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手擀面这种家常美食，羁绊最深的还得数关中地区。 作为面食大省中最爱面食的地方，关中每个家庭主妇的第一道关卡就是手擀面，第二道则是蒸馒头。 手擀面通常使用一根一米多长的擀面杖，将面团擀成薄厚均匀的面片，而后用刀切成细条。 尤其是有红白喜事，吃饭的人太多，和的面就多，最后擀出来的面片大到连案板都放不下，只能边擀边叠起来，十分壮观。 当然杨建东还没有机会做到这种程度，吃他饭人最多的时候也不过五六个人，用的也是擀包子饺子皮的擀面杖。 兰州牛肉面是用的拉面，就更不用说了。 擀面杖都是用来包饺子的，那叫一个小巧玲珑。 不过也无所谓，拿啥擀不是擀呢。 先在面团上撒上干玉米面防止粘连，再用擀面杖按压几下，从中间往四周用力匀称地擀，慢慢的擀薄擀大。 等到面团能卷到擀面杖上，便轻轻卷起来，双手从中间往两边擀。 擀过一道，面团变薄松动，就取下来换一个角度，撒点干玉米面重新卷起来，再继续擀。 之后的每一步便是不断重复这个步骤，一直擀到合适的薄厚就可以切条了。 最后成品卖相如何，和每一步够不够细致息息相关。 变换角度越小，擀出来的面片就越均匀越圆，切出来也越好看。 现在用的擀面杖太小，杨建东只能尽力控制面片的宽度，让其呈长方形。 但也不能一味地追求质量，因为擀面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擀的时间太长，面容易脱水，影响成品效果。 一般手脚够麻利，连和面带擀面也就是三十来分钟的事。 而此时杨建东做的分量不多，速度也更快，不过二十分钟，原本球似的面团变成了桌面大小的面片。 之后熟练地切成面条，面的制作过程就算完成了。 做完这些杨建东顾不上别的，扭过头便开始制作炸酱菜码，而围观众人已经看傻了眼。 拉面他们见过不少，但擀面还真不多见。 尤其是杨建东这样熟练干脆的动作，一根小小的擀面几个简单的动作不断重复，面团就成了粗细一致的面条，跟变魔术似的。 而作为白案师傅，杨姓厨师心中早已没了当初的从容。 厨师分白案红案，红案管做菜，煎炒烹炸都是。 白案管面点，也就是点心烧饼馒头包子馄饨饺子等和各类面食。 能完全独立出一个分类，是因为白案工作需要极其丰富的经验。 因为不管是包子还是面条，不可能只做一个，都是一做一大锅。 这个时候评判白案师傅手艺好与不好，全看均匀二字。 包子就得一样大，有大有小不行。 面条就得一样粗，最好挑起一筷子就跟照着模子做出来的一样，让人看不出差别。 至于之后的煮熟蒸熟，掌握好时间谁都能做到。 可以说白案师傅一身的功夫，一多半都在手法上。 而杨建东的手法，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有的。 这也让杨姓厨师起了些许好胜之心。 眼看杨建东做好炸酱，菜码也切好放好备用，他便开始拉面。 经过长时间的醒面，此时拉面的面团兼具柔软与筋道。 他先是将面条沾满干面粉，而后双手平摊，虎口捏着两端，轻轻往外一抻，面条便跟施了魔法一样迅速变细变长。 而后将左手面头放在右手，左手食指挑起面条中央，再轻轻一抻，面条又变长变细一倍。 每次将面条对折便算是一扣。 兰州牛肉面按照粗细形状分好几样，诸如大宽、二宽、韭叶、二细、三细、毛细之类，粗的筋道有嚼劲，细的吸汤更入味。 而杨姓厨师这次制作的便是毛细。 毛细需要拉面次数达七扣左右，杨姓厨师动作麻利，双手不断交叉抻拉，时不时在案板上摔打一下，面条也随之越来越细。 直到最后，双手中的面条如同瀑布一般弯垂。 细看每根面条随风而动，真就好似毛发一般粗细。 当然这只是视觉效果，真要和头发一样粗细那无论多筋道都得断。 这样的景象鸿宾楼之人早已见怪不怪，而杨建东和赵文涛却是第一次见。 早就被对方熟练轻巧的动作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两种不同的制作方式，目的都是将面团制作成粗细合适的面条，说不上孰优孰劣。 但从视觉效果上来说，拉面确实更胜一筹。 双手翻飞间，细如银线般的面条便被制作出来，那种震撼不是手擀面一点一点擀出来能比的。 面条做好，两人同时开始下面。 炸酱面很简单，面条煮熟放上菜码浇上炸酱就能上菜。 而兰州牛肉面要麻烦点。 牛骨熬制的清汤，连带几片萝卜片一同盛进碗里，再按照口味淋一勺辣椒油，再放上葱花香菜，大功告成。 【精致的炸酱面：技艺纯熟千锤百炼，不过炸酱取肉过瘦，口感稍有欠缺】 【精致的兰州牛肉面：技艺纯熟千锤百炼，面条筋道汤清味美，只可惜辣椒油平平无奇不甚出彩】 桌上两碗面，兰州牛肉面热气腾腾，汤底的鲜香扑面而来。 炸酱面属于拌面，这上面并不占优势，但刚炒好的炸酱，酱香浓郁，搭配上花花绿绿的菜码，看着也是十分诱人。 一碗是自己人做的，一碗是客人做的。 围观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倒是谁也不先动手。 齐海丰哈哈一笑：“你们抹不开脸，我可就先动手了。” 说罢齐海丰先拌匀了炸酱面，一筷子连炸酱带菜码一齐送进口中。 “嗯，不错，还是那个味，这口炸酱面等了这么久，终于是吃上了。” 齐海丰大口咀嚼，刚咽下去便迫不及待地点评，随后又挑了一筷子兰州牛肉面。 “哇好鲜的汤啊，怎么感觉比平时的还要好呢？老杨，你不会是算到今天有你一劫提前做好准备了吧？” 知道齐海丰实在开玩笑，杨姓厨师一脸无奈地笑了笑。 这时候有人忍不住问了：“齐老大，你尝也尝了，倒是说说哪个更好吃啊。” 齐海丰咂摸咂摸嘴：“刚才吃太快了没尝出来，我再好好尝尝……” “还尝？再尝下去面都进了你的肚子了！” 齐海丰话还没说完，便被众人推到一边，而后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尝了起来。 “哇，这个炸酱面，味道真好，比我妈做的好吃！” “这话有本事当着你妈面说！” “味道确实不错，不过我还是觉得老杨的兰州牛肉面更好吃，吃一口面喝一口汤，简直就是享受！” “我倒觉得老杨的面吃腻了，这个炸酱面倒是新鲜。” 眼见众人议论纷纷没个定论，杨建东不由好奇那碗兰州牛肉面是个什么味道。 刚有动作，杨姓厨师也同一时间站了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先是尝了尝自己的作品，之后又尝了尝对方的。 炸酱面一入口，杨建东便明白了系统的评价。 由于鸿宾楼是清真饭庄，所以炸酱他改用了牛肉，担心牛肉油脂少会柴，他还特意加了些鸡油一同煸炒，到底还是比不上五花肉的效果好。 而兰州牛肉面带着汤汁入口，品到汤鲜味美的同时，纤细的面条也不失筋道。 萝卜片煮到酥烂入味，咬一口便爆出汤汁。 卤牛肉切的极薄，被热汤烫的发软，咬到嘴里却咯吱咯吱的响。 肉香味随着咀嚼慢慢释放出来，越嚼越香。 再喝上一口汤，汤味鲜美带着一股萝卜的清香，流经唇齿直达肺腑，暖人心脾的同时，也让人胃口大开。 此时杨建东终于理解其他品尝者的感受，这样两碗面确实很难分得出高下。 然而就在这时，杨姓厨师却语气复杂地说道：“是我输了。” 此话一出，杨建东完全意想不到，鸿宾楼几位大师傅更是炸开了锅。 “老杨，你怎么就认输了啊，我觉得你的面更好吃啊。” “是啊，咱们几个老兄弟有啥说啥，这位小兄弟手艺确实很好，也做出了炸酱面的味道，但跟你比还差不少吧。” 有人为杨姓厨师说话，也有人替杨建东打抱不平。 “也没差那么多吧，我觉得这炸酱面很好吃啊，要是我妈能做出这个味道，我天天回家吃饭！” “嘿你小子，站哪头的！” “不就吃碗面嘛还扯上站队了。” “行了别吵了，我认输也是有原因的。”杨姓厨师解释道：“咱们这是在鸿宾楼，主场作战本来就有优势。 杨兄弟擀面都没有趁手的家伙，炒酱还用的牛肉，炸酱面该用猪肉的。 即便这样，我们俩还不相上下，谁输谁赢也就很明显了。” 他这么说，众人一寻思，好像的确如此啊。 别的不说，用牛肉炸酱这肯定是为了迎合清真菜的规矩。 若是再加上杨建东的年纪…… 众人越想越沉默，十几年的白案师傅，被一个半大小子搞定了，关键这半大小子还是来自丰泽园的。 这说出去多丢人啊！ 眼看众人脸色不好看，杨建东连忙打断道：“诸位师傅，你们不能这么想啊，我不熟悉场地是没错，但这也不全是坏处，还有好处呢。” 不熟悉场地还能有好处？ 众人心中疑惑，但也听出来杨建东话中推辞的意味。 有人便搭话：“你这说法倒是新奇，说说。” 眼见势头被止住，杨建东松了口气：“刚才不是有人说过嘛，觉得我做的炸酱面吃着新鲜，这就是好处啊。 你们想想，杨师傅的兰州牛肉面你们天天吃也许多了，隔天吃一次那肯定打不住，能不腻嘛。 而我的炸酱面在你们这，就跟一道新菜一样，吃着新鲜评价自然高，这还不算好处吗？” 众人被说得一愣，好像……有点道理哈。 杨建东连忙跟上：“就拿我们两个人来说，平时吃多了炸酱面现在再吃也没觉得多好吃。 但杨师傅的牛肉面就不一样了，你看他，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众人一看赵文涛，这小子也不知道是馋了还是怎么，还真流了道哈喇子。 这副呆样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瞬间没了刚才压抑的气氛。 有大师傅打趣道：“这孩子一看平时就贪吃，老杨的面再好吃也不至于这样吧。” 旁边有人揭老底：“你不贪吃？我看你每次吃饭的时候一样流口水。” “我那是饿了，饿了！” 声嘶力竭的解释没起任何作用，反而让众人笑得更开心了。 空气中弥漫着欢乐的气氛。 “这么说，你俩算是打成平手？” 杨建东连连摆手：“什么平手啊，做饭之前不就说好了，就是相互交流，真说起来也是我向杨师傅请教。 老师傅拉面的手艺我可看着眼红得很，换成别人当着我的面现手艺呢。” “也别什么杨师傅杨师傅的叫了，我叫杨改章，比你大一轮，你要愿意叫我声杨叔就行了。” 杨建东从善如流的喊了声“杨叔”。 杨改章应得心甘情愿兴高采烈。 说什么交流，两人都摆明车马同台做菜了，那不就是比试嘛。 别看众人好似很认同杨建东的解释，实际不过碍于他的面子不挑明而已。 别的不说，光说两人的年龄差距，他就输得很彻底。 相差一轮还多啊，也就比自家孩子大一点点。 人家已经练了一手好白案了，自家孩子还在胡同口玩弹弓呢。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心善，对一个陌生人也愿意给他留面子，这份情他说什么也得记在心里。 这么想着，杨改章倒好像真把杨建东当成自家子侄，言语中多有维护之意。 惹得几个大师傅连连取笑，说他“有了侄子忘了兄弟”。 杨改章却毫不在乎，甚至开始关心起杨建东的生活。 得知杨建东正在丰泽园后厨当学徒，几位大师傅哑口无言。 好家伙，还是个学徒！ 即便他们心中极力想为杨改章，为鸿宾楼留一份面子，却也骗不过自己的内心。 老杨是真真正正的输了。 众人心中只有一句：丰泽园的学徒都这么厉害了吗？ 众人只是震惊，而杨改章心中却有些激动。 还是学徒！还是学徒！还没拜师呢！ 这么好的苗子不骗……啊不，邀请到鸿宾楼来，那简直是严重的损失啊。 再一问，是学徒没错，但确实杜宗明手底下的学徒。 一听到杜宗明三个字，杨改章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作为鲁菜数一数二的人物，杜宗明在他这辈厨师心中，就是泰山一样的人物，从这样的人手下抢人，杨改章一想心里就直打颤。 不过又想到杨建东以学徒之姿正面击败他的恐怖天赋，杨改章又觉得为了天才付出亿点点代价也是值得。 心中数次加油打气，杨改章终于下定决心，郑重问道： “建东，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学手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