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果不难理解。 厨子的考核与读书做卷子相似，却又不同。 做卷子是会与不会，都要写上，写上说不定还能蒙个几道选择题，不写就一定是零蛋。 但做菜不一样，做得多错得多，就还不如不做。 赵文涛只做了一道菜，却给大师傅留下好印象。 就算明说了另外两道菜一窍不通，但听到和看到是两个效果。 几个学徒第一道菜还好，后面错漏一大堆，不仅没有加分，反而让大师傅脸上无光。 这不，没发挥好，下去了被大师傅逮着一顿训斥，几个学徒心中顿时不平衡了。 要说考核成绩不如杨建东他们认，毕竟自家大师傅没少拿杨建东做榜样激励他们，完全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可赵文涛是谁啊。 这之前都没怎么听说过，一个无名小卒。 输给他也不怪大师傅骂得难听，确实是有点丢人啊。 不管众人心中如何想，考核紧锣密鼓地继续。 想着撞运气滥竽充数的大多都已经上过场了，没上场的看了这么久也都没了心气，剩下的要么是各大师傅手下的砧板打荷，要么是杨建东这种悄咪咪发育的黑马老阴逼。 和其他学徒不同，砧板打荷全员参加无一例外。 倒不是说信心爆棚，而是大师傅下了死命令。 都到了这个地步，要是连参赛的勇气都没有，那还当什么厨师，趁早回家养猪吧。 而这些人也都是有一技之长，同时多少有点经验的，大约十来个人，算是丰泽园后厨学徒中手艺最高的一批。 随着徐新安一声令下，又是五个学徒自告奋勇站了出来。 其中便有耿耀宗。 说起耿耀宗，已经有好一阵子没闹什么幺蛾子了。 自从徐新安宣布了有考核这档子事之后，耿耀宗便将全部精力都放在练习三道菜上。 要问杨建东怎么知道？ 耿耀宗连本职工作都扔了不管，砧板切配都是杨建东和赵文涛兼着的。 一度让众多学徒认为耿耀宗脑子不好使，这么干是真不怕被鹊占鸠巢啊。 当然好处也是有的，一段时间的高强度练习，加上杜宗明的私人指导，耿耀宗的厨艺如何先不谈，单论这三道菜，已经十分不错。 杨建东亲眼见过，他曾经做出过普通品质的三道菜。 如果这次发挥正常，不说第一，争个前列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考核开始，几人的选择不出意外，同样是从酸辣土豆丝开始做起。 说实话酸辣土豆丝这道菜，简单家常好吃，还很适合热手，怪不得是学徒必学。 而几人的表现也远比之前的学徒要好。 别的不说，这一批人的刀工就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土豆切薄片，手一捻，整齐排开，而后跳刀直切。 刀刃撞击砧板发出有节奏的咄咄声，连绵不绝。 那种从容不迫的势头，是需要大量的练习养出来的。 然而这一步，耿耀宗并不占优势。 本来耿耀宗的刀工就只能算中规中矩，再加上很早之前就将蔬菜的切配扔给杨建东代劳，为了备战考核更是完全扔开砧板工作。 要不是考核要求完成所有步骤，杨建东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小子会直接拿他切好的材料练习。 这种事耿耀宗还真做得出来。 基本功偷懒，关键时刻就要掉链子。 土豆丝切得并不是很均匀，只不过自身刀工在线，区别并没有那么明显，若是寻常时候，说不定还能引来一众学徒的崇拜。 但和其他学徒同台竞技，孰好孰坏一目了然。 几位大师傅相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神中蕴含的意思。 这才对劲嘛！ 天知道他们这段时间怎么过来的。 平时吃饭要被强行炫耀，聊天的时候也拐着拐着拐到学徒上，简直是厕所里跳高，过分！ 这姓杜的平时也没看出来，有这么气人啊。 几个大师傅本来卯足了劲儿，准备今天亮一亮家底。 结果刚开始又冒出个赵文涛，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耿耀宗身上。 这小子他们熟啊，每次调侃杜宗明没这人他们还真找不到借口。 刚一上场耿耀宗那股子睥睨一切的气势倒还真让他们捏了一把汗，这下一切菜瞬间全回来了。 有那味儿了嗷！ 老对头吴德海率先开炮：“老杜，你这不能厚此薄彼啊，小耿也是你手下的人，你得上心（→↗↘）” 一句话转十八个音，跟某著名歌手的绝唱《月光》有的一拼。 吴德海一开口，便是老阴阳怪气，攻击力这一块没得说。 几位大师傅听得畅快无比，虽然已经竭力控制着表情，但嘴角还是有向耐克发展的趋势。 却不想杜宗明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他的基本功确实不行，还得练。” 众人面面相觑，这不对啊。 同事好多年，谁不了解谁啊。 杜宗明虽然平时表现得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实际上是个极好面子的人。 每次丢了脸，再怎么伪装脸上的阴沉是藏都藏不住。 可这次真就跟没事人一样。 难不成后面憋了个大的？ 百思不得其解，几番试探杜宗明又不接招，众人只能将注意力转回考核上。 说回耿耀宗，做砧板这么长时间，基本功不一定好但眼力是绝对没问题。 其他人能看出来的问题他自然也能。 这时候几个大师傅又窃窃私语，耿耀宗心中顿时七上八下。 这便是基本功不足的学徒的通病了。 不够自信，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容易多想，一多想就完蛋了，陷入越错越想越想越错的死循环。 好在经过这段时间，杜宗明的小灶伺候，耿耀宗倒也不是原地踏步。 心里捉摸不定，手上功夫没露怯，一道酸辣土豆丝出锅，也是普通品质。 虽然平平无奇，好在没出什么大问题。 还是那句话，凡是就怕比。 老话说得好，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耿耀宗的成菜放平时挑不出什么毛病，其他学徒的菜也都是普通品质。 但同属普通品质，也有高下之分。 分开上看不出来，摆在一起细细品尝，再小的区别也会被放大无数倍。 耿耀宗吃亏就吃亏在了刀工，导致后续制作，成熟度有细微的差异，其他学徒或多或少也有瑕疵，不过比起耿耀宗的还是略好一些。 酸辣土豆丝之后，便是锅塌豆腐。 这道菜抛开大翻勺，难度直线下降一半。 只要老老实实按照杜宗明教的技巧来，翻勺这一块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然而问题就偏偏出在了这里。 也不知道耿耀宗是确有自信还是有意卖弄，好好的盘子不用，非得展示一番大翻勺。 翻勺这玩意和刀工一样，讲究的就是基本功。 只要练得多，人人都能学会。 但要是手生没怎么练过，一准儿翻车。 不出意外，耿耀宗翻车了。 一记大翻勺只翻过来一半，另一半还原模原样在锅里呢。 这么一来，豆腐碎了不少，锅塌豆腐讲究的完整卖相，就算是全完了。 论味道，不会有什么差别。 但考核，卖相绝对占绝大部分。 毕竟一道菜，最先给人的印象就是外观，外观不好看，除非味道能达到惊艳的地步，否则很难保持优势。 耿耀宗便是如此。 成菜同样是普通品质，比起有的学徒还要更好，但卖相属实看不过去。 眼看耿耀宗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落后，杜宗明也是绷不住了，拳头悄然间握紧，再不复之前的淡定。 几个大师傅一看顿时松了口气，原来就这啊。 不过乾坤未定，还有什么变数也说不准，众人十分默契的什么话也没说，坐等考核结束。 最后一道菜，木须肉，就很好评判了。 这道菜的标准十分明显，里脊肉有没有脱浆够不够嫩，调味够不够精准，再有就是“色”与“香”。 食材大小是否一致和谐，外观是否诱人有食欲，有没有香味，不用看就知道。 最关键的便是香味，这玩意有点玄学，非常不好把控。 很多菜都是吃着还行，但闻着不够香。 其中的关系大致上可以理解为：好吃的菜闻着不一定香，但闻着香的菜一定好吃。 就像赵文涛做的酸辣土豆丝，同样的品质，因为加了料油导致香味更上一层楼，吃着味道都好一些，得到的评价自然也更高。 这道木须肉，耿耀宗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地切片码味上浆，而后过油炒熟食材，再下入里脊肉回锅炒，最后烹香油出锅。 成菜也是中规中矩，却是比其他人高出那么一丢丢，算是小小的挽回了局面。 最后的结果，也在五人中排到中等。 只不过看耿耀宗的脸色，对这个结果也是相当不满意了。 也正常，打一开始耿耀宗就摆明车马，就是冲着打荷去的。 现在成绩并不算优秀，基本的刀工还不到家，考核中更是小小地出个了丑，也就是冯添走了他还有点机会，不然到这就已经可以结束了。 到了这会儿，几位大师傅终于不用忍了，咧着大嘴说什么“小耿可惜了”“本来能发挥更好的”“这段时间进步不小”之类的话。 表面安慰，实则阴阳怪气。 即便只是朋友之间相互调侃，但也让杜宗明实实在在憋了口气，连基本的表情管理都有些保持不住。 几人见状更开心了。 谁让你老杜的得意门生不在呢。 被压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站起来一回，可不得抓住机会么。 什么？还有个杨建东？ 别开玩笑了。 他们承认杨建东是个天才，可凡事都要讲道理吧。 酸辣土豆丝就不说了，锅塌豆腐和木须肉，这才学了几天？总不能这点时间也能给他学出名堂来吧？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几位大师傅将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担忧抛在脑后，自家徒弟还没上场的，更是面带微笑等着徒弟为自己好好争一争面子。 很快考核便进行到最后一批，只剩下三个人，其中便有杨建东。 也不知道是不是徐新安有意为之，杨建东一个蹭勺学徒，硬是挤进一众打荷学徒之中，还等到最后一批才上场。 有过比赛经历的朋友都知道，比赛最难受的就是第一个上场和最后一个上场。 第一个上场没有人打样，心里七上八下没有着落。 最后一个上场等的时间太久，心里那股劲儿也泄得差不多了，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便是这个道理。 最要命的是前面上场的人发挥不错，那真是心里都要凉半截，一身实力不一定能发挥出多少来。 对普通人是这样，对杨建东来说，最后一批考核却是正中他下怀。 他正想多看看前面人的操作，增长经验呢。 虽然想到了用素鸡代替里脊肉来练习木须肉的办法，但替代品终究不能和真的里脊肉相比。 别的不说，里脊肉的口感、质地，都是素鸡替代不了的。 码味多久能入味？上浆什么程度合适？过油多久才不会过火候？ 这些问题都必须要真刀实枪地练，才能掌握。 很显然，杨建东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 他能做的只有仔细观察前面学徒的操作，搭配大师傅们的点评，一点一点证实自身的猜想。 从这个身上学到上浆的程度，那个身上又学到过油的火候。 再搭配用素鸡练习得来的熟练度，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而几位大师傅也在暗暗观察着杨建东，不止因为杜宗明，更是因为杨建东的进步速度。 这小子着实有点邪门，带过这么多徒弟还真没见过这样的。 见到杨建东表情平和，心态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些赞赏。 要知道厨师这一行，可不是只管做菜就行的。 到了一定程度，要参加比赛、各种大场面，甚至还要为各种大人物做菜，没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是绝对走不远的。 更不用说主厨、总厨，还要负担一定的管理职责。 更要稳定的心理状态。 这一点杨建东做得简直不要太好，一天到晚没见过他发一句牢骚，为人处事也老道有分寸。 这样的性格，加上堪称完美的天赋，妥妥的大厨料子啊。 人群中徐新安与杜宗明四目相对，不约而同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