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巧遇,张庆泄愤
“王哥,一个受了伤、又惊魂未定的人,在深夜逃离此地后,他的首要选择会是什么?”
“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疗伤,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去找他那些众多的仇家寻仇,抑或是,去向某个他认为能够给他提供庇护的人求助?”林风站在海边,望向大海,平静地问道。
王老五正要说话,不远外突然传来一个年轻捕快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的叫声:“王头儿!林哥!有新发现了!”
一个脸生的年轻捕快冲到他们身边,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神色焦急中又带着一丝兴奋:“王头儿,林哥,刚才有兄弟在码头那边盘问了几个船工。他们说……说按照咱们打听的那个日期,就是安能出事那晚,他们停在诺记这货栈附近码头的一条小船不见了!他们原以为是被哪个不开眼的贼给顺走了,也没太当回事。可就在这两日,有人在安海港西面深沪湾那边的沙滩上,发现了他们那条丢失的小船!”
“深沪湾?!”林风和王老五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豁然开朗的了然。
深沪湾!那不正是之前他们调查过的,那个老渔民张庆平日里活动的地盘吗?那个对安能恨之入骨,坚信安能是“灾星”的张庆!
林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张庆那张布满惊恐与怨毒的脸,以及他描述怪异风暴和海面奇光时那副魂不守舍、近乎癫狂的模样。
难道安能那老狐狸,在从诺尔的魔爪下狼狈逃脱之后,慌不择路之下,竟然真的逃到了那个他曾经视为“灾祸之地”,也是他仇家所在的深沪湾?
“船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林风的心脏猛地一紧,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李无瑕这具身体的疲惫感仿佛在这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线索冲刷得一干二净。
那年轻捕快用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船工们说,船是被海浪冲上了沙滩,里面空空如也,倒没瞧见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那船停靠的位置,离着浔埔村不远!”
“走!”林风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地喝道。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几张画满了标记的简陋草图,胡乱塞进怀里,李无瑕这具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大线索,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浔埔村就是那个叫张庆的老渔民他们村子附近。王哥,看来,我们得再去会会那个张庆了!”
再次踏足深沪湾,已是第二日的清晨。晨曦的微光尚未完全驱散海边的寒意,薄薄的、带着咸腥味的水汽弥漫在沙滩与渔村之间。海风拂过,带来阵阵涛声,也带来了渔家特有的气息。
与上次夜访不同,此刻的渔村渐渐苏醒过来,开始显露出它日常的生机。林风和王老五沿着蜿蜒的村道向张庆家走去,沿途所见,却让林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只见不少渔家妇人,虽然身着粗布衣衫,浆洗得有些发白,行动间也透着劳作的粗犷,但她们的头上,却都簪着各色鲜花。有的简单地在发髻边插上一两朵红艳的山茶,有的则将几支素雅的茉莉编成小小的花环戴在鬓边,更有甚者,用细密的黄色小野菊和翠绿的叶子,精心搭配成一个小巧玲珑的“簪花围”,将整个发髻都圈了起来。
这些“簪花女”,便是这海边渔村一道独特的风景。她们的脸庞被海风吹拂得有些黝黑粗糙,双手也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但那鬓边鲜妍的花朵,却如同她们坚韧生命中一抹明媚的亮色,在略显单调困苦的生活中,顽强地绽放着对美的向往。
此刻,这些簪花女们正忙碌着。有的三五成群地坐在自家门口,一边低声说笑着,一边灵巧地修补着破损的渔网,五彩的丝线在她们指间翻飞;有的则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正弯腰在滩涂上捡拾着退潮后遗留下来的小鱼小虾,或者在晾晒架旁翻动着已经晒得半干的鱼鲞,咸香的气息随风飘散;还有的则挑着沉甸甸的木桶,从海边摇摇晃晃地走来,桶里装着刚打上来的海水,准备用来腌制渔获。
她们的动作麻利而娴熟,每一个弯腰,每一次挥臂,都充满了力量与生活的韧劲。尽管从她们偶尔的交谈和紧锁的眉宇间,林风能感受到那股因渔获锐减而带来的焦虑,但她们头上的花朵,却依旧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对美好的期盼与热爱,永不凋零。
林风的目光从一位正用力拉扯着缆绳,试图将一艘小渔船拖上岸的年轻簪花女身上掠过,她鬓边一朵鲜红的扶桑花开得正艳,与她额角渗出的汗珠相映,别有一番动人的风情。
“这些渔家娘们,倒是挺会拾掇自个儿的。”王老五也注意到了这些簪花女,咧嘴一笑,低声对林风道,“听说这边的习俗,女人不簪花,出门都觉得没脸见人。不过话说回来,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有心思弄这些花花草草,倒也是难得。”
林风没有接话,他的视线已经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投向了不远处一间坐落在沙滩边缘的低矮破旧的蚝壳屋。
那正是张庆的家。
此刻,张庆正佝偻着腰,蹲在自家门口,费力地修补着一张破旧不堪的渔网。他满是褶皱的脸上,刻满了生活的艰辛与岁月的沧桑。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张庆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抬了起来。当他看清来人竟然是前些日子才来盘问过他的林风和王老五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官……官爷……”张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秋风中的落叶,眼神慌乱地四下躲闪,根本不敢与林风和王老五对视,“您……您二位……怎么……怎么又……又来了?”
他那副做贼心虚、手足无措的模样,简直是把“我心里有鬼”四个大字明晃晃地刻在了脑门上,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王老五见他这副熊样,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底,他虎着一张脸,上前一步,声如洪钟般喝道:“张庆!少跟老子在这儿装蒜!老实交代!大概十日前,你是不是在深沪湾这片沙滩上,见过安能?他身上带着伤,样子看起来是不是很狼狈!”
王老五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庆的心坎上。
张庆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那颗本就因为惊慌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更是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没……没见过……官爷,小的……小的那几日一大早就出海打鱼了,刚……刚回来没多久……什么人……什么人也没看见啊……”
他一边结结巴巴地辩解,一边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身子,那副紧张兮兮、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漏洞百出。
林风没有像王老五那样疾言厉色地逼问。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看着张庆。李无瑕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不安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洞察人心的锐利寒光,让张庆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林风缓缓地踱到张庆面前,蹲下身子,捡起地上那把沾满沙粒的木梭,轻轻拍了拍上面的沙土,语气平缓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张庆,你家附近的那片沙滩上,就在前几日,有人发现了一条被人遗弃的小船。那条船,是从泉州城里漂过来的。船上,还发现了……血迹。”
“血……血迹?!”张庆的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了,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滚落下来。他下意识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背胡乱擦了擦,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官……官爷……那……那跟小的可没半点关系啊……小的……小的一直都在海上……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张庆。”林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李无瑕那张本来看起来有些“老实巴交”、甚至略显憨厚的脸,此刻却因为林风刻意营造出的那种阴沉诡异的气氛,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瘆人。
“安能……他死得不明不白,怨气深重啊。”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贴着地面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张庆那颗本就脆弱不堪的心上,“他生前与人结下了那么多的梁子,死后若是含冤未雪,他的魂魄,是绝对不会安息的。”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逼近瘫坐在地上的张庆,那双眼睛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冰冷锥子,死死地钉在张庆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我听衙门里的老人说,那些枉死之人的魂魄,最是记仇。尤其是在头七之夜,它们会循着生前最后残存的气息,找到那些与他死因有关,或是见过他最后一面,却胆敢隐瞒不说的人……到时候啊,夜半三更,窗外阴风阵阵,他就会站在你的窗前,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你的门,用那种凄厉无比的声音,一声一声,幽幽地问你——”
林风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张庆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然后猛地压低了声音,模仿着冤魂索命时那种阴森诡谲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道:“为——何——见——死——不——救?为——何——知——情——不——报?为——何……要——害——我——性——命——啊——”
林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仿佛真的有冤魂在耳边低语。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话,他刻意模仿着戏文里冤魂索命的腔调,再配合着李无瑕这具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的姿态,以及那双因为“害怕”而显得有些飘忽不定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一个被鬼故事吓破了胆,又在努力转述给别人听的可怜虫。
这种“感同身受”的逼真演绎,对于本就极度迷信、心中有鬼的张庆来说,简直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哇——”
张庆再也承受不住这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和心理压力,猛地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怪叫,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了地上。他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脑袋,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筛糠一般,嘴里语无伦次地哀嚎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别说了!求求您了官爷!别再说了!官爷饶命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害死他的!我……我只是……我真的只是……”
王老五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对林风这小子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小子,不去戏班子里唱大戏都他娘的屈才了!这装神弄鬼、攻心为上的本事,比那些在庙会上跳大神的巫祝还要唬人!
林风缓缓蹲下身子,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精神几近崩溃的张庆,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阴森森”的味道,却也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是什么?张庆,我可告诉你,安能的冤魂,说不定此刻就在你身后飘着呢!你若是再敢有半句谎言,他今晚第一个找的就是你!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求官爷给小的一条活路啊!”张庆的心理防线在林风这番连哄带吓、真假参半的攻心术下,彻底崩溃了。他抬起那张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一般,带着哭腔,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的事情都招了出来:
“是……是那晚……下半夜的时候,我……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就想着去海边巡巡我的渔网,看看有没有被潮水冲上来一些杂鱼什么的……”
他一边控制不住地抽泣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恐惧与悔恨:
“然后……然后我就在沙滩上,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在月光下晃来晃去……我……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贼娃子,想偷我的渔网,就……就悄悄地摸了过去……结果……结果等我走近了一瞧,我的老天爷啊!竟然是……竟然是安能那个瘟神!那个挨千刀的妖道!”
“他当时是什么样子?”林风的目光微微一凝,追问道,不放过张庆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他那个样子,别提多狼狈了!”张庆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眼中依旧闪烁着无法掩饰的惊惧,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病态的快意,“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衣裳也刮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到处都是血口子,看起来就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一样!他看到我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转身就想跑,可是他那腿脚好像不利索,跑了几步就一跤摔倒在沙滩上,抱着腿在那儿直哼哼……”
张庆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激动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恨意:“我一看到他那副狗啃泥的惨样,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上三尺高!就是这个妖道!就是他害得我们深沪湾渔获大减!就是他诅咒我们深沪湾永无宁日!现在好了,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让他这个挨千刀的落到了我的手里!”
他猛地从沙地上一跃而起,挥舞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仿佛安能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任他宰割一般:“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牛劲,疯了一样冲上去就把他死死地按倒在地!他想反抗,可他身上带着伤,又饿又乏,哪里还是我的对手!”
“然后呢?”林风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声音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然后……”张庆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起来,那张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老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报复得逞后的快意,“我……我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我把他这些日子以来积攒在我心里的所有怨气、所有怒火,全都一股脑儿地发泄了出来!我骂他妖言惑众,不得好死!我骂他害人精,灾星降世!我打得他哭爹喊娘,满地打滚,狼狈不堪!”
他说着说着,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充满暴力与泄愤的夜晚,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之中。
王老五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暗自咋舌。这老小子,平时看起来蔫了吧唧的,没想到下手竟然这么狠!这安能法师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刚从狼窝里逃出来,转眼又掉进了虎口。
“你打了他多久?他当时的伤势如何?”林风依旧保持着冷静,声音如同冰块一般,不带丝毫感情地问道。
张庆剧烈地喘息了几口粗气,脸上的那股癫狂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后怕与无尽的慌乱。他“扑通”一声又重重地跪了下来,对着林风和王老五连连磕头,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打了多久……就……就一直打到我浑身都没力气了才停手……他……他当时被我打得鼻青脸肿,嘴角直流血,躺在沙滩上哼哼唧唧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了……但……但他肯定还活着!官爷!我张庆对天发誓!我亲眼看见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还有气!真的还有气!”
“可是……可是等我打完了,稍微冷静下来一点,过了一阵……我……我发现……他……他好像……好像不动了……”张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我……我壮着胆子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官爷……他……他没气了!”
张庆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我……我当时吓傻了!我真的没想过要他的命啊!我就是想出口恶气,教训教训他这个害人的妖道!谁知道……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吓得魂飞魄散,只想着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干的……我就……我就把他拖到我的船上……然后……然后使出吃奶的劲,把船划到晋江上游,在顺济桥附近……把他……把他扔进了江里……”
“我……我后来也后悔了,怕……怕官府查到我头上,这些天一直提心吊胆,吃不下睡不着……官爷,您明察啊!我张庆就是个普普通通打鱼的粗人,就算再恨他,也……也万万不敢存心杀害一个跟贵人们打交道的法师啊!求官爷饶命!求官爷饶命啊!”
张庆的额头磕在冰冷的沙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淌下来,与沙土混杂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林风看着他那副惊恐万状、赌咒发誓的模样,心中念头急转。从张庆的反应和供述的细节来看,他似乎并没有在关键问题上撒谎。他确实对安能进行了残酷的殴打,也承认了安能是在他殴打的过程中停止了呼吸,并且是他惊慌之下将尸体转移到了顺济桥附近。
如此一来,张庆便是导致安能死亡的直接凶手,并且有抛尸行为,证据确凿。 王老五上前,沉声喝道:“既然已经招供,跟我们回衙门,听候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