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谁使童子杀老牛
1
“出来吧。”耿格罗布停下来朝着身后的丛林说。
一头马熊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树丛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蜂窝朝耿格罗布晃了晃,“吃不?甜的。”
“吃。”耿格罗布也不客气,它也是真的需要这些能量,在漫长疲劳的路途中,没有什么比蜂蜜更好的了。
肥竹鸡在天亮了以后不知去向。耿格罗布对它的好奇越来越大,可是问了肥竹鸡它却装疯卖傻。
“兄弟,你的那位朋友呢?”马熊缩着脖子问,耿格罗布知道它问的是肥竹鸡。
“不知道。”耿格罗布把甜到发腻的蜂巢掰碎扔进嘴巴仔细嚼着。它并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只是这种甜腻让它想起来某个果子,在竹花未开的时候。
“你们硬是要的,耍得狠。”马熊此刻近乎谄媚。
“噢。”耿格罗布不太想理它。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它小心翼翼地问。
耿格罗布看着它咔嚓咔嚓地嚼窝巢,面色有些不善。
“啊,不能告诉我是不?那一定是个大事儿。”那马熊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兄弟你一看就像是个干大事儿的人。”
咔嚓咔嚓,耿格罗布咽下最后一口蜂巢。
“让我猜猜哈。”马熊皱着眉头做绞尽脑汁状,“你们一定是在修炼是不是?想做妖精是不是?”
耿格罗布抹干净嘴巴上的蜂蜜,抬脚就走。
“哎哎哎?猜对了?”那马熊立马跟上,“能带我一个不?”
“不能。”耿格罗布头也不回地说。
“真不能?”那马熊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不能。”
“那你把蜂窝还我。”它把手一伸。
这把耿格罗布气得啊,伸手就给了它一个大嘴巴。那马熊挨了打,也毫不示弱,两头熊就又打到了一块儿。
最后两个人都打累了,鼻青脸肿的耿格罗布一把把那马熊摁倒在地上,龇牙咧嘴道:“别跟着我了。”
“那你还我蜂窝。”同样鼻青脸肿的马熊伸着手。
“滚蛋。”耿格罗布好气又好笑,它还没见过这样的无赖。
耿格罗布实在甩不掉它,也只好让它跟着。它走到哪,那马熊跟到哪。而令耿格罗布意外的是,那马熊在野外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寻找食物的专家,时不时地都能找出点儿什么东西来吃。酸甜的蚂蚁蛋,被松鼠藏在树洞里的干果子,偶尔还会找到些鸟蛋打打牙祭,路还没走多少,沿途倒是被它扫了一个精光。
耿格罗布只顾着辨认着方向,它又重新找到了那座最高的山峰,白雪皑皑地矗立在远处,在眼里很近,走起来却很远。
“哎哎哎……”那马熊捧着一捧榛子,时不时地往嘴里丢一个,故意嚼得嘎嘣嘎嘣的,口水四溅。
又走了很久了,耿格罗布早就开始饥饿,它的肠胃比起马熊来更容易饥饿。它这一路上吃够了草根,终于发现了一个挂在枝头幸存的野果,耿格罗布刚想去摘,那马熊一阵风地跑过来,抢着就跑:“我的!”它咔嚓咬了一大口。
“巴适!”它斜眼看着耿格罗布。
2
紫竹林。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摩诃萨。”一个灰头土脸的童子跪在一朵莲花前面。
那莲花未开,尚只是一个骨朵,紫竹林的荷塘很大,却只生出这一朵莲花。听到那童子说话,那莲花只是动了一动,一只蜻蜓从水面上点过,水汽氤氲的,好一片仙境。
童子跪了许久,那莲花才如同初睡醒一般,慢慢地从水里伸出花茎来,虚空里突然传来一阵弦乐之声,伴着佛音袅袅,那骨朵在氤氲里慢慢地变大,一层层地绽开,一共开了九九八十一层,最里面的莲心上坐着一尊菩萨。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摩诃萨。”那童子跪在地上口称三次,那菩萨才睁开眼睛,目中一片祥和之色。
“何事扰我清梦?”那菩萨丹唇微启,声音如同仙乐一般让人迷茫,却又如洪钟大吕一般惊醒世人。
“菩萨,弟子已将那妖王超度极乐。”善财童子匍匐在地说道。
“南无喝啰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那菩萨闭目一连念了几遍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才又睁开眼睛,“除妖降魔,功德无量,愿那妖王早入轮回,洗却罪恶。”
“只是……”那童子不敢抬头,口中称菩萨。
那菩萨睁开眼睛,望着那童子。
“不知为何我杀那妖王时……总觉那妖王似乎与我相识?心中还有一些……难过?请菩萨给弟子解惑……”
那菩萨双目如电,盯着童子半晌,才口宣佛号:“善财,你随我修行多久了?”
“修行多久了?”那童子一下子变得茫然,修行多久了?我活了多久了?我不一直都在紫竹林么?
那菩萨说道:“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你被妖魔侵蚀了心智。你去写几遍经书,便可除去你心中悲苦执念。”
“弟子遵菩萨佛旨。”童子站起来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回头迟疑地问道,“菩萨,父亲……是什么?”
“痴儿,修行便是出家,既已出家,又哪来的父亲?”那菩萨眼中平静地说。
“弟子……知道了……”童子又磕了一个头才有些寥落地走了。
菩萨看着它的背影,眼里突地有了一丝厌恶。
“哈哈哈,好一个既已出家,又哪来的父亲。”一阵掌声从紫色的竹林中传出,随即从里面走出一个金甲天神,身旁还跟着一条大狗,它摸着狗头大笑着说,“看来佛经的确是个好东西,念着念着就无父无母,只会心怀三界了。”
“你明知我不喜欢狗,怎还带它来?”菩萨看着那大狗皱了皱眉头。
“善财问的明明是父亲,你却又说什么出家?”那天神笑道,它生得奇异,额头眉心里还闭着一只眼睛。
“你大老远从天宫跑来,就是与我斗嘴的吗?”那菩萨面有不悦地嗔道。
“小神不敢。”那天神唱了个喏,击掌叹道,“小神只是对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手段所叹,用童子去杀老牛,真是妙得很,好玩得紧。”
“佛说,世间所信我者,如我今者。称赞诸佛不可思议功德。彼诸佛等。亦称赞我不可思议功德。能于娑婆国土。五浊恶世。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中。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诸众生。说是一切世间难信之法。”那菩萨双手合十,念道,“舍利弗。当知我于五浊恶世。行此难事。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一切世间说此难信之法。是为甚难。”
“行此难事,是为甚难。”那天神笑道,“世尊慈悲为怀,但不知世尊对下界之事可有了应对之策?”
菩萨皱了皱眉头,有些厌恶地看着那只大狗,伸手一指,那狗一下便不见了踪影。
“世尊观天人及三恶道一切众生,生大悲心,却为何独独看不上我这条狗?”那天神苦笑。
“它吃妖肉太多,身上一股子臭,脏了我的紫竹林。”
“都说天上冰冷荒芜,万物不生,只生神佛,却被世尊搞出来这么一片好景致。”那天神说道,“可惜,这大片好竹子,却都变成了死物。”它用戟挑着一朵白色的小花,那白花晶莹的上面生了一层冰。
“世间的灵根已死。好在,这天上够冷。这竹林还能再存几千年。”那菩萨面无表情地说。
“冷是什么感觉?热是什么感觉?疼是什么感觉?你还记得么?”天神说,“哪还有什么冷不冷?菩萨你一副菩萨心肠,总是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可活着的东西都那么脆弱,有什么好的?咱们修成正果又为了什么?”
“果真是个污浊的莽夫。”那菩萨皱眉轻叱。
“哈哈,明明无情却作有情。世尊眉头皱得可真是好看。”那天神笑得冷冷冰冰,却伸开了手掌,“世尊你看。”
“是它?”那菩萨眉头展开了些许,却又摇摇头,“可惜……”
“记得几千年前,那位也得了这么一粒,种在世界的灰烬里,却长成了天下第一的灵根……”那天神笑道,“现如今,那位已经成佛,早就不再管这些事了。它被链子捆在山里几千年了,现如今我倒是有些想它了……也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
那菩萨摊开手掌,那粒种子仿佛在虚空中,灰白丑陋,没有一点生机。
“勿。”菩萨把那种子纳入莲花。
“哈哈,可怜,当年世尊只一个铁箍便将它制住。可怜的一个妖王化作了开山辟路、驮经牵马的马弁。”那天神面无表情地笑,“一个妖王成了佛,笑死人啦。它都忘了它自己是谁啦。谁又真的把它当佛啦?最可怜的是,它那几个兄弟也忘了它了,天下的妖精都记不起它的名字来了。当年若不是世尊,哪有今日漫天神佛的安宁啊。”
“现在,若是它知道它的兄弟死了,也不在意了吧?再不会把天捅个窟窿了吧?”那天神说,“世尊让童子杀老牛,可真是妙招。即便是它知道了也无可奈何吧?”
“那蛟王还不是被你喂了狗?”那菩萨妙目一立。
“原来世尊也跟我一般怕?说来也怪,我们修成神佛,没了七情六欲,再不知寒暑冷暖,却唯独少不了世间的烟火供奉,也不知为何又独留下一个怕字。”
“你外执太盛,可修白骨观。”那菩萨似是倦了。
“我不修便已满目白骨红粉骷髅啦,世尊,那位也就罢了,它现在是佛。除了念佛读经也做不了什么。只是下界……”那天神突然说道,“还出来了一只鸟……”
“知道了。”那菩萨只是说知道了,却不再作答,赤脚踏上莲花,那莲花在一层层地合拢,又变成一个花苞,立于池中。
“哼。”那天神冷哼一声,腾云东去,一条大狗从虚空中跳出,跟它一起走了。
3
你还知道寒冷么?
你还知道炎热么?
你还知道疼痛么?
你还知道温柔么?
饥饿呢?
高兴呢?
不生不死不破不灭,
冷冷冰冰战战兢兢,
——这就是剩下的?
一朵莲花就是你的世界,
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
它们受难时,皆知你名。
这众生的苦呵,轮回里装不下。
有千手千眼,
有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美名,
不成佛陀,
是舍不得星辉云断夜,凉月满霜桥吧?
4
狼群遇到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反抗。
原本孱弱的食物摇身一变立刻成了可恶的杀手,猴子与一些啮齿类的动物无处不在地抛着石头,虽然那些石块的力量弱小到不足以致命,却经常飞进它们的眼睛,困扰很大。那些更强壮的猫熊与獾狸,手里的木矛与牙齿更是让狼群狠狠地吃了疼。最可怕的应当还是那头小山一般的羚牛,相比起之前几次,这一次它简直成了疯魔,来回地冲撞踩踏,竟是让狼群军心顿失——如果捕猎都是这样,那狼群该怎么办?
这是桑格瑞拉的山民对一只死去的老猴子的祭奠——在它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的待遇。
应当说,山民们从来未在乎过这只老猴子,却也没有把它当作外人,在那些外来者之中,老猴子显得更像是它们的同类,善良、愚鲁、孱弱、信仰王与神,尽管王与神从未眷顾过它们,它们却依然虔诚。
而老猴子用死做了一个它从来未有过的壮举。于是,山民们仿佛一下子被打开了七窍,狼是可以被自己这样的人杀了的。它们大多数时候缺的只是一个希望罢了。
而狼现在并不想太拼命,在受挫之后,便很快退走了。它们这次连一条兔子腿也没带走,尽管几只倒霉的兔子依然死在这场堪称战争的抵抗行动里。
“哼。”安瑞站在昆金背上表达了它的满意。
“神佑我,神佑我。”突然一阵欢呼传过来,原来是那老狗獾举着权杖在那欢呼,它的脸上挂满激动的泪水,“神佑桑格瑞拉,神佑它的子民,这一切都是神……”噗的一声,一块石头从兽群里飞出来把它打了个趔趄。
“谁干的!”它狼狈地爬起来怒气冲冲地喊。
噗噗噗,有更多的石块从兽群里飞过来。
“你们这样不好。”昆金一本正经地教训小图桑们,“小孩子不要这样!”
小图桑们吐着舌头跑了。昆金砰的一脚踢起一块石头,那石头比老狗獾还要大,那石头飞过兽群,嘭的一声砸在老狗獾身上。
老狗獾跟它手里的木杖立刻被砸中,死成了一摊红泥。这次再也没人能把那权杖与它分开了。
那个附着在权杖上面的咒语,也终于在一声咔嚓声里终结在那摊血肉里。
“哎呀,对不起。”昆金缩着脖子便跑了。山民们面面相觑地看着这发生的一切,就这样?死了?结束了?
“阿吉。”昆金看着坐在山洞口的阿吉。
“嗯。”阿吉站起来说,“咱们该走啦。”
“老猴子呢?”昆金四处寻找。
“它累啦,让它在这休息吧,等咱们回来再接它。”阿吉跳下石头朝山外走去。
“咱们去哪?”
“去找罗布。”
“罗布去哪里了?”
“斯格拉柔达。”
“那小鸡也在哈?”昆金有些留恋地看了看山洞里面,迟疑着想进去,可最终还是放弃了,“再见,老猴子,等我们回来接你。”
“再见,阿吉。再见,昆大傻。”安瑞站在一个树梢,看着它们离去。
这样的分别,简单而又干脆。没有多余的不舍与眼泪。
它们走得就像是从没有来过这里,或许再过些日子,桑格瑞拉的山民就真的记不起曾经有几个外来者来过,尽管,那山洞里还留着一只即将在岁月里变成枯骨的老猴子。
5
肥竹鸡一直都没有回来,比起身边这头赖皮熊来,耿格罗布更喜欢满嘴脏话的肥竹鸡。不让它跟着,它硬是跟着了,并且抢光了耿格罗布所见到的任何食物。一路上,耿格罗布跟它打了无数架,实在是累了,索性再也不理它。
“哎,四眼儿。”那马熊抢到耿格罗布前头拦住它,“咱这是要去哪儿啊?”
耿格罗布看也不看绕过它继续往前走。
“哎哎?别走啊。你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啊。”那马熊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不知道什么的瓜,举着说,“吃不吃不?”
“滚蛋。”耿格罗布一脚把它踢开。
“不识好赖呢?你咋?不吃拉倒。”那马熊气呼呼地从地上爬起来,抱着那瓜赌气似的啃了。
近乡情怯——这就是耿格罗布现在。
斯格拉柔达就在眼前,它曾经从这里离开,然后在梦里无数次回来。而现在它踌躇在黄昏里,斯格拉柔达触手可及,它却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一直到太阳落下去,黑夜悄悄地来。
“家。”它在黑夜里辗转反侧,说着梦话。
“家?”那马熊听到它的梦呓,立刻变得有些失落,它爬起来朝树林里走过去。
血色的月亮无所顾忌地倾洒着光芒,把四座白头的雪峰染上了颜色。轰隆隆,某处的积雪终于承受不住融化而崩塌倒下,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耿格罗布好久没有做梦了。
竹林,竹海,竹山,无边无际的风,无边无际的云。
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围在它的身边,它仿佛又回到了襁褓里。
它第一次睁开眼睛,第一次发出声音,第一次蹒跚学步……
倏尔,它变得强壮,开始奔跑,开始追逐着风跑过竹林……
跑着跑着,耿格罗布一下子睁开眼睛。
天亮了,它往四周看了看,却没看到那只马熊,它终于走了?刚一站起来,却发现它的脚边摆满了各种食物。在这个饥荒里,多得堪称奢侈。
它又仔细地看了看四周,的确没看到那头马熊。
原本它不想吃,可肚子里咕噜的响声出卖了它,这几天可真是饿坏了,它实在是抢不过那头马熊。
终于经不起**,它捡起一个看起来还未太成熟的瓜,迟疑着咬了一口,青果子的水分与青甜在它舌尖的味蕾上爆开,这种味道像极了鲜嫩的竹笋。
“宾果!”那头马熊从树上跳了下来。
耿格罗布手里的瓜只咬了一口,被它吓了一跳,捧着果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它原本的厚脸皮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一张纸,从骨头里透出来那样火烧火燎。
“吃吧吃吧,没事儿没事儿,咱俩谁跟谁。”那马熊谄笑着搂住它的肩膀,耿格罗布一把打开它的爪子。
“这下你又该我一个瓜了。能算我一个了吧?”那马熊浑不在意。
“不行。”耿格罗布咔嚓几口把瓜吃完了,又捡了一个。
“不行?那你别吃了。”马熊又来抢,耿格罗布一闪,马熊扑了个空。
耿格罗布一连抢着吃了六个大瓜,才觉得饱了。
“噎死你娃。”那马熊呸了一口。
耿格罗布打了个饱嗝,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很认真地跟那马熊说,“真的,你不要再跟来了。跟着我,并不会有好事儿,那天晚上的事儿你也见了……”
“去球!谁跟着你了?老子耍得起。”那马熊梗着脖子往前走,“格老子的我也上山,顺路。你咋不说你跟着我嘞?”然后它又小声地嘀咕,“不就是回个家么?有啥子了不起的?谁没有个家呢?”
“顺路?回家?”耿格罗布愣了一下,“那我走另一边。”
于是它换了一个方向走。它实在是不想把这头无辜的家伙拖进这个泥潭,尽管,可能,或许结局都一样——灾难要来了不是?连竹林都死了,谁还能再活多久呢?
“我也走另一边。”那马熊一捋胳膊耍起了光棍。
“不怕死?”耿格罗布斜眼看着它。
“死?怕球!”那马熊拍得胸脯震天响,“格老子的,啥子世面老子没见过?”
“哦?”耿格罗布耸耸肩,回到原来的方向,“那你就跟着。”
走了才一小会儿,那马熊便又忍不住问:“喂,兄弟。”
“嗯?”
“那个啥……不会真的死吧?”
“嗯。”
“你老嗯是啥子意思吗?嗯得老子心里毛毛的。”马熊一脸后悔。
“嗯。”
“格老子的……”
“嗯。”
耿格罗布在仔细辨认着方向,风景让记忆慢慢开始苏醒。
它曾经熟悉这里的每一块山石,每一株草木,在年幼的时候,好奇心让它花过很长的时间来探索这座大山。此时树木花草都开始枯萎,或许不知道何时经过的雪崩滑坡改变了些许地貌,但是那种流浪汉返乡的感觉依旧让耿格罗布心里打战。
“这山上有啥子?”那马熊嘴巴一刻也不能闲着,耿格罗布并不理它,它也只好自说自话地娱乐着。一路上马熊不时地从树丛林中找出各种吃食,这是它的特异功能。因为即便是饥荒,这里也还算是一片富饶的饥荒。
“但这咋啥也没有?”那马熊不满意地晃着脑袋,吐掉嘴巴里的核桃渣,“噗!连个鸟都没有。”
这还只是山脚,高大的连香树与水杉光秃秃地站满了山坡,它们叶子落得就像是赤条条的一群壮汉,越是往上,树便越变得低矮,山就是这个样子,越靠近天空便越是贫瘠,土地变成山岩,空气让人窒息,一直到顶峰,就只剩下从不曾化开过的冰雪了。
这里恐怕真就是这世间最靠近天的地方了——据说,天上也是这样,除了冰冷,什么都没有。
荒芜。
这世界从未这样过。山万籁俱静得仿似睡死了。
一朵白色的小花从空中飞过来,冰冷得像一片儿雪一般飞进耿格罗布的眼角,耿格罗布眯着眼睛,想把那片小东西挤出来,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却掉出来一颗水珠。它装作不经意地快速抹了一下眼睛。
“啧。”那马熊还是看到了,斜着眼使劲儿地咋了一下舌头。
“轰隆……”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化解了耿格罗布的尴尬,它们脚下的山猛地抖了一下,就像是沉睡的山一下子翻了个身。
“喀,弄啥子?”那马熊一缩脖子,探头探脑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格老子的,吓死个人。”
或许是地震,山晃了几下便安静下来,只是脚下让人不能察觉地在动。咔嚓,一棵又一棵的大树倒下了,被坚硬的岩石撞得支离破碎。它们原本就死了,只是站着死,不知道是触怒了谁。
耿格罗布看到远处的地上突然起了一条黑线,再往前走便是它死也要回来的地方。那条黑线如一条蜿蜒的巨蛇,越来越近,且在它眼中慢慢粗大。它往前迈了一步,咔嚓一声,惊雷一般,地上的巨蛇张开了口。
山裂开了一道缝,冥冥中有一把巨斧把山的躯体上砍出来一道峡谷。耿格罗布像是没看到一般开始奔跑,因为这条裂缝正在把它与那里分开。
“瓜娃儿,你脑壳坏掉了?”那马熊有些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耿格罗布,跟着跑了几步终于还是停了下来。从天空变成红色那天开始,灾难便再也没有停止过,在这场天灾里,它看到无数的死亡,它还活着,并不是因为强壮而是因为它的小心——在天灾面前强壮就是一个笑话。
而耿格罗布却跑得越来越快,在靠近那条裂缝的时候,突然都消失不见了。
“瓜比。”马熊跺脚咬牙地转了几个圈儿,看着耿格罗布消失的地方。
轰隆隆……又是一阵闷响,仿佛山下面醒了一头巨兽,高大的树木们开始纷纷倒下,山又裂开了一道口子,这让山顶的积雪再也撑不住,便化成滔天的白浪,开始咆哮着从山顶奔下,它席卷着它所经过的一切。
雪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