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商船队,河口疑云
冷风一吹,林风那因为赵刚血海深仇而激**的心绪,总算平复了些许。刘师爷的提醒还在耳边,关于赵刚身世的旧案固然触目惊心,可眼下,安能那具离奇出现在上游的尸身,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斩断他们所有的努力!
赵刚供认,他是将安能迷晕后再带到晋江下游,靠近安海港的僻静水域推下水中。然而,安能的尸体,却是在上游数里之外的顺济桥河边被发现。这尸身到底是如何逆流而上的?这让赵刚那本来看似滴水不漏的供词,充满了无法解释的巨大破绽。
“王哥,”林风在衙门后院的练武场找到了正呼哧呼哧练着一套拳脚的王老五,他**着上身,官服扔在一边,露出古铜色的胸膛,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
王老五收了拳势,吐出一口浊气,抓起一块布巾擦了把脸,瓮声瓮气地问道:“无瑕老弟,一大早的,又有什么新发现?”
林风摇了摇头:“新发现倒是没有,但是王哥,昨日赵刚的供词,关于抛尸地点的部分,疑点太大了,根本站不住脚。我想去安海港码头那边看看。”
王老五听罢,浓密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林风目光沉静:“安海港是晋江的入海口,那里船来船往,三教九流汇聚,耳目众多。如果安能的尸体被人用船只转运过,或者有人在河口附近水域见过什么异常情况,码头上的船工水手,或许能提供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再者,如果安能并非如赵刚所说,是在下游被抛尸,而是另有遭遇,那么,任何与水路相关的线索都不能放过。安海港是整个晋江水系的终点,也是各种信息汇集的关键节点。安能那具尸体,总不能是自己诈尸了逆着水流爬回上游的吧?”
王老五被他最后一句逗得“嘿”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他虽然觉得林风这思路有些天马行空,但见他眼神坚定,不像是在说笑,也不再多问:“行!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有主意了!你说查哪就查哪!老哥我这条命,就陪你折腾!这几天跟着你小子,上山下海的,也不差这一趟码头了!”
安海港码头,永远是泉州城最活色生香也最鱼龙混杂的地界之一。巨大的福船、来自大食和波斯的商舶,桅杆如林,帆影能遮了半边天。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海腥气、桐油味儿、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儿的香料的奇异芬芳,混杂着牲口和人群特有的汗酸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一个穿着市舶司服色的小吏,尖嘴猴腮,眼神却活泛得很,一见他们捕快装束,便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两位官爷,可是来码头公干?”
王老五亮出腰牌:“我二人奉泉州府尹之命,查办一桩要案,想向码头上的船工水手打听些事情,还请小哥行个方便。”
那小吏一听,脸上堆笑道:“好说好说,府衙查案,小的自当效劳。”说着,便引着林风和王老五往码头深处走去,边走边道:“这码头上人多眼杂,那些番邦胡商,脾气古怪的不少,官爷有话尽管问,小的在一旁帮衬着。”
小吏带着他们先是找了几个正在岸边卸货的本地船工,那些船工膀大腰圆,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一听是官府来打听事情,便都缩了缩脖子。林风尝试询问案发那几日是否在晋江河口附近见过什么异常,他们大多含糊其辞,有的说“那几天风大浪急,谁有空看别的”,有的干脆摇头说“不曾见过,官爷问别人去吧”,眼神躲闪,显然是不想惹麻烦。
随后,小吏又领着他们去找那些胡商船员。这下更是困难重重。一个裹着花头巾,满脸虬髯的波斯船员,听了小吏转述的问题后,瞪着一双碧蓝的眼睛,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林风和王老五完全听不懂的番语,双手还不停地比划,看那神情,倒像是在抱怨什么。小吏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尴尬地对林风道:“官爷,这……这波斯话,小的也听不大懂,他好像是说……船上的香料被偷了?”
王老五性子急,忍不住道:“咱们是来问命案的,谁管他香料!”
另一个来自天竺的船员,皮肤黝黑,瘦骨嶙峋,一见他们是官府的人,立刻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便低下头去,任凭小吏怎么说,就是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仿佛入了定一般。
还有些胡商,干脆就聚在一起,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就是没人肯上前搭话。
寻访了足足半日,从清晨到日头偏西,林风和王老五几乎将整个码头都转了个遍,嗓子都快说干了,却依旧一无所获。李无瑕这具身体本就有些畏惧这种场面,此刻更是被那些胡商警惕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心里全是汗。
王老五的耐心也快被消磨殆尽,他一屁股坐在一个缆绳桩上,抹了把额上的热汗,没好气地抱怨道:“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白费口舌!这群番子,一个个精得跟猴儿似的,滑不溜丢,根本问不出个屁来!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在这儿耗着也不是办法!”
那市舶司的小吏也是一脸的无奈和沮丧,搓着手道:“两位官爷,小的……小的也尽力了,这些番商,确实是不好打交道。要不……要不小的再去别处问问?”
林风眉头紧锁,心中也有些焦躁。难道这条好不容易想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就在这时,那小吏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哎哟!小的糊涂了!怎么把那儿给忘了!”
“什么地方?”林风立刻追问。
“清净寺啊!”小吏兴奋道,“城中不是有座清净寺吗?那是咱们泉州城里顶有名的清真寺,许多大食、波斯的商人,都信奉那个,平日里也常去那里聚会、做礼拜。寺里的阿訇,德高望重,那些胡商都敬他几分。咱们若是能请阿訇出面,说不定……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来!”
阿訇?林风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好主意!宗教领袖在他们的社群中往往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带我们去!”
清净寺果然名不虚传。那是一座与中土寺庙截然不同的所在,通体以洁白的巨石垒砌而成,巨大的拱形门窗,繁复而精美的几何纹饰,无不透着一股浓郁的异域风情。寺内庄严肃穆,与外面的喧嚣仿若两个世界。林风记得,这清净寺始建于北宋大中祥符二年,是阿拉伯穆斯林在中国创建的现存最古老的伊斯兰教寺院之一。其建筑风格,完全仿照叙利亚大马士革伊斯兰教礼拜堂的样式,充满了浓厚的中世纪阿拉伯风情。
在小吏的引荐下,林风和王老五在一间素雅的偏殿里,等候着阿訇的到来。李无瑕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冒汗。林风的意识也在暗自思忖,这阿訇会不会因为他们是官府的人,又涉及到胡商,而有所顾忌,不肯帮忙?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人之常情。
王老五显然也有类似的担忧,他坐立不安地在殿内踱着步,不时朝门口张望。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缓缓走了进来。他颌下蓄着浓密而整洁的白色胡须,头戴一顶洁白的缠头巾,身着朴素的青色长袍,面容和善,眼神深邃而睿智,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平静。这便是清净寺的阿訇了。
“阿訇,这两位是泉州府衙的官爷,为了一桩案子,想向寺里的教亲们打听些事情。”小吏恭敬地说道。
阿訇微微颔首,目光在林风和王老五身上打量了片刻,随即用一口颇为流利的汉语说道:“两位官爷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有何事需要老朽相助?”
林风心中稍定,这位阿訇看起来并非难以沟通之人。他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将安能失踪那几日的时间,以及他们想了解晋江河口附近是否有异常情况的意图,简明扼要地向阿訇述说了一遍,言辞恳切,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
阿訇静静地听着,不时捻着颌下雪白的胡须,神情肃穆。待林风说完,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官爷所言之事,关乎人命,亦关乎我泉州港的声誉。我教教义有云,‘你们当协助正义和敬畏,不要协助罪恶和残暴’。协助官府,查明真相,惩恶扬善,亦是吾辈穆斯林应尽之本分。老朽自当尽力。”
听到阿訇如此爽快地答应,林风和王老五都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李无瑕的身体也不那么紧绷了。
阿訇接着说道:“只是,常在江海行船的教亲,行踪不定,今日在此,明日或许便已扬帆远航。老朽需要些时日,去联络他们,询问一番。还请两位官爷耐心等待几日,若有消息,老朽定会派人通知二位。”
虽然不能立刻得到线索,但阿訇的承诺已是意外之喜。林风和王老五连忙道谢,便先告辞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林风和王老五虽然也在继续排查其他线索,但心中总惦记着清净寺那边的消息。
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衙役来报,清净寺派人传话,请他们二人速去寺中一叙。
林风和王老五不敢耽搁,立刻赶往清净寺。还是在那间偏殿,阿訇早已等候在那里,还垂手立着三四个汉子。这几人也是泉州港口常见的那种胡人水手打扮,只是此刻见了官差,不免有些局促,站姿都透着几分僵硬和不自在。
“阿訇!”林风和王老五上前行礼。
“两位官爷,”阿訇微微一笑,“幸不辱命,老朽已为二位寻到了几位或许能提供些许线索的教亲。只是他们大多不通汉话,老朽便充当一下传译吧。”
林风心中感激,再次向阿訇道谢。
随后,在阿訇的逐句翻译下,林风开始向那几个水手询问。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皮肤被晒得像酱油一样的汉子,通过阿訇的翻译,犹豫着说道:“官爷……小人……小人那几日,确实在河口附近,见过一些……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林风和王老五精神同时一振!
“快说!究竟是什么不寻常的事情?”王老五急切地追问,阿訇立刻将他的话翻译了过去。
那水手咽了口唾沫,似乎有些紧张,看了一眼阿訇,见阿訇对他点了点头,才继续说道(由阿訇翻译):“大概是……是十日前的一个深夜,那天晚上风大,月亮也被乌云遮了,海面上雾蒙蒙的。小的因为船出了点小问题,就泊在港口码头附近一处比较偏僻的沙滩上修理。”
“那夜,我就睡在沙滩的船上。半夜里,小的迷迷糊糊听见有动静,就睁开眼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看。只见……只见一艘小船,鬼鬼祟祟地驶进了那片水域,船上的人影晃动,好像……好像在往水里捞什么东西,水花声挺大的。”
“捞东西?”林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立刻通过阿訇追问:“是什么船?看清楚了吗?捞的是什么?”
另一个年轻些的水手抢着说道,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不安,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阿訇立刻翻译道:“他说,那船……船头挂着‘诺记’的灯笼!是诺尔商队的船!错不了!她家的船,他们跑船的都认得!”
诺尔!又是她!
林风和王老五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了然!
“那他们捞起来的是什么?可曾看清?”林风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阿訇也立刻将问题传递过去。
先前那年长的水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惧色,阿訇翻译道:“他说,当时天太黑,雾也大,离得也有些远,没看清捞的是什么。只感觉那东西分量不轻,好像还是个人,好几个人吆喝着才拖上船。之后,那艘船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好像生怕被人瞧见似的。”
“第二天,我们就听说,诺尔掌柜的船队突然加强了戒备,她在码头上的那些伙计,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们家的一处仓库,连我们想去她船上讨口水喝,都被赶了出来。”阿訇补充翻译了另一位水手的话。
线索,终于串联起来了!
诺尔的商队,在案发当晚,于河口附近的水域,秘密打捞起重物!之后便立刻加强戒备,严防死守!
这打捞起的,十有八九就是那个被赵刚投入江中的安能!
“阿訇,今日多谢您和这几位兄弟仗义相助,你们提供的线索,对我们至关重要!”林风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向阿訇和那几个水手深深一揖。
阿訇微微一笑:“官爷客气了,能为地方安宁尽一份力,也是我等本分。”
告别了阿訇和那几个水手,林风和王老五匆匆离开清净寺,甚至顾不上去市舶司那边打个招呼,便径直朝着蕃坊诺记香珠宝行的方向疾步而去。
“王哥,”林风的眼神锐利如刀,闪烁着兴奋与凝重的光芒,“看来,我们得再去会会那位诺尔掌柜了!这一次,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王老五也是一脸的凝重,用力点了点头,腮帮子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没错!这娘们儿,肯定知道些什么!走,咱们这就去找她,非得让她把实话给吐出来不可!”
此刻的林风,内心既紧张又兴奋。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距离真相,又近了一大步。但同时,他也清楚,这位诺尔掌柜,绝非易与之辈,接下来的交锋,恐怕会更加凶险,也更加刺激!
诺尔,这个神秘而美貌的大食女商人,她究竟在安能一案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她打捞起的,真的是安能吗?若是,安能当时是死是活?她又为何要将此事秘而不宣,反而加强戒备?她和那颗“星海之泪”,又与安能的死,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个又一个的谜团,等待着他们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