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场上众人神色各异。 按理说这种当面挖墙脚的行为算是比较恶劣，齐海丰应该生气才对，不过此时他倒没有说什么。 鸿宾楼几位大师傅就更不用说了，同在一家，多一个能干的学徒也是好的。 最着急的要数赵文涛了，这小子没那么多心眼，只是觉得这么改换门庭有些不该。 有心劝一劝又怕误了兄弟前程，在那里抓耳挠腮。 杨改章起了个头，没等杨建东答话就又说道：“我知道杜师傅手艺比我好，但他手下那么多徒弟、学徒，用到你身上的心思又能有多少呢？ 我杨改章虽然不算什么大厨，但一手白案还算有点样子，你要是愿意来我这，就是我第一个徒弟，我一定尽心尽力地教你，绝不浪费你这么好的天赋。” 杨改章绞尽脑汁说了一长串，却是越说越没有底气。 他看得清清楚楚，面前之人虽然听得认真，但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意动之色。 很明显人家心里坚定得很，听他啰嗦也不过是给他留面子。 果然，在杨改章大感不妙的预感中，杨建东语气平和而又坚定地拒绝了。 齐海丰重新又露出笑容，几位大师傅纷纷夸赞杨建东有人品，杨改章失落之余倒也没有再说。 不过杨改章也是个敞亮人，收徒被拒也不恼怒，反而和杨建东探讨起各种面食。 论炸酱面，杨建东敢说一声略懂。 但论别的面食，他不说一窍不通，也算毫无所知。 杨改章却是精通各类面点面食，还会一手花馍的技巧，可以将馒头蒸出各种各样巧妙的造型。 奇山异水，花鸟鱼虫，无物不可，甚至店里就有做好的成品花馍。 造型有寿桃、孔雀、荷花等等，上面还用可食用颜料上了色，看上去栩栩如生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而杨建东虽然涉猎较少，但在手擀面上的造诣却是被系统锻炼得极为扎实。 这方面正好不是杨改章所擅长。 两人一番交流，都觉得互有补益，收获满满。 他们两个当事人都聊得火热，其他人也不再绷着，热热闹闹地开始吃饭。 最后赵文涛还自告奋勇炒了一盘土豆丝，说是要让冯添检查一下他这段时间努力的成果。 又说他能有今天多亏冯添和杨建东的帮助，杨建东还好就在身边他随时能搭把手，而冯添却远在鸿宾楼见一面都不容易。 一番话说得冯添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还是齐海丰笑着打趣，让两人别搞这些水尿巴汤的，都在北京城还怕见不着面？ 吃完饭杨建东两人便起身告辞。 走之前习惯性地掏出钱和粮票，没成想齐海丰压根没给他拒绝的余地，连推带赶地让直接走人。 说什么“兄弟好不容易来一回吃饭还给钱是打他的脸”。 杨建东也只好吃了这顿白食。 鸿宾楼一行，看望了冯添、齐海丰，吃了顿饭，还结识了许多行内人。 尤其杨改章这个白案师傅，他的许多分享让杨建东受益颇深，两人还约定有时间再聚头聊聊。 别看杨改章自认不如，但人家作为鸿宾楼的白案师傅，手艺绝对是极高的水平。 对于杨建东来说，这些关系才是他最大的收获。 第二天，耿耀宗早早地来到丰泽园后厨。 自从考核结束，他才明白自家关系有多硬，因此也是迫不及待想要好好享受一番打荷的威风。 实际上，昨天他就来得很早。 为的就是提前到位观察，好好挑一挑杨建东的毛病，公报私仇也得师出有名不是。 为此他还专门向杜宗明请教了几道常见菜对食材处理的要求。 却没想到人家请了一天假，被杜宗明念叨了一整天，却未能达成心中所愿，耿耀宗心里愈发急迫。 好在今天，他还没等多久杨建东就来了。 耿耀宗并没有立马便动手，而是准备等到后厨人到齐，最好是大师傅也都来了。 到那时将杨建东贬得一文不值，那才好出气！ 这样想着，耿耀宗装模作样地瞎忙活，余光却一直注意着杨建东的动作。 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众人都看在眼里，相互之间眼神交流，都是同一个意思。 有热闹看了！ 然而杨建东却没时间留意耿耀宗在干什么，他还在练刀工呢。 早在考核前一段时间，他的刀工属性便已经达到一个瓶颈，距离精通层次十分接近，却总是迈不过最后一步。 不管他怎么加练，动作做得多么标准，依然无法突破。 杨建东能感觉得到，每一次练习都有细微的提升，但想要得到系统承认似乎还差了点什么。 差的究竟是什么呢…… 杨建东手上切着食材，心里却在琢磨着怎么才能迈出关键的一步。 就在他想得入神，赵文涛靠过来，悄声说道：“建东，你看耿耀宗那小子，又憋着什么坏主意呢！” 杨建东看过去，耿耀宗同样正在切菜。 看似极为认真，可是一刀一刀切下去，愣是没切多少。 这种磨洋工的切法，哪个大师傅看见了也得好好骂上一顿。 “他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管那么多干啥，留给杜师傅头疼去吧。” 见杨建东一脸不以为意，赵文涛急了：“你可别大意啊，这小子有关系有心计，要真被他坑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可听说了，这小子从昨天就来得早，到处打听你，刚才又是不是偷看你。 就你俩这关系，他想干啥还用猜吗？” “行了别想这么多，你有时间还不如好好研究研究刀工，你看你这黄瓜切得，厚的厚薄的薄，不怕挨骂啊？” 赵文涛一愣，一看案板上的黄瓜切得自己都看不过眼，有些抹不开面子：“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嘛，刚才一直关注耿耀宗想干啥，哪还有心思切黄瓜啊，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那小子现在是打荷，专门管你，你可别掉以轻心。” 杨建东点点头。 要是换别人，确实应该多加注意。 可对他来说，提升实力是最重要也是唯一该做的事。 只要他的实力够强，耿耀宗的针对和小孩子过家家没有任何区别。 就像之前刚进后厨时，耿耀宗一句话他就待不下去。 而现在即便所有学徒都围在耿耀宗身边，却没有一个人敢想怎么将他赶出后厨，恐怕耿耀宗自己也早就没了这个心思。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变得更强，展露出的天赋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这样想着，杨建东没有任何分心，只是按部就班的练习。 赵文涛受其影响，虽然免不了几分心浮气躁，却也强行控制自己练习刀工。 早饭一过，后厨人也渐渐来齐。 议论声切菜声洗刷声弄得整个后厨闹哄哄的，杨建东全神贯注切着里脊肉。 用到里脊肉的菜不少，木须肉、糖醋里脊、干炸软炸里脊、滑炒里脊丝、滑肉汤等等，都十分受欢迎。 砧板的切法要求也不难，基本就是切片和切丝两种。 只不过每道菜要求的薄厚程度各有不同。 杨建东此时备的是糖醋里脊和滑炒里脊丝两道用量最大的菜。 糖醋里脊是一道经典鲁菜，传承悠久，发展到现在也是人民群众都十分喜爱的一道菜。 用的原材料是猪外脊，也叫通脊肉（猪身上有里脊外脊，分布在脊椎骨的内外侧，严格来说外脊不算是里脊，但日常生活中这两种都叫里脊）。 这道菜里肉要切条。 切法和切丝差不多，也是顺刀切，方便嚼。 但和丝不同，条从切片的时候就要切厚一些。 因为糖醋里脊属于焦溜菜，食材要下锅炸两遍，炸到外壳酥脆再回锅溜糖醋汁。 切的太薄水分容易流失，肉就会发干发柴。 大概一厘米左右的厚片，而后改刀成短一些的条，对刀工几乎没有要求，只需要做到均匀就行。 切好之后还要泡水，去腥的同时也是为了防止残留血水，下锅炸制的时候表面发黑。 以现在杨建东的刀工，备这道菜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很快便切够了三四份的量。 为了避免浪费，一般备菜也就备这些，后续不够再临时补。 将肉条泡水，杨建东便准备切别的菜，却不想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这肉切的不行啊，重切吧。” 周围瞬间安静，而后范围不断扩散，到最后整个后厨都安静下来。 众人一同看向砧板处，耿耀宗正用手拨弄着盆里切好的肉条，而杨建东则手持菜刀站立一旁，一脸的冷漠，仿佛随时都要奋起一刀。 杨建东怎么也想不到他疑惑的表情在外人眼中，是要砍人的前兆。 他只是觉得耿耀宗略微后退半步的动作有点奇怪。 被退菜是每一个厨师的必经之路。 蹭勺没蹭干净大师傅要退回来，打荷没打好大师傅也要退回来，甚至大师傅的菜没炒好客人也会退回来。 之前杨建东刚开始切菜时，也曾被杜宗明退过几回。 不过自从刀工有所长进之后，这样的情况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如今耿耀宗退了他的菜，他倒是没什么情绪，只要是言之有理，退了也是应当，大不了改进就是了。 “哪里不对吗？” 耿耀宗再次后退半步，不自觉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这备的是糖醋里脊的料吧，要去掉外面的筋膜你不知道吗？ 还有为了保证入味，肉在切之前要斩断肉筋，你也没有操作。” 听了耿耀宗的话，杨建东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这几句话不像是胡乱诌的，可之前他都是这样备料，杜宗明也没说过还要有这些步骤，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杨建东还在想着该怎么做，可在耿耀宗眼中，这小子好似被他说得不耐烦，想要动手一样。 再瞥一眼杨建东手里那明晃晃的菜刀，耿耀宗十分从心地再次后退半步，将一位学徒护在身前。 这一连串动作看得众人不由乱翻白眼。 好嘛，自己个儿上门找麻烦，人家还没怎么呢，他先往后退，那整这出又是何必呢。 耿耀宗也察觉到不对，正准备掰扯两句找回点面子，身后传来杜宗明的声音。 “你们不干活站着干什么？” 杜宗明的话仿佛按下了无形的开始键，原本陷入停滞的后厨顿时全力发动起来，众学徒纷纷转过头干自己的活。 两只耳朵却不约而同地竖起来，时刻注意这边的情况。 看到杜宗明，耿耀宗兴奋地迎上去：“师傅，我这不是发现了杨建东做的不对，就想着提醒他一下。 你看他切的里脊肉条，没有去筋膜也没有断肉筋，根本不合格。” 杜宗明上前看了看泡水的肉条。 杨建东则是苦笑道：“杜师傅，我还不知道糖醋里脊的肉要这么处理呢。” 杜宗明放下肉，甩了甩手上的水说道：“这些细节确实是有，只不过大规模上菜的时候，没有这么讲究，只要刀工合格一般就能用。” 听到这话，耿耀宗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好不容易抓到杨建东一个错处，杜宗明就这么轻轻揭过？ 有心反驳几句，但又想到家里老娘的叮嘱，话到嘴边又让他忍住了。 不过很快他便听到杨建东和杜宗明的交流。 “既然有这些要求，那我就返工改一下吧。” “也好，你现在是正式的砧板了，要求高一些也是应该，这些东西可以不做但不能不知道，更不能不会。 不过我平时太忙，很难注意到……耀宗。” 耿耀宗手忙脚乱的应了一声。 “你是打荷，以后建东有什么地方没做到位你就指出来，后面所有的菜都严格按照要求来，明白吗？” 一时间耿耀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没听错的话，杜宗明是让他尽情挑杨建东的毛病？ 之前杜宗明表现得十分看重杨建东，甚至本属于他的一些机会也被拿去给了杨建东，甚至不少次杜宗明还因为杨建东责怪他。 可现在竟然支持他找杨建东的麻烦。 耿耀宗第一时间想到之前老娘的话。 “咱们家和杜宗明关系深，他会照顾你的，但你也要听他的话，用心学手艺，到时候娶个媳妇成家立业，我死了才有脸见你爸……” 耿耀宗下意识忽略了后面的话，脑海中不断回想前半句。 “咱们家和杜宗明关系深……” 老娘还真是一点没吹牛啊，关系还真是够深！ “耀宗？耿耀宗！” 耿耀宗猛地回过神来，看到杜宗明皱着眉看他，连忙答应道：“你放心吧师傅，我一定尽到打荷的责任，严格要求杨建东！” 杜宗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又对杨建东说道：“趁着这会没事，我教教你以后怎么处理里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