“无瑕老弟,这……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市舶司,宗正司……哪个都不是咱们惹得起的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这泉州市舶司,管着全大宋从海路来的金银财货、香料珍宝,那可是天底下最肥的差事之一!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往里钻。而这南外宗正寺,更是了不得!”
王老五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咱大宋的宗正司,本是设在京城,掌管皇室宗族玉牒、序迁、赏罚等事。后来太祖皇帝为了安置那些非嫡长继承的宗室子弟,就在京城之外也设了宗正寺,称为‘外宗正司’。这泉州的南外宗正寺,早在北宋时期就有了,主要是为了安置太祖皇帝弟弟秦王赵廷美一脉的后裔。靖康之难后,大批宗室南渡,宗正司也南迁,朝廷就将南外宗正司安置在泉州,除京城和泉州外,在福州还有西外宗正寺,都是为安置不同支脉的皇族宗亲设置的。这些宗室,无论嫡庶远近,都顶着皇亲国戚的名头。他们人数众多,又大多不事生产,全靠朝廷供养。日常用度奢靡,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奇珍异宝,样样都不能少。时间一长,朝廷的俸禄根本不够他们挥霍的。”
王老五所述在林风的现代记忆中的泉州市舶司历史相互印证,林风抬头,眉毛一扬说道:“所以,他们就打起了市舶司的主意?这市舶司,本就是个聚宝盆。现在海外税收来源是大宋的财政税收来源的重要部分,在海外贸易带来的税收中,泉州市舶司的税收至少要占三分之一。”
王老五继续说道:“你说的没错,这些宗室子弟,仗着身份,没少往市舶司里安插人手,甚至自己就去兼个什么提举、判官的肥差。一来方便他们自己搜罗海外奇珍,二来……这其中的门道,可就深了。明面上是为朝廷效力,暗地里,指不定怎么中饱私囊呢!”
林风的眼神愈发凝重:“你的意思是……这‘奇香’,很可能就是通过市舶司里的宗室子弟,流到了宗正司某些人的手里,再然后……”
林风没有说话,李无瑕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有些颤抖,一半是寒冷,一半是这案情背后牵扯出的巨大黑影所带来的压力。
致命的“奇香”,是否真的通过市舶司,流入了某个人的手中?
而宗正司那所谓的“需求”,又在这桩命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为了满足某些宗室成员奢靡的生活,还是……有着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个个巨大的疑问,如同迷雾般笼罩在林风心头。他知道,前方的道路,将会更加凶险。
“王哥,”林风深吸一口气,眼神在夜色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不管多难,这个案子,我们必须查下去!”
王老五看着李无瑕那张平日里略显怯懦的脸庞,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咬了咬牙:“娘的,查!大不了掉脑袋!老子跟你一起!”
林风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市舶司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又转向了宗亲贵胄们聚居的方位。
一场围绕着“海外奇香”的致命迷局,已然悄然展开。
“走,我们先回衙门,把今天打探到的情况,详细告知刘师爷。”林风沉声道,“或许,他能从宗正司那边,找到一些突破口。毕竟,他对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比我们清楚。”
“宗正司……”王老五念叨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希望刘师爷能有办法,不然咱们这点道行,怕是还没摸到边,就得让人给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