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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会诺尔,坦承捞人

蕃坊之内,奇香依旧弥漫,仿佛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诺尔的那间香料珠宝铺子,在黄昏暮色中,门口悬挂的异域灯笼散发出朦胧的光晕,较之白日更添了几分神秘。门口那两个如铁塔般的昆仑奴,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过客,在看到林风和王老五的身影时,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警觉。 林风和王老五一脚踏入,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龙涎、麝香、蔷薇与无数奇珍的浓郁香气再次扑面而来。李无瑕的身体本能地感到一阵不适,鼻腔发痒,喉咙也有些干涩。这一次,这醉人的香气在他闻来,却带着一丝危险的甜腻。 与外间的喧嚣鼎沸不同,铺子内堂依旧幽静雅致,几个大食伙计见他们去而复返,且神色不善,眼神中那丝警惕便再也无法掩饰,但还是迅速换上了商铺伙计惯有的恭谨。 “两位官爷,又见面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胡商快步迎了上来,依旧是那口略有些生硬的汉话,脸上的笑容也略微僵硬,“可是……可是又有什么需要小店效劳的?” 王老五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声音粗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要见你们诺尔掌柜,有天大的案子要问她!”他说着,特意加重了“天大的案子”几个字,目光如炬,扫视着铺内,试图给对方施加压力。 那管事脸上的肌肉**了一下,面露难色:“我家掌柜……她……她正在盘点月底的账目,恐怕……” “恐怕什么?!”王老五眼睛一瞪,腰间的佩刀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股子在无数次缉捕中历练出来的煞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是你们的账目重要,还是泉州府的案子重要?告诉你们掌柜,再敢推三阻四,休怪我们不客气!” 李无瑕的身体在王老五这声断喝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心又开始冒汗。林风却在心中暗自摇头,王老五这般直接粗暴,虽然能震慑一时,但对付诺尔那种精明女子,反而容易让她心生抗拒,紧闭心防。 “让两位官爷进来吧,阿古斯。”一个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慵懒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从内堂深处缓缓传来。那声音穿透层层幔帐,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那名叫阿古斯的管事如蒙大赦,长长舒了口气,连忙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官爷,这边请,掌柜在会客厅等候。” 穿过一道绘有繁复大食花纹的雕花木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更为宽敞雅致的会客厅。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的墙壁上悬挂着色彩斑斓的织锦,角落的铜制香炉里,青烟袅袅,散发着一种比外堂更为清幽宁神的异香。 诺尔此刻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只是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干练的墨绿色骑马装,金色的发辫用镶嵌着绿松石的发卡束在脑后,更显得她眉眼深邃,五官立体,英气勃勃。她手中正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匕首,见他们进来,她放下匕首,那双如同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最终停留在林风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还以为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两位官爷又来了。”诺尔的声音依旧如同珠落玉盘,只是较之上次,少了几分刻意的热情,多了几分坦然的审视,“不知两位官爷深夜到访,又有什么‘天大的案子’,需要我这个小小番商协助调查?”她特意在“天大的案子”上加重了语气,显然是听到了王老五先前的话。 王老五冷哼一声,刚要发作,林风却抢先一步,对着诺尔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李无瑕的身体虽然在对方强大的气场下有些发僵,但林风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据我们查证,”林风的目光平静如深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十日前,也就是安能法师失踪前后,诺尔掌柜麾下的商船,曾在安海港附近水域,秘密打捞起一件重物。此事,你待如何解释?” 此言一出,会客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诺尔搭在小几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 “官爷这话,可真是从何说起?”她轻轻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的船队夜间作业,乃是家常便饭。海上潮汐复杂,有时为了赶潮出港,或是避开白日码头的拥挤,转运些不便示人的珍奇货物,夜间行船再正常不过。至于官爷所说的‘秘密打捞重物’……恕小女子愚钝,实在不明白官爷指的是什么。莫非,官爷怀疑我诺尔走私禁运之物不成?” 她巧舌如簧,轻描淡写地将林风的质询引向了走私,试图避重就轻,混淆视听。 王老五见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狡辩,早已按捺不住,怒喝道:“诺尔!你少在这里装糊涂!有船工亲眼所见,就在安能失踪前后,你家的船鬼鬼祟祟地在那片水域捞东西,捞起来的分量还不轻!之后你们就立刻加强了戒备,整个码头的船工水手谁不知道?你还敢说跟你没关系?!” 诺尔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轻轻叹了口气,从软榻上站起身来,款款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蕃坊那渐渐沉寂下去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幽怨与无奈:“王捕头,你这话可就冤枉小女子了。码头上人多口杂,那些船工水手,平日里除了喝酒吹牛,还能有什么正经事?他们说的话,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罢了,怎能当真?我诺尔在泉州经商多年,靠的是诚信二字。若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岂敢还在这刺桐港立足?” 她语气从容,姿态优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不发作。李无瑕的身体感受到这股无形的压力,额角又开始冒汗,甚至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林风的目光却在此时变得越发锐利。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下敲击在诺尔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之上:“诺尔掌柜,我们既然敢深夜登门,自然不是只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我们有证人,亲眼看到你商队的船只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打捞起了不明物体。而且,在那之后,你的船队和货栈,确实加强了数倍的戒备,这又作何解释?”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诺尔背影细微的僵硬,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安能法师欠下贵商队的货款,数目之巨,足以让你整个商队的现金流都陷入绝境。他若死了,这笔天文数字的欠款便成了死账,你诺尔掌柜的损失可就太大了,甚至可能影响到你家族在整个大食商圈的信誉。” “但若他只是‘失踪’,”林风加重了“失踪”二字的语气,“或者说,是被你‘请’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以诺尔掌柜的精明手段,让一个活着的安能把吞下去的银子一五一十地吐出来,想必并不是什么难事。至于他之后是死是活,似乎也就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损失能够挽回,你的信誉得以保全,不是吗?” 诺尔背对着他们,窈窕的身影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坚韧。会客厅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香炉中那最后一缕青烟,在空中无声地盘旋、消散。 王老五有些沉不住气,正要再次开口逼问,诺尔却突然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那层无懈可击的从容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特有的冷静与决断,眼神中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 “好!”诺尔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心,目光直视着林风,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既然李捕快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句句都戳在我诺尔的痛处,我若再隐瞒,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她走到一张雕花椅旁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微凉的玫瑰甜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但我首先声明,”诺尔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弯刀,“安能的死,与我诺尔,与我的商队,绝无半分干系!若有半句虚言,叫我诺尔葬身大海,永世不得回归故土!”她发下如此毒誓,倒让林风和王老五都有些意外。 林风和王老五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看来,她是要摊牌了。 “十日前深夜,”诺尔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却又不得不说的麻烦事,“我手下的伙计,在安海港附近码头,确实发现了一些异常。他们远远看到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甚至连灯笼都没挂的小船,鬼鬼祟祟地来到这码头远处的海面。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看到船上似乎有人影晃动,随后便听到了重物落水的声音,接着那小船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飞快地离开了那片水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她的叙述很平静,但林风能感觉到,她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江面上当时雾气很大,我的伙计起初并未太过在意,以为是寻常的走私贩子在倾倒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但过了一会儿,他们隐约听到水中似乎有微弱的挣扎和呼救声。我们大食人虽然重利,但也信奉胡大,见死不救的事情,轻易做不出来。于是,他们便驾着小船过去查看,没想到,竟然从冰冷的江水里,捞起了一个浑身湿透、半死不活的人。” “那个人,就是安能?”林风追问道,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诺尔点了点头,美丽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没错,就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无赖至极的老骗子!当时他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呛了不少江水,但人还喘着气,只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我的伙计们不敢擅自做主,便立刻将他带回来见我。两位捕头,你们能想象我当时看到他那副狼狈模样时的心情吗?”诺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这个老无赖,欠了我足以买下这条街的巨额款项,害得我的商队差点因为资金周转不灵而信誉扫地,如今,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我当时就在想,这莫非是伟大的胡大听到了我的祈祷,特意把他送到我面前,让我有机会讨回公道,挽回损失?” “所以,你就把他秘密关押起来了?”王老五沉声问道。 “不错。”诺尔坦然承认,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掩饰,“我让人把他秘密带到了我在码头附近的一处货栈里。我告诉他,要么立刻想办法还清所有欠款,一文都不能少;要么,我就用我们大食商人对付这种老赖的规矩来‘处理’他。你们应该知道,我们这些远渡重洋的胡商,在外行走,若是没有些强硬手段,早就被那些地头蛇和无赖们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话语间透出的狠厉与决绝,却让李无瑕的身体感到一阵寒意。林风心中了然,所谓的“大食商人的规矩”,恐怕绝非什么温和的手段。这位年轻貌美的大食女商人,骨子里果然藏着与她外表不符的果决与狠辣。 “你囚禁了他多久?他又是如何从你看守之下逃走的?”林风继续追问,这才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 诺尔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明显的懊恼与不甘,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玫瑰甜茶,猛地灌了一口,仿佛要将那股郁气也一并吞下。 “我关了他大概四五天。”她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那个老滑头,起初还跟我耍横,摆他那明教法师的臭架子。后来见我的人不吃他那套,甚至还给他尝了点‘我们那儿的规矩’,他才开始真的害怕,哭爹喊娘地保证,一定会想办法筹钱还我。” “我怕他耍花招,特意派了几个伙计日夜看守,连吃喝拉撒都在那间破货栈里解决。谁知道,千防万防,还是让他跑了!是那老东西比泥鳅还要滑溜,比狐狸还要狡猾!”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才继续说道:“就在他被关押的第五天夜里,负责看守的两个伙计,因为连日辛劳,一时疏忽,多喝了几杯酒,竟然都打起了盹。结果,就那么一会儿工夫,那个老不死的,就从货栈中逃之夭夭了!” “等我的伙计被冻醒,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货栈中安能早就不知去向!我的人在货栈周围搜了整整一夜,又顺着他可能逃跑的方向追了老远,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找到!” 说到此处,诺尔狠狠地拍了一下小几,脸上满是功亏一篑的愤怒与不甘,“算他狗运亨通!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对胡大起誓:他从我这里逃走的时候,虽然狼狈,虽然可能受了点皮肉之苦,但绝对还活得好好的!他后来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与我诺尔,与我的商队,绝无半点关系!”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林风和王老五,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两位官爷,我知道的,能说的,都已经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了。我囚禁他,纯粹是为了追讨那笔天杀的债务,我诺尔还没蠢到会为了那点钱去沾上人命官司,更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杀人!他从我手中逃脱时,肯定还活着,这一点,千真万确!” 王老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追问些什么,林风却不动声色地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诺尔,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道:“诺尔掌柜,你所言之事,是否属实,我们要仔细核实。现在,为了验证你的话,请你立刻带我们去你先前关押安能法师的那间货栈看看。” 诺尔的眼神在听到“立刻”二字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从椅子上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褶皱的衣袖,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种商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悉听尊便。若是能因此找到那个老无赖逃跑后留下的蛛丝马迹,帮我追回那笔欠款,小女子还要多多感谢两位官爷呢。” 她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的心虚或慌乱,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急于追回债务、却又无可奈何的商人。 林风心中却升起了更多的疑问:诺尔说的,难道全都是实话吗?安能真的只是侥幸从这里逃脱那么简单?他从诺尔手中逃走之后,又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为何最终会出现在顺济桥的沙滩上?这水,似乎比他最初预想的,更深不见底。 “带路吧。”林风声音平静,但眼神中却闪动着不容错过的探究与锐利。 诺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率先向会客厅外走去。她那窈窕而干练的背影,在内堂幽暗的光影交错中,显得越发神秘难测,如同这蕃坊深处缭绕不散的奇香,充满了未知的**与潜藏的危险。 王老五快步跟上林风,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困惑与不确定地问道:“无瑕老弟,这……这番婆子说的话,能信几成?我怎么听着,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呢?” 林风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诺尔那引路的背影,声音低沉而凝重:“现在下任何结论,都还为时过早。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间关押过安能的货栈,或许能告诉我们一些……她没有完全说出口的秘密。走,我们去看看,安能究竟是如何从那里‘密室逃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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