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间,就是成都
1
这么黑?这么黑?这么冷?这么冷?
像是在坟墓里,被黑暗埋葬了。在这里仿似不用呼吸,也不用心跳,连饥饿都没有了。黑暗让人无所适从,这便是死了吧?
耿格罗布从黑暗里醒来,我在哪儿?冰冷透过它身上的疤瘌直往肉里钻,像一些要钻进骨头里的小虫,疼得发痒。每一个小虫都在尖叫,耿格罗布清楚地听到它们在笑,快死掉啊,快死掉啊,要什么自由啊,要什么自由啊。
耿格罗布很生气,可是它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那些声音在皮肉骨头耳朵脑子里叫着。我不要死,我要活,我要上天找回我的种子,看看那里是否真的如同这里一般的冰冷,问问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与狗们……它也不知道要问它们什么,世界由它们主宰,世界的灾难对它们来说只是无聊时的一些乐子,它们乐于看到众生受苦,然后向它们奉献所有,并祈求它们……
我要活。耿格罗布咬着牙想逃脱出来,可是它一点儿都动不了,黑暗仿似凝聚成了石头,把它尘封成一具正在慢慢变成化石的尸体。
它用尽所有的力气,抗拒着那些尖笑、疼痛、蚀骨的痒,它很愤怒、茫然、无所适从。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让它身上的肌肉开始抖动,它曾经几次靠近死亡,在狼群与天狗的嘴巴里活下来,却从来没如同现在一般无能为力。狼与狗咬它一口它就咬回去一口,咬不到它还有爪子,它从来不肯吃亏——而现在,它却只能静静地死在黑暗与冰冷里,连眼睛都没有力气睁开地等死。
好疼啊。
吱吱吱吱,那些小虫子们嘲笑着它。
“你回来了。”一个声音说。
“你是谁?”耿格罗布问道,却张不开嘴巴。
“真令人伤心,你这么快便忘了我?”那个声音说,“记得这些竹花儿吗?”黑暗里突然落下来一阵白色的花雨,“我说过,这是一个征兆。”
“是你。”耿格罗布记得这些白花,它们曾无处不在地飘落,然后老竹子在留下一粒种子之后便死去。
“还能是谁?”
“离我远一点。快滚远一点。”耿格罗布说。
“这么快,可怜的你就又要死了。难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要回家,我要到天上去,我没得工夫跟你扯摆摆。”
“回家?你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放屁。我的家乡是斯格拉柔达,有着广袤翠绿的箭竹林与连香树,无数的灌木长着各种鲜艳多汁的浆果,有着它的族人与温柔的兔子猴子竹鼠野鸡……这里?这里除了黑暗与冰冷连空气都没有。”
“你不信?”那声音轻笑了一声,“你自己看。”一道微光从黑暗里亮起,像闪电一般划过,耿格罗布睁开眼睛,白光一瞬即逝。
在那一瞬的白光里,耿格罗布看到尸山血海,满目疮痍,世界仿佛被某只巨兽踩过,记忆里最美的竹林与连香树都化作焦炭,像是一根根尖利乌黑的长矛刺向苍天,所有的生灵都变成了尸体,死了死了,全都死了。世界被凝固在一瞬间,任岁月如何流逝,它们却不敢再动一动。
原来我是在一块冰里,这是一个黑暗、冰冷、残酷、绝望的艺术品,是天神才能画下的笔墨。
啊……它怒吼却发不出声音,眼角迸开,鲜血流出来,依然滚烫,像是熔岩在冰里绽放成梅花。
世界重新变得黑暗,耿格罗布无声地哭。它一直都是个爱哭鬼,疼了要哭,饿了要哭,有人理它要哭,没人理它要哭,梦破碎了也要哭。
它这么愤怒,却又这么绝望。它想挣扎,却被冻在冰里一动都不能动。
“你哭什么?你现在这么难过当初为何要走?你后悔么?”
“我不后悔。”耿格罗布咔嚓咬碎了两颗牙。
“你说什么?自由真的那么重要么?”
“很重要。”
“你看看你,现在就要死了,你动也不能动一下,你的自由呢?不是个笑话么?”
“我这儿自由。”耿格罗布的心在跳。
“如果你不走,它们或许就不用死呢?”
“如果,如果……”耿格罗布闭上眼睛不愿意醒来。如果它不走,它们就不会死?耿格罗布愿意用自己一万次的死来换这个世界永存。
“自由是什么?”
2
阿吉歪歪斜斜地走着,昆金有些不高兴地跟着。
“我饿了。”昆金说。
“噢。”阿吉张开双臂走在一棵倒下的大树上。
“喂,我饿了。”它有些生气地停下来,十分不高兴地看着阿吉。
“我也饿了。”阿吉停下来斜眼看着它,摊开手,“怎么办?”天空的红日早就将这个世界烤成了干枯,一丝绿色也没有了,若不是热得可怕,都让人以为这早就进入了秋天。
“老猴子从来不让我挨饿。”昆金有些委屈,它现在无比想念那位正在慢慢变成枯骨的阿姆爷,甚至让它都开始撒谎,因为即便是阿姆爷,也从来没有喂饱过它。
“那你真倒霉——你以后要习惯饿肚子了。”
“那我不走了。”昆金开始耍赖。
“好啊好啊,你就留在这里吧。”阿吉毫不在意地转过身,把双手放在脑后,继续认真地走它的平衡木——它必须在遇到狼或者豹子之前尽快找回身体的平衡。
“我有点儿想老猴子。”昆金的眼泪噗噗地掉。
“那你回去吧。回桑格瑞拉去,去陪着老猴子。”阿吉依然面无表情,它突然脚下一滑,啪的一下摔下圆木,它习惯性地伸出手去等着人把它拉起来,却又突然想起来那个在它每次摔倒以后絮絮叨叨地把它拉起来的老家伙已经不在了。
它趴在地上很久都不愿意起来,一直等到一只粗壮的蹄子伸过来,它才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
“只有我们俩了。”昆金的眼圈还是红红的,“我不回去。那里不好。”
“那就走。”阿吉头也不回地走。
“我……”昆金看出来阿吉并不是阿姆爷,终于把那个饿字咽了下去,“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小鸡?”
“找到罗布,就找到它了。”
“罗……布……”昆金扯开嗓子大喊。
声音穿透死去的山林,一直传过去几座山,甚至都传到了斯格拉柔达那里,可惜耿格罗布现在听不到它的召唤。
“鬼扯个啥子?”阿吉捡了个石头砸到它的脑袋上,此时天上正有一群兀鹫飞过,阿吉突然侧着耳朵听了听,便一下跳上昆金的脑袋,掰住它的角就往丛林里躲。
饥荒带来了死亡,那些有幸未死的,却全变成了饿鬼。
阿吉紧紧地抱住昆金的嘴巴,不让它出声儿。因为前面不远处正在进行着一场屠杀。
几头豹子围住了一群可怜的麂子,它们这些孤独的杀手终于学会了合作,麂子们尚不是太瘦,越是弱小的东西生命便越是低贱,它们低贱到只靠干枯的黄草也能把自己养得鲜美丰腴。
此刻它们连跑都没有胆子,每个方向有一只豹子,便可以挡住它们整个族群。
依拉站在一块石头上,盯紧了一头肥美的公麂,下一刻它便跃起,把自己的利齿插进它的喉咙,它的牙齿听到了麂子颈动脉绝望的跳动,那里面是多么甘美的血液啊!
它与合作者们在囤积食物,它们是山林里唯一肯吃腐肉的猎杀者——如果不算上躲在暗地里的那群竹鼠的话。
阿吉分明看到一群嘴巴鲜红的竹鼠,眼神贪婪地看着那些麂子,它们原本与耿格罗布一样,以竹为食。而现在,它们嘴边儿的毛上粘着碎肉与血迹,饥荒让它们变成了吃肉的小偷,它们偷大猫们的食物。
一只还未吃饱的竹鼠,趁大猫们不注意,嗖的一声跑出去咬了一口还在喘气的麂子肉,刚想跑回来,便被一只惊慌的麂子一脚踩碎了脑袋。其余的竹鼠立刻眼睛冒出了光,终于一只竹鼠跑出来,朝那只可怜的小尸体上咬了一口,鲜血沾了它一脸,让它看起来分外的狰狞,它或许觉得这同类的肉味道还不错,便低头猛地又咬了一大口。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还在观望的竹鼠们群涌而上,只是一瞬,那只可怜的竹鼠便被它的同类们吃了一个精光,竹鼠们的牙能啃得动最老的竹子,所以那只可怜的小偷连骨渣都没有被浪费。
饥饿的、可怜的竹鼠们并未吃饱,它们也终于发现了一种不用冒风险便可以吃到肉的办法。于是它们开始相互攻击与噬咬,吱吱的惨叫声乱成一片,也惊动了还在观望的依拉。
依拉看到了咬成一团的竹鼠群,那样的同类相食让它突然觉得恶心,即便是食肉者,也从未做出过这样的事。这自然乱了,它再也没有打猎的兴致,便转身走开,包围圈立刻便出现了一个缺口,慌乱的麂子们也终于找到了一条逃生的路,在扔下了无数同类尸体与伤员之后,它们慌不迭地逃生去了。
“祝你们好运。”依拉衷心地祝福它们。
其余的几只合作者在用咆哮表达了对这只同类的不满意后,各自带着属于自己的猎物走了,并没有给依拉留下哪怕是一丁点儿肉。
依拉依然饥饿。然后它默默地爬上一棵最高的树,让炙热的红日烧烤着它瘦骨嶙峋的身躯,那些迷人耀眼的斑纹变得暗淡,饥饿不再让它流光溢彩。
兀鹫们并未离开,依旧盘旋在它的头顶上,啊呀地叫着,催促着它的死亡。
阿吉与昆金一直等到天黑才重新上路,这丛林变得比以往更加可怕。
竹鼠们不懂得同类相食的残酷,不知它们之中会有几个活下来,它们从未想过吃光了自己的同胞怎么办,世界已经没有办法再提供给它们别的食物。
一只羚牛背着一只没有尾巴的猴子,在月光下行走。远处的雪山依然在接连地崩塌,草虫儿都已经死尽了,山林没有了它们就变成了死寂。
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变化着盈圆亏缺。它们不知道走了多久,小心翼翼,除了饥渴疲惫却又安然无恙。
“前面就有一个湖。”阿吉凭借着记忆寻找着路,它有些兴奋,它还记得在这里遇到了耿格罗布,那个丛林里的山大王,毫无羞耻的抢劫犯,欺凌弱小的臭流氓,黑眼圈儿的大恶棍,吊儿郎当的死青皮……不负责任的大孬种,孤独寂寞的单身汉,自由快乐的爱哭鬼,心灵脆弱的可怜人。
走在回忆里,那些事情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走着走着,它突然停下来。
它看着某处空空如也的一根树枝,只是一段日子便恍若隔世,之前在那根树枝上繁衍的猴子们不知去向,它们不知道在这场灾难里是否还活着,或许猴群已经迁徙,或许它们已经沦落到某些食肉动物的腹中。这让阿吉无比的悲伤,即便是那样的一个猴群,也是它的猴群,也是阿姆爷的猴群。
“阿姆爷。”阿吉回过头辨认着桑格瑞拉的方向,“我回来了。”
“老猴子?”迷迷瞪瞪的昆金立刻拧着头四处找,“在哪?在哪?”它跑到树后面去找,跑到石头旁边,跑到干枯的荒草里,甚至认真地挖开了一个蚂蚁洞。
“骗子。”它生气地看着阿吉,“老猴子死了,不在这里。”
“谁说不在的?”阿吉说,“它早就回来了。”然后它直起来腰板,往树林外面走。
“咦?”昆金看着它一歪头,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儿,“阿吉,你好像……走路不歪啦。”
“是吗?”阿吉停下笑了笑。它不再歪歪斜斜,在失去尾巴之后,它第一次找回了平衡。
3
记忆中的湖泊并没有幸免于这场灾难,湖床大部分早就皲裂成龟壳子,恐怖的口子像是无数张干渴的嘴巴无声地问着苍天,水呢?水呢?无处可逃的鱼们干枯死亡在河**堆积成山,腥臭腐朽的味道吸引着大群嗜吃腐肉的飞鸟乌鸦盘旋在这里。
阿吉让昆金留在丛林里,它的个子实在太大,鬼知道那湖里的泥能不能承载住它的体重,况且在这个年景里,谁知道暗地里藏着什么。它一个人出去看看,希望老天不那么绝情,会大发慈悲给苦难的生灵们留下几口水。
湖**四处都是已经干涸了的脚印,这说明在这湖水还未干之前,有无数的动物来过这里饮水。只是,现在除了那些在懒洋洋吃鱼肉的鸟雀们,并没有再见到别的什么动物。这让阿吉心里开始忐忑不安。
动物们的离开只能是因为一件事,这里没有水了。
越是往前走,阿吉便越是心惊,突然脚下一绊,它摔了个跟头,等它爬起来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只小猫熊,不知道已经死了多久,身体早就被太阳晒得干瘪,它的脑袋还是冲着湖心的方向。
“安瑞!”阿吉大吃一惊,等它把那尸体翻过来之后,发现这并不是它的朋友。
“愿你安息。”阿吉有些悲伤,它不知道世界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越是靠近湖心,死去的动物便越多,干枯的湖仿似变成了修罗地狱。死去的牦牛,被兀鹫们吃成了一具具巨大的骨架,空洞黝黑的眼窝望着苍天,就连猞猁、狼、马熊这样强壮的食肉者也难以幸免,它们的尸体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湖床。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咔嚓一声响动从湖心传来,紧接着嗷的一声凄厉的咆哮,阿吉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弱者天生对危险的预知让它立刻躲到了一具牦牛的尸体后面,它强忍住尸体让人作呕的腐臭,偷偷地把眼睛从尸体后面看去。
那是一只豹子,看起来像是受了伤,它有些痛苦地趴在地上,后脚汩汩地流着血,那里卡着一个黑黝黝的铁夹子,上面的锯齿就像是一张长满獠牙的大嘴巴,紧紧地咬住它细瘦的脚踝,铁齿狠狠地咬进了骨肉里。
这只豹子真是瘦得可怜,它的肋骨嶙峋得像是胸口塞进去两块狰狞的怪石,随着它的喘息起伏不定。它不断地发出凄厉的号叫,想用牙咬碎那个铁夹,不知道崩坏了几颗牙齿,撕烂了多少血肉,鲜血把黄色的湖泥染成了黑红。
“是它?”阿吉见过这只豹子,先前它故意放了那群可怜的麂子一条生路,而命运多舛,它偶然的慈悲并没有给它带来相应的善报。
嗷……
依拉张开大嘴怒目苍天,许久之后,它的气力用尽,一头扎到地上,一头猛豹子顷刻变成了一堆瘫软的烂泥。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它气若游丝地说,即便是受了伤,它的本能依然让它嗅到了藏在腐尸里的猴子。
“小东西,你快跑吧。离开这里,远远的。”它虚弱地看着阿吉藏身的地方。
阿吉有些犹豫,终于还是咬牙走了出去,它战战兢兢地靠近那只豹子,无论再如何勇敢,它终究只是一只猴子,那种与生俱来的怯懦深入它们这种弱者的骨髓。它第一次如此靠近一只倾手便可将它杀死的大猫旁边。
它曾经无数次艳羡妒忌大猫绚烂的皮毛与肌肉,还有獠牙与利爪。而它从未想过世界上还会有什么东西能让这样的强者受伤。
“这是什么东西?”阿吉指着它的腿。
“人们叫它捕兽器。”依拉呻吟着说。
“捕兽器?人们?人?”阿吉眼前冒出来一个灰色的影子,它又哭又笑,疯疯癫癫,那天也是在这里。它回头看了一下,那天的那棵连香树依然矗立在湖边,除了落尽了叶子,并无什么改变。
“你快走吧,小东西。”依拉叹了一口气,眼神变成了灰色,它的身边布满了死亡,它也终究逃不开。阿吉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来,使劲地掰住那个夹子,用尽吃奶的力气,想把它从豹子的腿上掰下来。
“小东西,不要费劲了。快走吧。”依拉死意已决,即便是活下来,又能怎么样?失去了一条腿,三条腿的豹子终究还是会饿死在这个丛林里,因为它的食物们都有脚。
“啊呀呀。”阿吉龇牙咧嘴地掰着兽夹,锋利的铁齿把它的爪子割开了一个大口子,它只好放弃。
“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依拉看着它。
“什么忙?”阿吉从未感觉到一只豹子会如此真诚地跟它说话。
依拉指指旁边一根尖锐的兽骨:“给我一个痛快。”它指着自己的心脏,“从这里插下去,便会最快地杀死我。”它停顿了一下,有些贪恋地看着自己身上的毛皮,继续说,“我死后,请把我的皮割碎。”
“杀死你?”阿吉皱了皱眉头,“我不能这样做。”
“我不想它被人披在身上。”依拉笑了笑,“我身上,也就这身皮毛它们还看得上。但是,我不要给它们。”
“要走便一起走。”阿吉耸耸肩膀,然后抗住依拉的一条前腿,把它的下巴顶在自己的脑袋上,它的那张嘴巴或许曾经撕碎过无数只猴子,而阿吉就那样把它顶在头顶上,“总有办法把它弄下来。”
“你不害怕我么?”依拉笑着说。
“你值得害怕么?”阿吉嘲笑地指着它的腿,弓着腰使劲儿往前一拖,比它大了几倍的依拉竟愣是被它拖动了少许。
“你还真有力气。你叫什么名字?”依拉半是嘲笑半是夸赞。
“我叫阿吉,你呢?”
“你好,阿吉。我叫依拉。”依拉又问,“阿吉,你的尾巴呢?”
“跟一群狼掐了几架,格老子的被狼咬掉了。”阿吉拖着它只颤巍巍地走了一步,便扑通摔倒在地上,于是爬起来呸掉嘴巴里的土。
“跟狼掐架?”依拉哈哈地笑了,“扒瞎可不好。”它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
“谁也别小看猴子。”阿吉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有个老猴子还杀了一头哩。还有个猴子把天都捅破了哩。”
“哈哈哈。是吹牛皮把天吹破了吧。”
“笑啥子嘛。罗布杀得更多。”阿吉看到泥里插着一根大树枝,便放下依拉,去把那根树枝拖了过来,那树枝铺散在地上就像是一只张开的大手,阿吉指挥着依拉,“趴到这上面来。”
“罗布?”依拉皱着眉头,“你说的是那只……黑白色的熊?你认识它?”
“咋个?你晓得它?”阿吉回头朝岸边吹了个呼哨,“昆大傻……”岸上静悄悄的,没有回应,阿吉心里咯噔一下,那只大傻子牛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昆大傻,昆大傻……”它撇下依拉往岸边跑。
这时候从树林里跑出来一个影子,看着远远跑过来的昆金,阿吉停住,提起来的心才重新放了回去。
“唔唔唔。”昆金嘴巴里唔唔唔地说不出话,跑到了阿吉近前,它才臊眉耷眼地张开嘴,从它嘴巴里滚出来几个白色的东西。
“啥子东西?蘑菇?”阿吉蹲下来戳了戳。
“不晓得是啥子。”昆金豪气万丈地说,“猴子,吃。这个好吃。”
“哪里来的?”
“那边,一个地方。”昆金打了个饱嗝,大方地说,“吃啊,不够还有。”
“这是人类的食物。”依拉皱着眉头嗅了嗅,又警觉地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响动,“你们快走吧,它们就在附近。不要管我了。”
阿吉跑出去找了一根树藤,把依拉捆在树枝上,另一头拴住了昆金,它伸手拍了昆金的屁股一下:“大傻,走。”
“又让我干活。这大猫咋了?”昆金很不情愿地说,“让我干活?我可是刚吃饱了,再说你要救的那可是一只豹子哎,咬人的豹子哎,吃肉的豹子哎。”
“快走快走,莫要扯摆摆。”
昆金拖着受伤的依拉离开了这里,趁人类还未发现它们之前,而阿吉最终也没有找到期望中的水源。
4
回到丛林里,阿吉才松了一口气。灌木丛永远是藏身的好所在。虽然已经枯萎,但是枯黄的颜色让它们在那里看起来并不扎眼。
阿吉想尽了一切办法想去撬开那个铁夹子,如果再不把依拉的腿解救出来,它很快便会坏死,一只三条腿的豹子听起来可不是那么的漂亮。
“这是个啥子?”昆金伸过脑袋来看。
“这是个鬼嘴巴,会咬人的。”阿吉没时间理它。
“骗我呐?啥子鬼嘴巴哟?那边有好多。”
“好多?”阿吉心里一紧,“在哪?”
“在那边咯。”昆金伸出一个蹄子踩住了那个铁夹子的下沿,然后伸头用角顶住了上沿,一使劲儿,咔嚓一声,那个铁夹子从依拉的腿上跳起来蹦出去很远,就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跳蚤。
“嗐?”阿吉心里懊悔不已,居然忘了这只傻大憨粗的大力士,只让它吃饭可真是可惜了。
“哼。”依拉无论多么坚强,还是疼得哼出了声。
阿吉找了一把干枯的红景天,从记忆里搜寻着阿姆爷曾经的办法,放在嘴巴里嚼了几口,啪地一下糊在了依拉的伤口上。依拉感觉到原本已经变得麻木冰冷的脚突然火辣辣地疼,它知道这是血液重新流到了那个地方,这条腿或许保住了,它心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希望。
“你们认识罗布?”依拉找着话题。
“嘿?你也认识它?”昆金听到耿格罗布便来了劲儿,“你见过它没有?还有一只小鸡,爱骂人瓜比。”
“我不认识它。”依拉摇了摇头。
“哦……”昆金有些失望地看了看它脚上的伤,“你还疼吗?”
“不太疼了。谢谢你。”依拉前所未有地客气。
“以后等你好了,就不要再吃肉了,吃这个。”昆金叼着一个白色的像**一般的东西放到它脚边。那是人类的食物,这是昆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噢,好。我答应你。”依拉看着远方,嘴里答应着。天空依然在烧。
“哼。”昆金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你现在倒是答应得爽快,可要是不让你吃肉呢,我也不信。但是你以后不许吃羚牛,不许吃岩羊,不许吃猴子,不许吃猫熊,不许吃竹鸡……”
“这些都不能吃,那还不是不能吃肉了?”依拉笑着说。
“总还有些狼啊、人啊什么的坏东西,还是可以吃一吃的。”昆金坚定地拍拍依拉的肩膀。
“好。我答应你。”
远处湖心里突然传来一些奇怪的吠叫。那是阿吉与昆金从来没听到过的声音。
“那是狗。”依拉说。
“狗是什么?”
“狗是丛林里的叛徒,它们以前是狼,后来变成了狗,替人类打猎。”依拉说,“你们知道打猎么?它们替人类残杀丛林的生灵,然后剥了皮子去做成衣服,割了肉去烤成食物。”
“那人类岂不是跟你们一样?”昆金皱着眉头说,“还有狼。”
“不一样。跟狼也不一样。”依拉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我们打猎是丛林法则,是自然的事,是为了生存。它们打猎只是为了屠杀。我们或许是敌人,却还是同类,我永远对丛林的一切怀有敬畏之心,而人类自称是万物之灵,它们从未把我们当成生灵。它们只喜欢我们的毛皮与肉,它们亵渎自然法则。”
“我……知道了。”昆金看着依拉,其实它不知道。
“你们的朋友,罗布就懂,它曾经遇到过它们。”
“你不是不认识罗布?”
“我是不认得它,但是现在丛林里全是它的传说。我不想知道都不行。”
“啊?啥子传说?”昆金有些兴奋地凑过来。
“它为了一粒种子,要到天上去呢。”依拉笑着说,“要到天上去呢,它在到处找上天的路,真是个狂妄的家伙,有人说上天的路在斯格拉柔达,它就去斯格拉柔达。”它看着远处洁白的山峰。
“一粒什么种子?什么到天上去?”
“很奇怪你们怎么不知道。”依拉说,“你们这样做朋友可不太合格。”
“我们跟它分开一段日子了,很遗憾,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在桑格瑞拉跟它分开。”阿吉在一边说。
“桑格瑞拉?那个封印之地?”
“你也知道那里?”
“知道一些,传说那里关着一只妖魔,天神把整个山谷都封印起来了。你们是怎么进去的?”
“山塌了。”昆金抢着说,“然后罗布跟狼打架受伤了,再然后我们就到那里去了。那里有个洞,还有一些傻子,狼老去吃傻子,有一个老傻子不让傻子们打狼,罗布就打死了那个老傻子,然后傻子们又找了个老傻子,还有傻子……后来傻子们跟狼打架了,老猴子杀了一只狼,然后它死了,我们就走了……”
“什么傻子跟老傻子?咋这多的傻子?”依拉听得糊涂,“这么说真有一只猴子杀死了一只狼?”
“那当然啊,它是阿姆爷。”昆大傻自豪地说。
“跟我们说说罗布的事,你见过它吗?知道它现在在哪吗?”
“有人见它跟一条天神的狗打了一架,有人见它跟一个喷火的小天神打了一架,不过,也有人看到它跟一头马熊去了斯格拉柔达,可那里刚刚发生过雪崩。不过它,这个罗布,硬是要得!”
“你说啥子?雪崩了?”阿吉蹭地一下跳了起来,它只听到了这一句,“昆大傻,走。”
“又走?走去哪?那你等等。”昆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火烧火燎地往灌木丛外面钻出去。
“瓜比,别去。”阿吉气得一摔大腿马上跟了出去。
阿吉紧跟在昆金的后面跑过去,昆金蹭蹭蹭地拐了几个弯,便钻入一片丛林消失不见了。
“昆大傻……”阿吉压着嗓子喊它。
它抬脚刚要往前面的草丛踏过去,突然一下子被推到了一边儿。阿吉回头一看,竟是瘸着腿的依拉。
“你干啥子?”阿吉警惕地看着它,阿吉虽然救了它却不敢忘记它是一只不可信任的猛兽。
依拉往那草丛里扔了一根树枝,咔嚓一声,一个铁夹子蹦了起来,那根枯树枝喀吧被夹断,阿吉脖颈发凉,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谢谢。”阿吉为刚才的不信任觉得有一些愧疚。
依拉倒无所谓地笑了笑,说:“我走在前面。”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依拉被夹子打过了,它便更容易认出草丛里藏着的夹子。穿过这片荒草,眼前是一片开阔地。
这里是什么?
那是什么?
蛮荒里来了什么?
那高耸的是什么?
遮风避雨的是什么?
这是一个文明的营地,
可文明又是什么?
它把湖水放干,
把我们杀死,
用文明的方法,
**我们的毛皮,而后你们把它挂在橱窗里,
等待着把它换成金子。
用文明的火炙烤我们的血肉,
文明的香料啊,你掩盖了屠杀的本质。
让灵魂堕落,让它无处可依。
“昆大傻。”阿吉压着嗓子喊,这里静悄悄的,并没有遇到依拉所说的人类。
昆金正在忙着扫**,它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并且背了一个布袋,里面装满了先前那种像蘑菇一般的食物。
“瓜比,要吃不要命了你!”阿吉哑着嗓子骂。
轰隆隆……
一声巨响从湖的方向传过来,阿吉跑过去朝着那边看,远处的湖面上空腾起来一朵蘑菇一般的云彩,爆炸声夹杂着人声与狗叫。
一群人类在湖面上围成一圈,云雾散尽,人群的中间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大洞,所有的人像是在欢呼。“找到啦,找到啦。”它们跳着大喊。
“它们在做什么?”阿吉有些奇怪地问依拉。
“它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依拉说,“我们还是快走吧,趁它们还没回来。”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那大洞里突然一红,冒出了一条火龙,围在那里的人群瞬间被火焰吞噬了一多半,它们身上开始着了火,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惨叫。而另一部分人并不管它们,只是簇拥着一个人快速地朝营地跑过去。
紧接着一声嘹亮的鸟啼贯彻天地。正在扫**的昆金突然侧着脑袋愣住:“小鸡?是小鸡。”然后它扔掉了好不容易才搜刮来的食物,纵身朝湖面上跳过去。
“瓜比大傻牛,你别过去。”阿吉徒劳地在它身后喊。
5
“你什么都不信,没有信仰的人,死了之后,灵魂无处可去。”
“信仰是个坏东西。”耿格罗布气若游丝,“是个坏东西,它让你变得愚蠢无知,活得迷迷糊糊,信神么?哈哈哈哈哈。它们是什么狗屁东西?人妖?狗妖?这也值得老子信?信它们?它们是小偷,是刽子手,是骗子,世间万物生灵都是它们的庄稼,它们吃我们的灵魂。它们骗人们有一些原本没有的希望,它们是让人们奉献一切,是敲骨吸髓的恶魔。”
“大胆罗布,你竟敢渎神。”
“我渎神?”耿格罗布开始哈哈笑,“老子就是神。老子跟你们这些蠢货信的不一样,你们永远也不会懂。”
“罗布,你看看你,现在的你是多么的可怜。你不是神,你连个妖都不是。现在你还要怎样去自由啊?你冻在这块冰里,终于还是会变成跟你的族人一样的尸体。上天有好生之德,菩萨有渡人苦难之心,如果你有了信仰,自然会有神佛来救你。”
“信仰?救我?”耿格罗布哈哈笑道,“快滚吧,外面太热,老子乐意在这里凉快凉快。”
“嘴硬,你都快要死了。渎神就是犯了天条,犯天条你知道么?——你见过了一只蛟与一头老牛,它们的下场可不算太好。你知道它们在几千年前可是威镇三界寰宇的妖王大圣吗?”
“关老子屁事?老子就是老子,跟那些劳什子蛟啊牛啊大圣啊妖王啊什么的没啥子关系,它们死它们的,老子活老子的。你快滚吧,别打扰老子乘凉。”耿格罗布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开始结冰,“老子休息好了,还要上天……”
“唉……可惜了……上天的路,不在这里。无信仰者根本就没有上天的路。”黑暗里传来一声叹息,随之世界变得安静起来,就连那些吱吱尖叫的小虫子们都慢慢地噤了声。耿格罗布在慢慢地变成一块冰。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咚的一声,像是石头落到冰冻的湖面上的声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就像是心跳。
咔嚓,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那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这是某种使人振奋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击着战鼓。这声音让耿格罗布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那些吱吱的尖笑开始慌乱地在耿格罗布的身体里四处逃窜。
咚咚咚。那声音越来越近,耿格罗布甚至都感觉到了那些声响带来的震动,震得它要碎掉了。
咔嚓。
最后的声响,让耿格罗布昏厥过去。冥冥中它看到了一束微光,听到一声声的叫喊。
“罗布,罗布……”一个声音在叫喊。
我这是要死了吗?终于真的死了。
“死个球。”一个声音骂道,“你没死,老子要被你坑死了。”
“格老子的,欠了老子那么多蜂窝,又欠老子一条命,要是老子死这了,老子死了也不放过你,不行,不行,呸呸,老子不能死,快起来起来,仙人板板的,莫要装死了,滚起来滚起来,老子被你坑死了,早知道有今天,老子打死也不跟着你这个背死的瘟丧的了。”
耿格罗布的确是个背死的、瘟丧的。它每次醒来都是嘈杂的,片刻也不得安宁。一头马熊的骂街便顶过了几十个人的嘈杂。
耿格罗布睁开了眼睛。咳咳,它从肚子里咳出来两块冰。
一睁眼,便看到那只大马熊硕大的脑袋凑在它脸前看,马熊嘴巴里臭气熏天,让人闻之欲呕,可耿格罗布并没有躲闪。它赶忙歪着头四处看,四周依然黑暗冰冷,什么也看不见,并没有它先前在那道白光里看到的尸山血海。
那马熊看到它醒过来,贼眉鼠眼地一笑:“醒了?能听到说话不?”
“嗯。”
“又嗯?能看到我不?”它拿着它的大熊掌在耿格罗布面前晃了几下。
“嗯。”
“嗯。好了?”那马熊突然变了一副脸,掐腰指着耿格罗布鼻子骂,“你瓜娃就是个坑人货、害人精,老子好心好意给你吃的喝的,你就这样报答你老子,把你老子坑进这个鬼门关里来?你不说上天么?你这是上的哪门子天?这下连地都看不着了。你这个背死瘟丧的。”然后它骂着骂着就开始哭,“我老熊做了那么多好事儿,怎么就落了这么个下场哇。神啊,你救救我吧,天啊,你开开眼吧。”
“别求它们……”耿格罗布虚弱地说。
“你说啥?”那马熊的哭声戛然而止,它哭了一大通眼睛里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别求神。别信它们。”耿格罗布说。
“呸。你闭嘴。”那马熊恶狠狠地指着耿格罗布,然后扑通一下朝天跪下,说道,“神啊神啊,我信你啊。旁边那个黑眼圈儿的瓜比不信你不关我的事儿啊,你不要怪罪我啊。你要弄就弄死它吧,反正它活着也是祸害人。我是好人啊,我是一头善良的熊啊。你可别认错了啊。”
耿格罗布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站起来,这世界上没啥东西值得你跪。”
“都是你个瓜比害的!我就不起来。”它跪在地上耍赖,虽然嘴里叫得凄苦,可脸上却没有任何虔诚的颜色,“神啊,你看这个瓜比啊,你快弄死它吧。”
“你跪够了没?”耿格罗布踹了它一脚,它身体还是虚弱无力,“你能先告诉我这是啥子地方么?”
“哈?啥子地方?”那马熊被踩了尾巴一般地从地上跳起来,“这是十八层地狱。老子背死了,眼瞎了跟着你。”
“你不是不怕死么?”耿格罗布嘲笑它。
“谁知道你玩儿真的啊?你瓜比啊?知道一定死还去死,那不瓜比吗?神啊……”
“别求神了,你不说这是地狱么?你叫破喉咙它们也听不到,它们高高地在天上呢。”耿格罗布慢慢地活动着僵硬的肌肉与骨头,它现在仿佛是一条从冰层里复活的鱼。它抬头看着头顶,上面一层厚厚的冰雪里透进来一丝微光,然后慢慢地变得暗淡,外面或许是夜晚来临了。它仔细地看着四周,身边都是坚冰高崖,不可能爬得上去。
耿格罗布想清楚了它们现在是在哪,这是在山里,山的肚子里,突如其来的地震让它掉下这条裂缝。它捧了一把雪塞到嘴里,让冰雪在嘴巴里化开,它不断地跳动着,让血液加速流动,以免冻僵。而后它蜷缩起来,把**的肉都藏起来,保持着自己的热量。
“哈?你要干啥?这啥时候了?你还要睡觉?你没睡够吗?你都在冰里睡两天了,早知道把你抠出来,你还要睡觉老子就不费那么大劲儿了。在里边装蛆吧你。”那马熊气急败坏地骂,“你不很有本事吗?你不爱跟妖怪打架吗?你不是不信神吗?你告诉我咋出去啊?”
“那你咋下来的?”
“我……”马熊一脸通红,争辩道,“你别管我咋下来的。”
“摔下来的?掉下来的?滑下来的?跳下来的?”耿格罗布说,“不管你是怎么下来的,我都感谢你。”
“哼。”马熊哼了一声表达着它对这个感谢的不屑。
“我说真的。谢谢你。”耿格罗布很真诚地说着谢谢。
“少来这套。”马熊硬着脸皮不好意思再骂。
“会有办法的。”耿格罗布说。
“哼。”马熊继续不屑。
外面那一丝光慢慢地消失不见,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这样的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耿格罗布与马熊都慢慢消失在了对方的眼中。世界仿佛一下子不见了。
“那么,现在……怎么办?”马熊丧气地说,声音里透着那么一丝发泄过后的疲惫。
“你看那里。”耿格罗布从地上站起来,短暂的休息让它恢复了少许的气力。除了饥饿,没有什么能够杀死它。
“那是啥子?”马熊看过去。
随着黑暗的侵蚀,不远处的山洞壁上突然闪现出无数闪烁的光芒,如浩瀚的星空一般在它们头顶上流动。那或许是这山里的财富,某种会发光的矿物。
“多美好啊……操。”那马熊感叹着并又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过去看看。”耿格罗布有些蹒跚地朝那些星光走过去。
6
悄无声息,悄无声息的。耿格罗布和马熊轻轻地走,生怕一丁点儿响动便会让那些闪烁着的可爱的光芒受惊飞走。
看着近却总也走不到,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没有尽头的宫殿,冰冷华丽却毫无生机。
“乖乖。”那马熊咋舌道,“阎罗殿还这么大。”
“啥子阎罗殿?别胡说。”
“不是阎罗殿还能是哪儿?你看……”它用手一指,“吓死个人。”
耿格罗布揉揉眼睛,让它更加适应这个黑暗。它顺着马熊指着的地方看去,这座宫殿的两旁都是冰墙,冰墙里面密密麻麻地冰冻着无数的尸体,它们被定格在死前的那一刻,它们脸上的恐惧与绝望在冰的后面,让人望而生畏。
当梦里的一切都变成真实的,耿格罗布胸口像是被重击了一拳,身体晃了两晃摇摇欲坠。马熊紧张地看着它,生怕一不留神,这个脆弱的家伙便会横死在它的面前。
耿格罗布伸出爪子触摸着那坚硬透明的冰,它看着那层透明后面一些熟悉或者陌生的脸。突然它发疯一般开始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朝那些冰块打,那些冰块坚硬如铁,没有几下它的爪子便被坚冰撕成了烂糊,鲜血飘在冰上就像是绽放了两朵鲜艳的红花,而那些冰却依然毫发无伤。
“你疯啦?你疯啦?”马熊一把将它推倒在地上。
“啊……”耿格罗布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呜呜地哭道,“心疼死我啦。”
“你……认识它们?”马熊话一出口便立刻停住,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它可不原本就是要回家的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这么多的尸体被冻在冰块里。
“它们漂亮吗?”一个好听却又冰冷的声音响起来,“咯咯咯……你看多漂亮,这些冰块都像是一些琥珀?它们就像是湖泊里的虫子一样,永远像是活着,简直是艺术品。”那声音笑得像是晃动的金铃儿,说起那些尸体毫不掩饰她的欣赏。
一个裹着雪狐皮裘的女人站在它们身后。
“人?”那马熊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四处看了看,四周的确是只有那个女人,才放下心来,一个人类的女人并不能对它们造成什么样的威胁。
“人?咯咯咯……”那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你说我是人?咯咯咯,你说我是人?”
“你不是人?”
“咯咯咯,我怎么会是那样低贱的东西?它们那么脏,那么贪婪。不是你喊我来的吗?”
“她,是神。”耿格罗布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嘻嘻,这只倒是认得本宫。”那女人笑靥如花。
“神?”吓得那马熊腿一软,当场就跪在那里,然后它朝耿格罗布挤眉弄眼地使眼色,“快快快,有救了,你看我就说信神没错吧?”
耿格罗布站得像是一棵挺拔的箭竹,它有些厌恶地看了马熊一眼,然后狠狠地踢了它一脚,把它踢了一个趔趄:“站起来!”
“站啥子啊站?那不是神吗?终于见到活的了,人家是来救咱们的。”那马熊搓着胳肢窝抱怨道,“你快点跪下。”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吗?”耿格罗布问那神女。
“对啊,漂亮不漂亮?”她拍着手掌就像是一个正在等待着大人表扬的孩子,然后又皱着眉头说道,“你为什么不跪我?”
“为什么?”耿格罗布的眼角冒出火来。
“什么为什么?你们这样的妖啊什么的,见了我都要跪啊。”
“为什么?”耿格罗布往前走了一步,咔嚓一声脚下的冰被它踏出一道裂纹。
“因为这是规则,你必须跪拜神,神才会垂怜你啊。”
“为什么?”耿格罗布眼睛里流出血来,“我问的是它们!”它指着那冰块里的尸山血海,“它们做错了什么?”
“唔。”那神女裹了裹身上的皮裘,那是由几十上百只最珍贵稀有美丽的雪狐腋下的皮毛做成的,传说雪狐身上只有那一处的毛发最柔软珍贵,“因为它们犯了天条。而且,我觉得它们只有这样的时候才是最漂亮啊。你不觉得吗?”
耿格罗布怒吼着朝她一步步地走来:“它们犯了什么天条?天条又是什么样的狗屁?你只是觉得这样漂亮,便杀掉它们的生命,你有何权力不让它们活?”
“它们犯了天条就是犯了天条啊,天条是天宫制定的,因为我是神啊,我自然有权力来按照我的心思来布置我的行宫。”她眼波流转,“这里我都几千年没有来过了,要不是这里变成了牢狱,真是令人不舍。这里跟我天上的宫殿一样的寒冷。哎呀……”她说着说着突然哎呀了一声,然后皱了皱她青如弯月的眉头,“小乖,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要去吃那些恶心的妖怪,它们几千年都没洗过澡啦,肉又脏又臭。”
一只兔子蹦蹦跳跳地从远处过来,浑身雪白,没有一点儿杂色——除了它的红眼睛,还有染了血的嘴巴。
那神女怜惜责怪地把它从地上抱起来,温柔地搂在了胸前,拿出一张洁白的帕子皱着眉头替那兔子擦掉嘴角的血迹:“真是脏死啦。”
耿格罗布越来越靠近她,见到此时她未注意自己,突然冲过去,狠狠地抡起自己的爪子,呼的一声,却抡了一个空。那神女却在它的身后出现,有些不高兴地看着它。
“你要打我?”
“是,我要打你。”
“疯了疯了……”那马熊目瞪口呆地看着发生的这一切,想从地上起来却又不敢,真摸不透这头熊猫是一个疯子还是一个猛士。它怎么连神都敢打?并且那个神看起来还那么漂亮。
“你为什么要打我?”神女很不高兴,就连她怀里的兔子都对耿格罗布怒目而视,“咦?不对,你身上怎么会有它的味道?你是谁?”
她伸出一根手指,遥遥地点住了耿格罗布的脑袋。耿格罗布一下子如遭雷殛,身体仿佛变成了石头般一动也不能动,并且头开始剧烈地疼,脑中的回忆如同画片一般播放,从它幼时,它离家,它无恶不作,它遇到阿吉、肥竹鸡、昆金、安瑞、桑格瑞拉的山民、那天狗,那妖怪、那老牛、那善财童子,还有那只面似忠厚实则狡诈的马熊,它的每一个已经忘记的还记着的梦……
“哦。”片刻之后,那神女收回了指头,歪着脑袋说道,“我说呢。”
耿格罗布瘫软在了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那马熊见状愣了一刻,立马开始哭号:“神仙大人,我不认识它啊,你弄死它可别弄死我啊,我可是一个好人啊,我是一头善良的熊啊……”
“别哭啦,它又没死。你害怕什么?”那神女有些讨厌地看着它。
“你要上天,为何来此呢?这里哪有上天的路?”那神女笑着跟耿格罗布说道,“你倒是好本事,那条恶犬,本宫都不愿意招惹,你竟还敢咬它几口。看在这件事上,我便替你担下冒犯我的罪过吧。上天有好生之德啊,天道慈悲。”
“上天有……好生之德?慈悲……?”耿格罗布趴在地上咳咳咳地笑,“这样的谎话说了几千年也说不厌。”
“难怪那人如此护你,你倒是跟它的那个朋友如出一辙。”那神女收起笑容,“罢罢罢,当年我欠它一个情分,今天我便还了吧。”
“你怕了?”耿格罗布看着她哈哈大笑,“你是怕了吧?你怕谁呢?你也有怕的人吗?”
“果然一样讨厌。”她叹了一口气,“只是它的确让人觉得可怕,这三界里又有哪个不怕它?”
“她说的是谁?”那马熊偷偷地问耿格罗布,“哥们果然没看错你,你这儿有大靠山啊?”
耿格罗布哭笑不得地看着它,马熊立刻心领神会一般点头:“我懂我懂,我不打听我不打听。哥们果然没看错人。”
“你要做的事,以前也有人做过,只是,我想问一句,你觉得值得吗?”她看着耿格罗布。
“不自由,毋宁死。”
“死?”她继续叹息,“恐怕到时候,你就知道,死根本不算什么。来……”她朝耿格罗布挥了挥手,耿格罗布感觉到力量又重新回到了它的身上,“我带你看看这座牢狱,看完之后,你便会知道,值与不值。”
“去不去?大哥……”那马熊一脸正经地跟耿格罗布说,“我觉得这个娘们不简单啊,要不咱别去了吧。”
耿格罗布早已对这头无赖马熊的反复无常习惯了。它的本事不仅仅是可以随时找到吃食,并且还会做墙头草,两边倒。所以,耿格罗布懒得理它,只是抬脚跟在了那神女的后面。
“吾兄真猛士也,虽龙潭虎穴,吾愿往也!”那马熊竖着大拇哥赶快地跟上。
“你,真马屁也!”耿格罗布朝它吐了一口唾沫。
7
是谁推倒了你的树?是谁砸坏了你的琴?是谁把繁星拨乱,让银河如此流转?谁为了她吐出火焰,三界众生全为你殉葬?谁与猴子斗破苍穹,谁又与它携手并肩?花果山上谁醉了世界,谁又独醒茫然?
“你看这里。”那神女停下来,指着头顶的星光说,“你看看这些妖怪的眼睛,它们多么肮脏可怕……”
这是眼睛?哦天,这是眼睛?
这是有多少双眼睛?得是有多少头妖怪被囚禁于此?
“它们都在这里被关了好久好久了,记得上一次大火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来着?”那神女像是陷入某种回忆,“你看它们……”她挥了挥手,黑暗慢慢消退,不知从哪里升起来一盏红灯。
突如其来的咆哮,哀号,哭号,如同这盏灯光一般立刻充斥了这个世界。
“你看它们……”那神女冷冷冰冰地说。
眼前的景象让耿格罗布与马熊张大了嘴巴,好久都回不过神来。妖怪,妖怪,大妖怪,小妖怪,无数个妖怪,密密麻麻的妖怪。
它们都面目狰狞,却又让人觉得麻木。一条巨大的锁链把它们穿在了一起,它们成群结队地慢慢走过一个巨大的水池。
“格老子的,它们那是在做什么?”马熊指着那边的妖怪说。
那个水池旁边站着几个更加巨大的妖怪,它们手持巨斧,把每一个路过水池边的妖怪的脑袋劈开。那些被劈开脑袋的妖怪发出凄惨的哀号。再有几个妖怪从它们被劈开的头颅中,拿出它们流着鲜血的脑子,而后将那些脑子放到水池里面,用里面的水洗一下,然后再放回去。
那些妖怪无论如何哀号挣扎,都没有办法逃离。脑子被洗过之后,它们便立刻变得表情麻木起来,脸上露出笑容,也不再哀号,鲜血从它们的脑袋里流到身上,它们却面带笑容,口诵佛经,丑陋的脸上甚至还散发出某种圣洁的味道来。
这一切让耿格罗布忍不住想吐。
“它们想得太多,脑子太脏,要用这泡了如来佛祖经书的池水洗一洗。”那神女说。
这分明就是炼狱,这是某种残酷的刑罚。它们在这里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儿。耿格罗布突然觉得悲伤,那种悲伤超越了一切,这让它又开始流泪,它慢慢走到那些妖怪身边。
“自由,自由。”一个妖精突然发疯一般跳起来喊,“自由啊,自由啊,我闻到了自由的味道。哈哈哈哈,你是自由是不是?”它一把抓住了耿格罗布的胳膊。
耿格罗布没有躲闪,就任它那么抓着。紧接着从暗处跑过来几个手持皮鞭的妖怪,是的,就是妖怪,它们举起鞭子就开始抽,啪啪啪,每一鞭子都抽得那个妖怪皮开肉绽,终于它被拖回到那个队伍里。
“咯咯咯,真是好玩。”神女笑着说,“你看它们,只要给它们一根鞭子,它们就忘了自己是谁。”
“无耻。”耿格罗布泪流满面地怒吼。
“你说什么?”那神女面无表情地说。
“你们做的这一切!”
“我们没有让它们这样做,我们只是把鞭子放到了一边。不信你看?”她挥了挥手,那些妖怪手里的鞭子都一下消失不见了,失去了鞭子的妖怪们立刻变得迷茫起来,它们站立在那里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它们便自动地走进了队伍里,跟其余的妖怪混在了一起,再也找不到它们,没有了鞭子它们立刻变得跟其余的妖怪一样。
那神女又挥了挥手,把那几条鞭子扔进妖怪群里,轰的一声,那些麻木的妖怪立刻变得凶神恶煞,它们相互撕咬,相互屠杀,只是为了抢到那几根鞭子。终于,先前那个被打的妖怪抢到了一根鞭子。
它拿着鞭子立刻变得趾高气扬,啪啪啪地挥舞着鞭子,把混乱的妖怪们镇压起来。
“你看看,这多有趣?它们都害怕那鞭子,却又都想要那鞭子。”那神女笑着说,“这样的一些东西,还配要什么自由?你觉得你想要做的事儿,还值得做吗?自由?咯咯咯……”
“不,不是这样的。”耿格罗布看着它们,仿佛看到了桑格瑞拉的山民,“我见过的妖,都不是这样的。你骗我!”
“我没骗你。”那神女突然说,“哎呀,天快亮了,我该走了。你们就在这好好想想吧。如果想好了,你便不会再想到天上去了。”
“我想好了,我还是要去。”耿格罗布斩钉截铁地说。
“上天的路不在这里。”那神女叹了一口气说。
“那在哪里?”
“在人间。”
“人间在哪里?”
“人间吗?”那神女看着它说,“人间,就是成都。”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