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食商铺,宝石之谜
泉州的港口旁,有一片与中原坊市迥然不同的天地——蕃坊。
夜谈之后,林风已然将那颗神秘宝石视为破解安能案的关键。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拉着尚有些宿醉未醒的王老五,直奔这海外客商云集之地。
泉州,又被称为刺桐城。这名字从何而来?当地人栽种的刺桐树。刺桐种子最初却是海外商船带来的异域之物,几百年繁衍,早已成了这座海港城市的象征。
城外港口星罗棋布。东面的后渚港船桅林立,来自天竺、大食、三佛齐等地的海外商船在此抛锚停泊;西面安海港则是货物中转枢纽,船家们忙着装卸货物,吆喝声不绝于耳。除此之外,大小港口数不胜数。
每个大港口旁都有蕃坊。这些专供异国商人居住经商的区域,白天市声鼎沸,夜晚灯火通明。波斯商人穿着奇装异服在街上讨价还价,大食胡商搬运着香料珠宝进出店铺,各国语言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王老五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跟在林风身后,嘟囔道:“我说无瑕老弟,你这风风火火的,比追命的还急。这蕃坊可不是善地儿,那些个番邦胡商,一个个精得跟猴儿似的,咱们能问出个啥?”
李无瑕的身体本能地对这片陌生的区域有些发怵,脚步都有些迟疑。林风的意识却如一团火,催促着他向前。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香料、微腥的海风以及各种陌生的气息,呛得他几欲咳嗽。
“王哥,安能费尽心机想要得到那颗宝石,甚至不惜为此招惹杀身之祸。这宝石的来路,十有八九与这些胡商脱不了干系。”林风的声音依旧带着李无瑕的怯懦,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越是鱼龙混杂,越有可能藏着我们想要的线索。我又找了几个明教的信众打听,他们说安能最近对一颗蓝色的宝石分外上心,说不定这就是李瑶和本悟都提到的,安能最近想买的那颗宝石。”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入了蕃坊,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国度。
在晋江和海浪此起彼伏的潮声中,岸边番坊的青石长街上已挤满了碧眼虬髯的蕃商。波斯人的驼铃叮当,大食人的银壶盛着蔷薇水,真腊的象牙与三佛齐的犀角在集市番商的店铺中堆叠如山,混着乳香、龙脑的馥郁,熏得人恍若跌进一场迷离的幻梦。街市上各个国家的语言也如同这大海此起彼伏的波涛声,像潮水一般涌入两人的耳朵里——波斯语卷着舌,占城话轻如雨,偶有几句生硬的闽南官话夹在里头,倒成了最稀奇的腔调。
青石长街两侧的“番仔楼”鳞次栉比,红墙嵌着暹罗风情的彩瓷,廊柱上绕着缠枝葡萄与海兽,穹顶却覆着闽南的黛瓦。有裹白巾的蕃客倚在拱廊下,用嵌宝石的匕首削着蜜渍椰枣;戴金耳珰的“菩萨蛮”女子赤足走过,脚铃与檐角铜铃一同叮咚,惊起一群歇在清真寺琉璃穹顶上的白鸽。那座清真寺是百年前大食匠人的手笔,白石垒成的拱门高逾三丈,刻着《古兰经》的缠枝纹攀上飞翘的仙鹤,甚至与隔壁天后宫的蟠龙柱遥相对望,仿佛众神也在海上达成了默契。
街角茶肆的说书人敲响醒木:“列位可知?这青龙巷的蕃长宅邸,梁上悬着官家亲赐的‘怀远’匾额,庭中引活水造了座‘天方园’——泉州的茉莉栽在波斯釉缸里,大食的月季攀着徽州木雕的阑干,连那池中锦鲤,都是爪哇商船捎来的金鳞种!”茶客们哄笑,却见一队市舶司的官吏匆匆而过,袍角沾着港口的咸腥,手中的簿册记满番舶的货单。风起时,街市两侧的幌子与蕃客的头巾一同翻飞,像千帆掠过刺桐港的碧波。
晨曦中,清净寺的唤拜声、开元寺的钟声、蕃商点燃的沉香,与番坊外汉家灶台的炊烟纠缠着升腾,在番坊上方笼成一片混沌的雾。
他们信步走入一家店中。
“两位官爷要看香料?”一位波斯商人用生硬的汉语招呼着,腰间弯刀鞘上的红宝石在晨光下闪得王老五直眯眼。林风刚要开口,一股浓郁的麝香味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李无瑕的身体本能地后退半步撞在货架上,几枚青金石珠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王老五顺手接住一颗滚到脚边的琉璃瓶,“这劳什子值多少银子?”
“八百贯。”商人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波斯湾运来的圣油!”
“八百贯他奶奶的能买下整条青龙巷!”王老五手一抖差点摔了瓶子,被林风一把拉住胳膊。李无瑕的掌心全是冷汗,隔着粗布衣料都能渗到王老五的皮肤上。
林风清了清嗓子:“我们想打听一颗宝石……”
“宝石?”商人突然用波斯语高喊起来,整个铺子都回**着他雷鸣般的嗓音。几个裹着头巾的伙计立刻抱着各色匣子围上来,赭红的鸡血石、翠绿的孔雀石在初升的太阳映照下晃得人眼花。
柜台最深处有个黑檀木匣子突然发出微光,林风刚伸手去指,商人突然脸色大变,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波斯语。
“他说这是古波斯的月神之泪。”一个举着宝石的伙计用蹩脚的汉语说道,“能治妇人难产。”
王老五“噗”地笑出声,手里把玩的银香炉差点泼了林风一身沉香末。李无瑕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拽着王老五的袖子就往外逃,身后传来商人遗憾的喊声:“官爷!六百贯也成啊!”
第二家店铺飘着刺鼻的硫磺味。爪哇店主正往木箱里码放金灿灿的块状物,见两人进来立刻堆起笑脸,露出满口黑牙:“官爷要买龙涎香?上个月刚到的货……”
“我们要找蓝宝石。”林风硬着头皮打断他。
“蓝石?”店主突然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有!有大蓝石!”他旋风般冲进里间,扛出个足有磨盘大的麻袋。解开绳结的瞬间,浓烈的鱼腥味熏得两人同时后退——麻袋里竟是成百上千颗泛着诡异荧光的石头。
“夜明珠!”店主骄傲地举起一颗,“放水里会发蓝光!”
李无瑕的胃部开始抽搐,林风强忍着呕吐感凑近细看,借着门外透进的光线,那些“夜明珠”分明是某种深海鱼的眼球。看着这么多眼球在盯着自己,林风一阵头皮发麻,猛地向后缩,转头向店外,扶着门框止不住地干呕起来。王老五已经笑得扶着柜台直不起腰:“无瑕,我看咱们改行开药铺得了!”
街角第三家天竺商铺的铜铃叮咚作响。店主用孔雀羽毛掸子清扫佛像,见捕快进来立即双手合十:“萨图尔南玛斯卡拉姆(愿您吉祥)。”
“可有蓝宝石?”林风这次学乖了,边说边用自己身上的衣服颜色进行比划。
店主绿豆小眼突然放光,转身从神龛下捧出个檀木匣。掀开红绸那刻,林风呼吸一滞——幽蓝光芒如水波在匣中流淌。待看清物件,王老五的笑声差点掀翻屋顶:那是尊通体靛蓝的象头神像。
“毗那夜迦(障碍之神)!”伽内什虔诚地抚摸神像,“破除一切灾厄!”
李无瑕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林风揉着额角刚要告辞,店主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这神像真不是你们要找蓝色秘宝?”
看两人拨浪鼓一般的摇头,店主才不无哀伤地徐徐说道,“那你们去诺记问问吧,他们店比较大,货物品类也全,你们去问问说不定有收获。”
两人根据指引来到了街角的一家店外。这家铺子占据了街角最好的位置,门面开阔,比寻常店铺大了不止一倍。门楣之上,用古朴的大食文字和遒劲的汉字共同书写着店名——“诺记香珠宝行”。门口还垂挂着色彩斑斓的大食幔帐,微风吹过,轻轻拂动,透着一股神秘的异域风情。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个身材异常高大健硕的昆仑奴,皮肤黝黑如墨,面无表情地分立在门口两侧,如两尊铁塔一般,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过往行人,一看就非寻常店铺。
“王哥,就这家了!”林风眼神一凝,沉声道。李无瑕的身体虽然仍有些畏缩,但在林风强大的意志驱动下,还是跟着他迈进了店铺。
一入店内,光线较之外面略显幽暗,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先前街面上那些大路货截然不同的、极为馥郁而雅致的混合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闻之令人心神不由得宁静下来。
四周的货架和柜台上,整齐地陈列着各种奇巧的香料、名贵的药材,以及在幽暗光线下依旧闪烁着迷离光彩的珠宝奇珍,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一个女子正端坐在雕花紫檀木的柜台后,手里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黄金算盘,发出“噼啪”的清脆碰撞声。她身着一件浅紫色的大食长袍,领口袖口有金线刺绣。头上戴着轻纱头巾,缀着细碎的宝石,几缕乌发垂下。她的面庞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唇角微抿,显出异域特色。那双眸子灵活转动间,透着一股与她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不甚相符的精明与干练。
女子见他们进来,停下手中拨弄算盘的动作,微微抬眸,目光在他们捕快的服饰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用一口极为流利的官话开口道:“两位官爷,光临小店,不知有何贵干?”
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珠落盘,只是语调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域风味,却丝毫没有许多胡商那种生硬之感。
林风心中一凛,此女不简单!单看这店铺的规制气派,再加上她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定然是这蕃坊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店家有礼了。”林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但在对方面沉静目光的注视下,李无瑕的身体还是不自觉地有些发僵,声音也带着几分干涩,“我们是泉州府衙的捕快,奉命查办一桩案子,想向店家打听一颗蓝宝石,以及……一个人。”
女子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不失礼数,让人如沐春风:“官爷请坐。小女子诺尔,这家小店的掌柜。但凡知晓,定当据实以告。”
她朝着一旁的伙计轻轻一昂首,那伙计立刻端上了两杯冒着热气、带着浓郁玫瑰花香的甜茶。
“多谢诺尔掌柜。”林风也不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我们想向掌柜打听一位名叫安能的明教法师。不知掌柜是否认得此人?他近期,是否曾在贵店有过什么大宗的交易,或者,对某件特殊的宝石表现出过非同寻常的兴趣?”
端着茶杯的玉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杯中澄黄的茶水漾起一丝微小的涟漪。诺尔抬起那双精光内敛的眸子,深深地望了林风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波动。
“安能法师……”诺尔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与沉稳,仿佛刚才那细微的颤动从未发生过,“他的确是小店的常客。不久前,他还从我这里订购了一批上等的龙涎香和苏合香。至于宝石……官爷所指的,是否是那颗‘星海之泪’?”
看来这家店,以及这个女掌柜诺尔,确实知道些什么!
“诺尔掌柜……可否详细描述一下那颗宝石的模样?”林风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内心的波澜而显得有些沙哑,连带着李无瑕的声线都有些变调。
诺尔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惊叹:“那是一颗约莫有鸽蛋大小的奇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得如同子夜苍穹般的幽蓝色。最奇特的是,在不同的光线下,它会折射出变幻莫测的、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的璀璨星芒,仿佛那幽蓝的宝石之内,封印着亿万星辰。若是仔细凝视,甚至能看到宝石内部有淡淡的星云状光华缓缓流转,如梦似幻,摄人心魄……”
“嗡——”
林风的脑海中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一击!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转、扭曲,那股熟悉的、在他穿越前感受到的强烈眩晕感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
幽蓝的光芒,流动的星芒,微缩的星空……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在他脑中炸开,与博物馆中那颗宝石的影像完美重合!
“官爷?官爷!您没事吧?”诺尔略带关切的声音,如同清泉般将林风从失神中唤醒。
王老五也紧张地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无瑕,你小子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煞白煞白的,跟见了鬼似的!是不是中暑了?”
“没……我没事。”林风猛地甩了甩头,牙关紧咬,强行将那股翻腾欲呕的眩晕感压制下去。后背,却已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是同一颗宝石?是它,将自己带到了这个南宋的刺桐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看向诺尔,目光灼灼:“诺尔掌柜,这颗‘星海之泪’,安能法师……他买到手了吗?”
诺尔的脸上露出一抹夹杂着无奈与薄怒的复杂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安能法师对这颗宝石,表现出了近乎疯狂的痴迷。此宝石原本是泉州一位赵姓贵妇预定的,连定金都已交付。但安能法师却突然出现,也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消息,竟承诺以原价三倍的高价,强行要买下这颗‘星海之泪’。小女子也是一时糊涂,见他出价如此之高,利润实在惊人,便……便答应了先与他交易。”
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懊恼与悔意:“只是,他至今仍未付清全款,仅仅付了不足两成的定金。我们一直在催促他还清尾款,但这笔巨额的欠款,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商队下一批货物的采买。我这边本来也是因为资金周转不过来才想着将这颗宝石出手的。那时我见利润丰厚,又是老主顾,我就答应先就将宝石交付于他。如今想想,真是昏了头。”
“那这宝石具体是什么样子,你这有图吗?”林风急切地问道。
诺尔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卷用上等羊皮纸精心绘制的图样,小心翼翼地在林风面前徐徐展开。
羊皮纸上,用极为细腻的笔触,一丝不苟地描绘着一颗幽蓝色的宝石。那独特的椭圆形,那内部如同星云般缓缓流转的光华,以及旁边用小字标注的尺寸和重量,每一个细节都与林风记忆中博物馆资料里的宝石分毫不差!
就是它!绝对错不了!这绝非巧合!
“安能法师对这颗宝石,表现出的不仅仅是普通的兴趣,更像是一种……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诺尔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他甚至曾不止一次私下里对我说,这颗宝石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力量’,能够助他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除了安能法师,城中其实还有不少达官贵人的家眷也对这颗宝石垂涎三尺,只是都被安能法师那种不计代价的疯狂和令人咋舌的高价给暂时劝退了。”
“达官贵人”这四个字一钻入耳朵,李无瑕的身体本能地就是一个激灵,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双腿都有些发软,仿佛那些权贵们冰冷而审视的目光,正透过诺尔的话语,如同无数把小刀子般,在他身上来回刮过。
林风的意识强行压制住这股源自身体的巨大恐惧,他的大脑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诺尔的目的很明确——钱!安能死了,她那笔天文数字的巨额欠款就更没指望了。从作案动机上来说,诺尔杀死安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诺尔想要再杀人夺宝。但从诺尔此刻的神情和语气来看,她对安能的欠款依旧耿耿于怀,言语间的焦急和恼怒不似作伪。
那么,安能为何对这颗神秘的宝石如此执着?他口中的“特殊的力量”究竟是什么?这股力量,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与自己的离奇穿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谜团如同深海中的漩涡,让林风感到一阵阵心悸,却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近乎颤栗的兴奋。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距离案件的真相,以及自己穿越之谜的核心,又近了一大步!但这背后,似乎也潜藏着远超想象的巨大凶险。
“诺尔掌柜,”林风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诺尔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声音虽然还带着李无瑕惯有的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但其中蕴含的锐利和探究,却让久经商海的诺尔也为之一凛,“除了安能法师和那位赵姓贵妇,还有哪些人,对这颗‘星海之泪’表现出过强烈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