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同转过头来，看到是杨建东和赵文涛，冯添噌的一下站起来，神情十分激动。 “建东，文涛，你们咋来了？” “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弱了杜师傅的名头。” 杨建东笑着打趣道，而后跟齐海丰打招呼。 “齐老大，好久不见气色更好了啊。” “什么好久不见，上回见面也才十多天，你小子就是喜欢文邹邹这一套。 行了，你们兄弟见面，就别顾着我们了，冯添，趁着事还不多，快去叙叙旧吧。” 要不齐海丰有个齐老大的绰号呢。 除了年龄大资历老之外，为人好热闹讲义气人缘也好，在杜宗明几个徒弟之中便是最受欢迎的一个。 这会主动提出让冯添去叙旧，旁边几位大师傅也都笑着附和。 再看服务员的态度，不难看出他在鸿宾楼的地位也不算低。 冯添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跑出来。 几人寻了一处没人的地方，热热闹闹地聊了起来。 不过一两天没见，冯添却很激动，毕竟之前一直在丰泽园跟着杜宗明学艺，这次是第一次自己出来单干。 即便有齐老大照顾，也难免心里孤单。 如今看到两个好伙伴，第一句话却问的是考核的事。 一提起考核，赵文涛便是说不完的话。 先是大肆吹嘘一番自己的酸辣土豆丝，赢得几位大师傅的赞赏，还受到杜宗明看重，能光明正大地切菜，称得上半个砧板。 之后又对耿耀宗鹊占鸠巢的无耻行为极力谴责。 “你是不知道，当时考核现场耿耀宗那小子翻车翻得自己脸都红了，几位大师傅愣是憋着笑，看他凑活了事。 而建东呢，他做的菜是公认的最好，不管是学徒还是大师傅，都认。 结果到最后，是耿耀宗接你的班，唉真是不公平，当初徐经理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谁能想到……” 说到这，赵文涛突然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瞥了一眼。 发现背后空无一人，这才松了口气。 冯添看得不明所以，杨建东将他背后蛐蛐杜宗明，却被当场发现的事说了出来，惹得冯添捧腹大笑。 “你……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挺好个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以后有的罪受了。” 赵文涛有些不服气：“这也不能怪我啊，杜师傅这事确实做得不仗义。” 闻言冯添叹了口气，说道：“这也不能全怪师父，其实他心里也很为难，但耿耀宗和其他学徒不一样，师父也是没办法。” 杨建东连忙制止道：“你别听这小子瞎说，杜师傅对我怎么样别人不清楚，我们兄弟还能不知道。 不说别的，带着我接私活还开这么高的工钱，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心里埋怨，那还是人嘛。” 冯添摆摆手，自顾自说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但有些事我还得告诉你，不然我心里也不舒服。” 冯添顿了顿，缓缓道出杜宗明和耿耀宗之间的渊源。 其实事情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俗套。 耿耀宗的父亲和杜宗明算是师兄弟，两家关系很不错，甚至到了一度要指腹为婚的地步，最后还是因为两家生的都是儿子才不了了之。 然而造化弄人，耿耀宗的父亲因为意外去世了，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杜宗明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平时便多有照顾。 而耿母是个明白人，知道有杜宗明这个领路人，自家儿子学厨绝对是个好路数，于是便将耿耀宗塞到杜宗明门下。 对耿耀宗，杜宗明几乎是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也因此对他期望极高。 从耿耀宗拜入门下的第一天，便将所有的手艺倾囊相授。 不论想学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 可以说两人虽然没有师徒之名，但实际的关系已经超出许多真正的师徒。 然而耿耀宗却不这么认为，杜宗明让他练刀功夯实基础，他觉得杜宗明是故意应付，让他学磨刀、挑菜、处理食材，也都是眼高手低，不情不愿。 说到这冯添叹了口气道：“我觉得耿耀宗就不适合干这行，他心里也不一定就愿意，这回考核的事，也可以说因他而起。 他妈亲自找到师父，一个劲儿地哭诉，师父也是没办法，才去找了徐经理。 哪想到徐经理会搞这么一个考核，现在以这种方式当上打荷，真说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 两人听了，沉默不语。 杨建东倒是真没想到，耿耀宗和杜宗明之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怪不得耿耀宗做出那么不敬的事，杜宗明气得肺都快炸了，最后还是让他回来了。 只能说造化弄人，耿耀宗有这么好的条件，却不懂得珍惜。 他要是能沉下心来好好学手艺，将来不说有什么成就，至少生活无忧。 旁边赵文涛一砸大腿，长叹道：“杜师傅是个真男人，对兄弟之后用心良苦，早知道我就不那样说他了。 就是这个耿耀宗太不是东西，他老娘为了他干了这么多事，他也不当一回事，我真想给他一拳！” 赵文涛这一打岔，倒是让有些沉闷的气氛恢复正常。 冯添附和几句，认真道：“建东，虽然师父没说，但我能看出来，他是很看重你的，你一定要好好学，不要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耿耀宗这样是走不远的，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学手艺上，说不定以后我还要靠你找饭辙呢。” 这些道理杨建东自然明白，认真应下。 说清这些，冯添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几人又东扯西扯，很快便到了大中午，也是时候告辞了。 齐海丰却非拉着两人吃顿便饭，杨建东实在推辞不过，只好留下。 到这会儿齐海丰才嘿嘿一笑，说道：“之前吃了一回你做的炸酱面，我这都想了好久了，这次正好你再来露露手艺。” 杨建东连忙摆手拒绝：“齐老大，你这是在害我啊，在鸿宾楼面前，我这三板斧哪敢拿出来卖弄啊。” 杨建东这话还真不是客气。 鸿宾楼是传承上百年的清真老店，历史上有多位名人在此用餐并题字盛赞，甚至还接待过不少国家领导人。 一手红烧牛尾、全羊席，算是天津系清真菜的扛鼎之作，影响十分深远。 而清真菜中流传最广的，少不了一道兰州牛肉拉面了。 面食作为清真菜重要的组成部分，同样也是鸿宾楼的拿手好戏。 虽说炸酱面也不见得就比兰州牛肉面差，但在人家的地盘，何必出这个风头。 他又不是耿耀宗！ 齐海丰也是老江湖了，一眼就看出杨建东心中的顾忌，笑骂道： “你小子的手艺我还不知道？踏踏实实做你的面就得了呗，在哥哥这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呢！” 其余几位大师傅也来了兴趣。 听齐海丰的意思，这个叫杨建东的，能做一手好面食？ 当下心中也有见识一番的意思，纷纷开口道： “大家都是行内人，不要见外，来了就当自家，该怎么就怎么。” “就是，我们也是讲理的人嘛，正好杨师傅也在，你们还是本家呢，相互之间交流一下也很不错嘛。” 在众人注视下，一位高高瘦瘦大约三十来岁的厨师笑着说道：“你们别起哄啊，人家来看望兄弟，算是客人，哪有逼着客人做饭的道理。” 这话一说，几位大师傅矛头立刻一转。 “哎老杨，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什么叫逼啊，我们这是友好交流。” “就是，你看你那样，不会是怕比不过人家，丢人吧？” 杨姓厨师似乎早已熟悉这帮同事的性格，也不恼，随口几句笑骂便想糊弄过去。 他倒不是怕，只不过觉得别人一来就硬要拉着比个高下，传出去好像他们鸿宾楼欺负人一样。 众人也都明白他的意思，顺着台阶下，也便不提让杨建东做饭的事。 然而他们好糊弄，齐海丰却是不松口，说什么也要让几个同事尝尝杨建东做的面。 这么一来，即便是杨姓厨师这样好脾气的人，也有些来气。 见状杨建东连忙将齐海丰拉到一旁，苦笑道：“齐老大，你这是干啥？非要给我拉仇恨是吧？” 齐海丰大致听懂了“拉仇恨”这三个字的意思，笑眯眯说道：“建东，我这可都是为你好。 这帮人可心高气傲着呢，你要是能让他们服气，整个行当里都有你一分名声，将来的好处数都数不过来。 你老是窝在后厨里，做出来的菜再好，有谁知道呢？ 现在正是个一鸣惊人的好机会，现在你还是个学徒，算是他们的后辈，出丑也不怕，赢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等到以后出了师，这么搞可就是不死不休了。” 齐海丰这一番话让杨建东对其大为改观。 平时只觉得对方大大咧咧热情仗义，没想到对方心思也如此细腻。 最要紧的是对人性拿捏得极其到位，也很懂宣传的重要性。 要知道这时候的人大都还秉承着中庸谦虚的人生守则，想法设法展示自己的思维还很少见，从这一点也能看出，这个齐老大也还真不简单。 心里明白齐海丰是为了他好，奈何此时杨建东是真没这个想法。 有系统在手，杨建东根本不愁日后打不出名气，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学手艺，将来厨师行当里一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惜齐海丰不懂他，铁了心要让他一鸣惊人。 眼看齐海丰一副不做就不让走的做派，杨建东只好答应下来。 双方一说好，便各自摆开架势。 嘴上说的是友好交流，不过看杨姓厨师那严峻的表情，很明显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 杨建东也只能心中苦笑，而后集中全部精力，准备做炸酱面。 既然已经决定要做了，杨建东可没有留一手的想法。 做，就要做到极致，做到最好。 否则便是对美食的亵渎。 杨姓厨师率先出手，为了公平起见，他没有用事先备好醒好的面团，而是从面粉和面开始做起。 兰州牛肉面讲究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 清是汤清，白是萝卜片白，红是辣椒油红，绿是蒜苗绿，黄是面条黄。 之所以面条是黄色，便是因为兰州牛肉面独特的制作方式。 从一开始便和正常和面不同，兰州牛肉面和面不用盆，直接将面粉放在案板上，拢成一堆，中间挖一个洞，而后倒入固定比例的水和盐。 这一步水的用量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与季节、温度息息相关。 加够水之后，将四周的面粉往中间拨，一直到面粉与水融合一体，此时再用手搓成面絮。 搓成面絮还没完，还要一点一点地在案板上揉搓，保证面团内部没有干面粉。 成团之后便封闭醒面。 醒好面之后便来到最关键的一步，加蓬灰水。 蓬灰水又称拉面剂，也是兰州牛肉面黄的原因，它的作用是增强面团的筋道和延展性，以方便后续制作。 将面团撕扯摊开，而后一点一点将蓬灰水用拳头按压进去。 到最后面团变得光滑柔软即可。 这时拉面所需的面团就算是制作好了，接下来便是盘面理顺面的筋络，分好剂子等待来客是拉面煮面。 杨姓厨师将面剂子分好后，并没有着急拉面，而是转过头看向杨建东。 到了这会儿杨建东也不怯场，拿过一个大盆便开始和面。 半年多来炸酱面杨建东不知道做过多少次，此时所有的步骤都已了熟于心，需要什么材料、使多大劲儿，不用想身体便条件反射般有了动作。 盆中干面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面团。 手擀面所用的面团加水少比较硬，也更考验白案师傅的手法与体力。 轻车熟路和好面，到最后手光盆光面光，封闭醒面。 这一连串动作看上去复杂，实际上只用了三五分钟不到，比起拉面来要快不少。 主要还是因为两种面的要求不同。 但这也足够让围观众人感到惊讶了。 没有其他原因，实在是刚才杨建东的动作太流畅了。 从加水和面开始，没有一丝迟疑，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仿佛事先已经排练过无数遍。 这一点杨姓厨师感触最深。 身为白案师傅，他最清楚里头的门道。 和面不难，有句话叫水多加面面多加水，虽然有些夸张，但想要和好面只要控制好比例，再加上一份细心，还是可以做到的。 但想要如此从容不迫下手精准，那就不是单纯的努力就行了。 尤其这个人还这么年轻，就更难能可贵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刚才和面时没有更用心一些。 而在场众人没人注意他怎么想，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杨建东。 只见杨建东将醒好的面团拿出来，揉了几下撒上干面粉，开始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