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吕平平带着探寻的目光,移着视线,怀疑来,怀疑去,最后钉在了慕南椿的身上:“你在骗我!窦四季才是和我一样的穿越者。倘若你才是,你干嘛告诉我,直接让我顺水推舟杀了窦四季,不也一样?”
慕南椿道:“我说了,我喜欢窦四季,哪怕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我也喜欢。她对我是没有目的性的占有,也没有按照系统的什么攻略,她就是以一颗真心打动了我,没有程式化,也没有心动指数。因为真的喜欢,是不需要这些的。”
吕平平道:“你是在在嘲讽我?慕南椿,你可真好样的。”又对窦四季喝道:“你得意什么,是,你是比我厉害,S级的人物都被你搞定了,可那又怎样,整个剧情,都是以我为主角,我才是第一女主角!”她一手指抬起:“我已经选好了……”
她的手指即将指向窦四季,慕南椿哞色一凝,奋力推开窦四季,道:“四季,后会有期!”
窦四季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惊声道:“你要做什么!”
吕平平的手指刚好停住,还没有做决定,她冷冷地看着慕南椿。
慕南椿一笑:“谁是真的穿越者,谁是这里的创作者,都不重要了。只要我知道自己的心,那么一切都有了意义。”他敞开手臂,身子朝下,往悬崖那边倒去。
“不——”窦四季撕心裂肺地吼道,奋不顾身地飞扑上去,要去抓他。按照小说的套路,从悬崖摔下一定不会死的,没准还会有特别的机遇,比如拿到了武功秘籍之类。可慕南椿对她微笑,那笑意像是惋惜,像是无奈。窦四季仿佛听见一个身影对他说:“四季,我的小说,可没有这样的套路啊。”
窦四季睁大眼,看着那张开手臂下坠的男子,恍惚中,仿佛依旧在对他微笑。
一年后,桦国和烨国已经合并为一个国度,成为桦烨国,这里男女平等,谁也不会为生了男孩还是女孩而对媳妇或女婿责备,这里采用一夫一妻制,若是婚姻出现不和,可以向官府请示和离。男女可以一起上学堂,只是去除了诸如《男戒》、《男训》之类的书,换上《弟子规》等读物。吕平平执掌大权,而吕湫瑟早在当年争夺王位时惨败,囚禁在地牢,而石寐存心盗取桦国机密,也被吕平平一举击溃,吕平平可以说是成了最大的赢家。可人们依旧对她很不满。
主要原因是吕平平的后宫收藏了来自各地的美男子,风格不一,他们还和桦国男子一样,每天梳妆打扮,使尽各种手段博取女帝的宠爱,所以人们对吕平平颇有怨言,但吕平平的解释是,这些男的都是自愿跟随她的,她并没有强迫。人们对这说话更是嗤之以鼻:那些男的也不是真心地,无非是贪图皇宫的富贵,相比之下,吕平平比当初在王府时,可是铺张太多了。
这群人评定吕平平后,忽然一人喊道:“四季斋出新书了!”
一些年轻人立刻拥上去:“我要买!”
“别急,现在新书还在印刷中,各个书肆均有销售,价格不出一文钱。”
人们笑道:“这四季斋成立有一年了,每个季节都出一本书,且都讲的是一个王爷和一个男宠的故事,虽然人设不变,可故事总是新鲜别致,不知道这次又出了什么花样。”
四季斋最近特别推出一个话本《四时花开》,火热一时,人们还对此近一步创作,改编成了皮影戏,甚至有人将这两个角色做成木偶或泥娃娃,限量售卖。即便热度过去,人们对王爷和面首的故事依旧津津乐道,
一人买到最新的一本,翻了翻:“我最好奇的是,这个面首把枪藏哪了。”
“肯定跟着掉下悬崖了。”
人们谈论着,忽然一个容貌清丽的蓝衣女子从他们中间挤出路,垂着头。人们依旧谈论着,没有多在意。那女子到了馄饨店里,坐下来,要了一碗加葱的。一面吃,一面平静地听着人们的谈论,脸上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之色。直至最后一个人说完,她的脸上也始终没有任何变化。最后,她付了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馄饨店。
她左拐右拐,渐渐行人稀少,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个书斋。用钥匙开门,走进去,里面堆放了各式各样的书,她随便翻开一本,忽然,一张薄如蝉翼的面人皮具掉了出来,捡起,却是皱巴巴的,稍微拉开,可以看到无比熟悉而又有点丑的模样,带有斑驳的黄色,仿佛印上了时光的刻痕,提醒她那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面具下还压着一张纸,那纸上,写了好几段文字,正是当年窦四季和慕南椿一起写的大纲。她坐在书桌旁,把大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抬头,对着桌上的一尊面首泥娃娃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被你的信息干扰,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小说,但对我来说,这世界也是真实的,不管有没有你。”又看向面具,叹息:“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原来……
“咚咚咚。”
窦四季收了神色,把手从泥娃娃上拿开:“进来。”
一个蓝衣后生,略有些怯怯地把一叠稿纸拿给她,她扫了一眼:“你的字很有些进步,这样看舒服多了,开头处理的也比之前好,嗯,这句很有意思,把人物表现得很丰满……”
后生听见窦四季的夸奖,嘴角快咧到了耳后根。
窦四季把稿纸给他:“这样就可以了,你照着这个思路写下去,明儿我再润色一番。”
“好!……四季姐姐,你吃了饭吗?”后生有些紧张地问。
“我已经吃过了,”窦四季捕捉到后生眼里划过的一抹失望,微笑,“但是我可以看你吃。”
后生的脸上登时绽出笑容:“那太好了!”
与此同时,一个狭窄的房间,一张桌上屯满了各种零食,快把电脑给淹没了。那电脑放出荧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子正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嘴里嘟囔着:“有没有搞错,之前都是在构思?我没有写过这本书?”
这时,一个电话打过来。男子不予理会,但那个电话没完没了,一个接一个打来,他只得弃了键盘,拿起接道:“喂!啊,是话凯啊。”
对面是一个带磁性的男声:“南椿,我都打了那么久,你怎么现在才接。”
慕南椿抓抓凌乱的短发:“我在写小说呢,好不容易有了灵感,不赶紧记下来,浪费了多可惜。”
“得了吧,你不是说那个责编催了你几次,已经对你放弃了吗?你那点文笔别做春秋大梦了,正经找个稳妥职业,才不被饿死。”
“你懂什么,要是四季才不会这么说我。”
“四季是谁?”男声充满疑惑。
慕南椿道:“是我这新写的小说女主角,她很温柔,男主要是有什么想法,她肯定不会否定,而是和男主一起行动。”
“你写的女主角,肯定顺你的心意啊。说起这事,别怪哥们揭你伤疤,上次的事忘了?那些拳师打来的拳头可不轻啊。”
这回换慕南椿沉默了。
“南椿,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
“我知道的。”慕南椿沉声道,“我的那本小说,本想表达男女平等的思想,反被有心人利用,无意中得罪这,得罪那,都说我是存心激化矛盾,可……我没有的想法被有心人歪曲解读,穿凿附会。”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怕你又重蹈覆辙。哎,保险起见,你这新写的小说不如让我先看看?好给你做个参谋?”
慕南椿没有异议,当真发了一份给哥们。
不知过了多久,哥们问:“南椿,为啥女主长相有点儿……”
“现在的小说,女主大部分容貌都倾城倾国,我想设定一个不一样的。而且,四季不丑。她穿越后的容貌,其实也是假的,她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什么?我搞不懂了,女主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以为的真容其实也是假的?”
“是的,忘记本来的样子的人,又不止她一个啊。”
“南椿,我怀疑你在内涵我了。”
慕南椿笑了笑:“女主美若天仙,倾城倾国的小说比比皆是,而我对于这些差不多厌了,觉得设定了一个长相普通的女主也还好。而且,四季是耐看的。每个人的审美是不一样的,做自己才是最美的。”
“这小说越来越复杂了,我有个疑问,四季是不是不清楚她是谁?我的意思是,四季其实并不是四季?”
“她当然不是。”慕南椿又说:“就像我说的,做自己是最美的,四季觉得穿越的身体丑,是因为她用了别人的身份——附身在有男女偏见的产物上。她一直都挺美的,只是被幻象套住了。”
“一会儿说耐看,一会儿说美。我搞不懂你了,但愿这次别再被过度解读了,当时你的评论区被喷得一塌糊涂,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呢。”
“每个人审美不一样,想法不一样,解读也不一样,我又能做什么呢。”慕南椿叹了口气:“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希望四季能和我一样,做回自己。”
两人聊了会儿,慕南椿挂了电话,把手机扔一边,继续盯着屏幕啪啪啪打字。
半年后,慕南椿的小说《四时》正式出版,销量火热一时,与其同时,有合作方联系慕南椿,想将这部小说改编成动漫。随着二次元创作融入,《四时》衍生出了一些周边,诸如扇子、徽章、棉花哇哇……慕南椿在和哥们探讨四季的新人生的第二天,就光顾了一家二次元店,在五花八门的展览中找到了《四时》一栏,发现那儿有几个身穿蓝衣,扎着马尾的娃娃,模样很像窦四季,他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微笑,又看旁边的带有窦四季的封面漫画,画风逼真,一笔一划都很细腻。
“请问需要帮助吗?”一个年轻女子微笑。
“这个多少钱?”慕南椿指着窦四季的棉花娃娃。
“这个活动价,有骨85元,无骨75元。”
慕南椿扫码付款,抱着娃娃心满意足地走了。他在公交车牌站定,点开手机刷微博,其中有一条热搜是两个网红cos《四时花开》的男女主角。两个网红的扮相的确很符合慕南椿的梦境中的——尽管时隔半年,可光凭着造型,慕南椿就有种梦回桦国的感觉。只是,那个男网红神色怯怯,一点也没他的大气啊。
至于女网红,呃,滤镜痕迹太重。他们还弄了给短视频,可原剧情遭到魔改,明明是他开枪打的石寐,却变成了他和窦四季一起开枪,两人的手指握在一起,还对视……最后掉下悬崖,二人被无数鲜花接住——慕南椿没能想到,悬崖下会有这么多花,还都是黑玫瑰。这玫瑰的刺没把二人扎上啊?两人大难不死,得到自由后,离开桦国,去了个没有男女之争的地方,等等,这设定又不对了,除了烨国和桦国,还有别的地方啊?最后,两人还和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一样,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慕南椿关上手机。抱着娃娃起来,他错过一辆公交了,就因为刚才看短视频的缘故。他重新低头,又刷新其他相关信息,看看别人怎么评论这视频的。
过了一会儿,他松了口气,对着怀里的棉花娃娃微笑:“四季,我的小说里,本没有掉悬崖不死的套路,可为了你,我愿意落俗。这是一件不足为道的事情,但我一想到你,就忍不住加上,哪怕违背初衷,我也想让你有一个好的结局,我的确不是一个好作者,你也不是一个好女主啊。”他亲了娃娃的额头,抬头:“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人啊。”
怀里的娃娃是一成不变的没有感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