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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身密语,毒杀惊雷

深沪湾的咸腥海风带来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张庆那张扭曲变形、涕泪横流的老脸,以及他那番颠三倒四却又将矛头直指自身的供述,如同一块巨石,重重压在泉州府衙每个办案人员的心头。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衙门。当班房里的一众捕快们听说张庆已经画押认罪,承认了殴打并抛尸安能的全部经过,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妥了!妥了!这回总算是妥了!”一个脸上长着几颗麻子,平日里最爱凑热闹的捕快,兴奋地一拍大腿,咧着嘴直乐呵,“人证物证俱在,凶手也招了,这安能的案子,我看啊,板上钉钉,可以结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身材略显消瘦,眼窝深陷的捕快也跟着附和,语气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这几天为了这破案子,咱们哥几个可是跑断了腿,熬红了眼,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王老五此刻也坐在班房里,端着个粗瓷大碗,“咕咚咕咚”地灌着凉茶。听着手下兄弟们的议论,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横肉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轻松惬意的笑容。 他美滋滋地盘算着:这案子一结,张捕头那边肯定会论功行赏。自己作为主办捕快之一,少不得也能分到些许赏银。更重要的是,这桩棘手的案子了结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跟刘师爷告上几天假,好好回老家歇歇脚,陪陪婆娘孩子,再约上三五好友,到相熟的酒肆里,点上一盘香喷喷的衙口花生,咪上几盅醇厚的老酒……啧啧,那小日子,想想都舒坦! “王头,”刚才说话的这名捕快凑到王老五跟前,嬉皮笑脸地说道,“这案子能这么快水落石出,您可是居功至伟啊!等回头领了赏钱,您可得请哥几个好好搓一顿!” “就是就是!”另一人也跟着起哄,“我们跟着王头,有肉吃!” 王老五被他们捧得心情舒畅,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好说!好说!等案子彻底了了,本捕头做东,请大伙儿去‘醉仙楼’好好乐呵乐呵!酒管够,肉管饱!” 班房内外,一时间充满了即将结案的轻松与喜悦气氛,仿佛一块压在众人心头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此刻,府衙最深处,那间常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的停尸房内,空气更是凝滞得令人窒息。一股难以言喻的、浓烈至极的恶臭扑鼻而来,那是尸体腐败后特有的气味,混杂着草药、血水和死亡的甜腥,凶猛地冲击着每一个进入者的嗅觉和神经,让人几欲作呕。 几盏昏暗的油灯豆子般跳跃着,勉强照亮了停尸房的一角。安能那具曾经肥硕的尸体,如今已被开膛破肚,静静地横陈在冰冷的木板**。 林风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这具尸体,已经出现了巨人观之象,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与污浊的绿色相间杂,如同腐烂的瓜果。身体驱干和四肢像一个被过度充气的皮囊,四肢和躯干都肿胀得不成比例,腹部切口处流出污秽的浓液。头颅更是肿大了一圈有余,眼球外凸,嘴唇翻卷,五官完全扭曲变形,已经难以辨认其生前的模样。皮肤表面,隐约可见一些暗红色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纹路。 林风的脑海中强压下腹中的翻腾不适,李无瑕这具身体本能的恐惧依旧存在,但他强大的意志力迫使他专注于眼前的“物证”。林风手中拿着一份验尸格目,开口打破了停尸房的死寂:“周仵作,这份格目上所录的尸身状况,怕是还有疏漏。能否请您再看看?” 负责验尸的周仵作,此刻正站在尸床的另一侧,脸色铁青。他本就对林风这个年轻捕快之前三番两次地质疑他的专业判断心存不满,此刻见他又盯着这具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看个没完,语气更是生硬起来。 “李捕快!” “之前在现场怎么说的?死者肺部没有积水,入水前就死了,根本不是溺亡!” “现在也验了,身上几十处外伤,说明死前遭了毒打,脏腑亦有出血之兆,这才是他致命的关键!” “老夫验尸几十年了,这点东西还能分不清楚?!” “你莫要再在此故弄玄虚,扰乱视听!” 周仵作在泉州府衙资历深厚,在验尸方面他的话向来被视为权威。 林风却没有被周仵作的呵斥吓退。他的现代法医学知识告诉他,虽然目前尸体已呈现巨人观之象,足以让许多体表特征消失,但某些中毒的深层生理病变,比如特定器官的异常肿胀、内脏出血、组织结构的特殊改变,如果仔细辨别,并非完全无迹可寻。而且,某些毒物甚至可能会加速或改变尸体腐败的进程和表象。 "晚辈绝无质疑您的意思,周仵作。" 林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了过来。 "只是,这安能法师身上虽遭毒打,瞧着伤痕不少,可晚辈仔细看过,大多为皮肉之伤,筋骨未断,内脏也无明显破裂。" "单凭这些拳脚,当真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尤其是,若是寻常殴打致死,大多是因脏腑破裂出血而死,但内脏未见破裂的迹象。" "晚辈曾在一本古籍偏方中读到过,有些罕见的烈性毒物,或是几种相冲的食物混在一处误食了,也能致人死命。" "其毒素一旦侵入脏腑,便会导致内脏出血,瞧着外表没什么大碍,实则杀人于无形。" "更有甚者,某些毒物发作时,会令人四肢无力,呼吸不畅,看上去与被殴打至虚脱力竭而亡的表象颇为相似。若此时再遭外力击打,便极易混淆真正的死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老周,语气诚恳地追问道:“周仵作经验丰富,还请您再仔细回想一下,初检开腹之时,可还有其他……更为特别的、与寻常腐败肿胀不太一样的发现?比如,某个脏器肿胀得异乎寻常,或者颜色、质地有何特异之处?” 老周被林风这番话问得一愣,他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些。林风的态度虽然坚持,却也算恭敬,并非存心挑衅。他仔细回想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尸身腐败如此,内脏早已……唉,不堪入目。” “不过,你这么一说,老夫倒是隐约想起,当时开腹查验外伤时,他的肝脏……似乎是比寻常腐败肿胀得更为厉害一些,颜色也深得有些发紫发黑,质地也……也比其他腐烂的脏器要显得……嗯……更为糟软糜烂。” “但当时只当是腐败所致,并未……并未往你说的那个‘毒’字上细想。” 肝脏异常肿大、色深紫黑、质地糟软糜烂! 林风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些描述,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许多烈性毒物都会对肝脏造成严重损害,留下特征性的病理改变! "寻常殴打,即便导致内脏受损,恐怕也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肝脏呈现这般独特的败坏之象吧?" 周仵作说完,自己也陷入了沉思。他行仵作之事几十年,形形色色的尸体见过不知多少,寻常的腐败肿胀,他早已司空见惯。但安能这具尸体,腐败的速度之快,肿胀的程度之烈,以及肝脏那种异乎寻常的败坏之象,此刻被林风这么一提醒,倒也让他品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来。他喃喃自语道:“老夫也曾听闻一些江湖传言,说有些歹毒的法子,能让人死后尸身迅速败坏,状貌骇人,莫非……莫非真有此事?” 见周仵作的态度有所松动,林风心中稍定,趁热打铁道:“周仵作所言极是!若死者真是先中了某种能损害脏腑的毒物,再遭张庆殴打,那么,他尸身呈现出如今这般模样,便不足为奇了!张庆的殴打,或许只是加速了他死亡的进程,甚至,只是一个巧合,没有殴打,这死者怕是也活不成了!” 林风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周仵作的心坎上。 他那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额角的青筋都突突地跳了跳。 几十年的验尸经验,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他毕竟是老仵作,心中那份对真相的执拗,压过了所有的不快与固执。 周仵作也不多言,径直走到验尸工具箱旁,亲自翻找起来。 片刻,他手中多了一排锃亮的银针。 他瞥了林风一眼,随即转向那具可怖的尸身。 他没有选择常见的试毒部位,而是根据方才林风提及的肝脏异状,以及自己多年的经验,选了几处他认为毒素最易积聚之处。 下针,提针。 当银针从尸身拔出的那一刻,昏暗的油灯下,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原本银光闪闪的针尖,此刻,尖端已然被浓郁的墨色浸染,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乌黑! 不止一根,而是所有试过的银针,尽皆如此! “嘶——” 周仵作倒抽一口凉气,捏着银针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乌黑的针尖,嘴唇嗫嚅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真的有毒!” 尸身,确系中毒! 这发现,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 老周闻言,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长叹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颓然,却也多了几分释然:“李捕快所言,不无道理。安能此案,老夫之前的判断,有失偏颇了。”他行事向来严谨,虽然固执,却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林风的分析,结合他自己对尸体肝脏异状的回忆,已然让他原先坚定的判断产生了动摇,如今银针试毒,果然发现死者身上中毒,中毒才是死者真正的死因。 如墨般浓烈的夜色下,府衙后院的签押房内,灯火摇曳。 刘师爷和王老五听完林风从停尸房回来后的详细分析,以及周仵作态度的转变,脸上的表情由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凝重与深思。王老五那颗刚刚还在遐想着休假和酒宴的心,此刻也沉到了谷底,取而代之的是对案情复杂性的忧虑。 “你的意思是,”刘师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他看着林风,眼神复杂,“死者是先中了某种能迅速破坏脏腑、并加速尸身败坏的剧毒,然后才被张庆那个莽夫……补上了最后一击?” 林风点了点头,面色沉静:“正是如此。张庆固然有殴打泄愤之罪,但那幕后下毒之人,才是真正想要安能性命的元凶!” “可是,”刘师爷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尸身已然腐败至此,即便周仵作也认同了中毒的可能,我们又该如何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毒物证据呢?” 林风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声道:“我们可以尝试寻找泉州城内,乃至周边地区,是否有精通药理、甚至懂得炮制此类罕见毒物的医者或药铺。或者,我们可以重新梳理与安能有过接触之人,看看谁有最大的嫌疑和途径,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他下此重手。”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此案,绝不能草草了结在张庆一人身上。真正的凶手,或许此刻正自以为得计,隐匿在暗处。我们必须转换思路,从‘毒’这个字入手,重新追查!无论多艰难,我都要将那隐藏在幕后的毒蛇揪出来,还死者一个公道,也给泉州百姓一个交代!” 刘师爷和王老五看着林风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豪气。这桩本以为即将尘埃落定的命案,因为林风的坚持和敏锐,再次峰回路转,引向了一个更加凶险莫测,却也更加接近真相的方向。 “好!”王老五一拍大腿,虽然休假的念想泡汤了,但查明真相的责任感却被激发了出来,“无瑕老弟,你说怎么查,咱们就怎么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下毒的龟孙子给挖出来!” 刘师爷也缓缓点头,目光中闪烁着赞赏与期待:“李捕快,此事便依你之见。老夫会全力协助,调阅城中所有药行医馆的记录,希望能从中找出些许线索。” 林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调查,将会更加艰难。但他坚信,只要方向正确,真相,就一定不会太远。那隐藏在恐怖腐尸背后的毒杀阴谋,他势必要将其层层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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