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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罗布是个坏东西

1 一只坏了规矩的狼,让整个桑格瑞拉从白天到黑夜一直醒着,再没有人敢真的睡死——除了昆金,被阿吉骑着跑了一天,它再也扛不住疲乏,毕竟这里已然没有了太多可以让它吃饱的食物。 “小鸡。”它翻了个身,对肥竹鸡的不辞而别还是耿耿于怀。 阿吉站在树上,借着月色盯着每一处灌木丛,它还是有些不习惯没有了尾巴,屁股上总是觉得轻飘飘的让它站不稳当。安瑞带着小图桑们拿着木矛,围成一圈儿,交替着休息。 所有的山民们都在祈祷着神的庇佑,让狼离去。长老们在很是饿了几天之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好的法子:基于大家都是神忠实的仆从,实在难以分出高下,那就由它们几个轮流管理那根木杖。 这天轮到的是老狗獾,它的侄子是桑格瑞拉的卫兵头目,这让它的威仪远远超过了其余几位长者,于是便夺了头筹。 它摩挲着木杖,木杖上那些细碎的花纹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破碎了的图腾。上面的一点血污让它感到无比厌恶,那是上一代主人留下的血迹,它曾经长进了老鼯鼠的手心里。老狗獾看着黑暗,在等待着它的侄子。 年轻的狗獾终于从黑夜里跑了出来,老狗獾略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的侄子。年轻的狗獾点点头,然后它笑了,笑容从嘴角**漾到了眼睛。 “那些外来者,还有安瑞怎么办?……”年轻的狗獾舔了舔嘴角。 “外面来的总得回到外面去,在里面的总是要继续奉养神明。”老狗獾哈哈大笑。 一朵黑云挡住了月亮,让黑漆漆的夜更加黑漆漆,这掩盖了世间一切的色彩,没有人真的能够看清楚什么。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 黎明并没有因为桑格瑞拉的彻夜不眠而不到来。在黎明的时候,山民们悲痛地发现,它们的两位长者在昨晚死了,尸体被狼撕成了碎片。 “狼杀死了我们的长者。”老狗獾站在石头上,悲痛地流下眼泪,“这是神对我们的惩罚,因为,我们中间出现了背叛者。邪恶的外来的异教徒亵渎了神明,神明让狼来惩罚我们的自私。我们从来都未曾遭受过这样的磨难,几千年来,我们从来都是在神的光照下安宁生活的……” “那老瓜皮说啥子呢?”昆金睡眼惺忪地被吵醒了,它紧接着问,“啥时候吃饭?” “它说咱这伙要倒霉了……吃吃吃,你瓜娃就知道吃。”阿姆爷忧心忡忡着。 “哼。”安瑞看着老狗獾的表演,冷哼一声。 “你说那老猫咋死的?安瑞。”阿吉坐在树上问。 “还能咋个死的?那头狼昨晚又没来。”阿姆爷抢着插了话,“真是的,就是一根棍棍嘛,还弄成这样。都是你们这伙祸害的,要是不把那大耗子弄死,就没今天这些事儿了。” “恶心。”安瑞呸了一口。 “要是那大耗子不死,现在可就没有咱的小图桑了。”阿吉从树上跳下来,“我去找些吃的。” “吃的?要开饭啦?”昆金从地上跳起来,值得让它开心的事就是吃跟拉。 “没得吃咯,再这样下去,昆大傻你就得吃牛粪活着了,咱这儿牛粪倒有的是。”阿吉指了指旁边昆大傻堆起来的一座小山,“都是你自己拉的。” “哈?给老猴子吃。”昆金跟着阿吉跑了。 “老猴子。”阿姆爷又听到了一个老字,最近它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字变得敏感了起来。“老啦老啦,老瓜皮啦……”它有一些忧伤地看着绷着小脸儿的小图桑,抓了一把松子儿,胡乱抿进它的嘴巴里。 “我们敬爱的长老们升天啦,它们从此回到了神的身旁,它们的灵魂从此得到安宁与自由……”老狗獾口水四溅,“赞美神,保佑我桑格瑞拉的人民。” “阿尼。” 山民们欣喜地哭了出来。它们深信老狗獾成了新的传承者、新的阿尼,它将跟老鼯鼠一样庇佑这片山林。原本土崩瓦解的政权因为有了传承者,立刻又被建立,甚至因为剔除了叛逆者,变得更纯粹了。纷乱的山民们又变成了一群——这样的一群。 它们害怕狼,却习惯了狼,更让它们感到耻辱的是安瑞与小图桑们,耿格罗布与阿吉们。 老狗獾冷笑着,眼光越过欢呼痛哭的山民们,看到了人群之外的安瑞。安瑞也在冷冷地看着它,手里的木矛再也没有放下过。老狗獾突地打了一个寒噤,那只小猫熊,它从小就生长在桑格瑞拉,它不明白,为什么外来者一来,它立刻就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叛徒。 “杀死异教徒,杀死外来者。”有人在高声喊叫。 最怕的就是这样,山民们立刻变得义愤填膺,对神的忠诚让它们胸中燃起一团火焰。这火焰让它们快把自己烧掉了,它们亢奋,它们激动,流泪与叫喊已经无法让它们发泄;它们早已忘记了那头孤狼,因为它们看到了站在它们之外的安瑞们。 没有什么比处罚叛徒更加适合发泄怒气的了。 “安瑞,快跑。”阿姆爷预感到事态不好,使劲地催促着安瑞快跑。安瑞摇摇头,站在了小图桑们的前面,手里握紧木矛舔了舔嘴唇。 “打死它们。”山民在喊。它们红着眼睛朝山洞走过来。 “为什么?”安瑞大声说。 “它说什么?”老狗獾的耳朵背了。 “它说为什么。”它的侄儿在它耳边说。 “呵呵,为什么?它知道为什么。”老狗獾摩挲着木杖。 “为什么?”安瑞站在石头上大声喊,山民们依然慢慢地围过来。 “叛逆,你是叛逆。”山民里有人在喊。 “你杀死了波拉阿尼!” “你带来了外来者。” “为什么?”安瑞举起木矛指着山民们,“你们想杀我,并不是因为我是叛逆,而是因为你们活得乱糟糟。”安瑞笑了一下,用手指点着胸口,“知道吗?我看着你们我这儿疼。” “你看看你们,狼来了,吃了我们的兄弟、姐妹、孩子,你们说让它们吃,狼吃还不算,你们还要自己杀。一切为了神?哈哈哈哈。”安瑞哈哈大笑,“你们不是为了神,而是为了自己的苟活;为了苟活着,就什么都不要了。什么脸面,什么信仰,你见过神吗?”它指着走在最前面的一只旱獭,那旱獭被它指得慌不迭地藏回兽群里。 山民们没人接话。 “格老子的,你见过吗?”安瑞举起手里的木矛嗖的一声投出去,木矛直直地飞向老狗獾。“哎呀,我命休矣!”吓得这位新阿尼一抱头。噗的一声木矛插到老狗獾的面前,老狗獾只是抱着脑袋发抖。 “哈哈哈。”安瑞拍掌大笑,“你们看到没?那就是你们信的东西,你们信的人。” “我知道,你们也讨厌它,也害怕它,也看不上它,可是你们每个人都渴望成为它。呸,恶心。”安瑞吐了一口唾沫,“你们成不了它,便自己给自己找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信着,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你们总得给自己找点儿信的东西。” “瓜比啊!你们知道那是什么你们就信?!”安瑞哭着说,“你可知道你们为了你们的信,你们丢掉了什么吗?小图桑,还有……然后呢?你们杀了自己的孩子,神没来救你们,你们还要杀……那些外来者,罗布、阿吉……它们,它们替你们驱赶狼群,它们替你们找到水……可是你们连拿起棍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呜呜……”安瑞哭得很伤心,“我看着你们心疼,你们孱弱得连疼都不会了。狼就在那里,你们就两手空空地等着神来救你们吧!” 山民们沉默。 它们面面相觑,它们或许终于记起来,它们面前的这只小猫熊曾经是桑格瑞拉的一个捣蛋鬼,是它们的子侄,还有小图桑,还有…… 可是…… 阿姆爷站在树梢看着一切,看着年轻的勇士在对抗着整个世界:愤怒让它很混乱可是让人觉得有希望,它那么让人羡慕,那么年轻,那么勇敢,那么让人觉得世界还不算太坏。 它看到那些山民,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它从来没有这么厌恶过自己。如果没有遇到耿格罗布……想起来那只坏到流油的大熊它就开始微笑,那种微笑从心里泛出来到嘴角到眼睛。然后它就看到了阿吉。 阿吉还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的事,也不知道它身后即将发生的事。阿吉在寻找食物,而在不远处的灌木里,趴着一条青灰色的影子。 “杀了它!”老狗獾颤巍巍地爬起来,腿上的毛有些湿漉漉的——或许是年纪大了,还是那根木矛的缘故,就连它侄子的眼睛里都有了某种嘲弄,这让它极度羞愤。 年轻的狗獾带着它的部属悄悄地在激愤的山民里穿行,手里的木矛都对准了正在流泪的安瑞,安瑞是那么的伤心啊,仿佛它下一秒就会碎掉在风里的那种伤心! 所有的山民都看到了一个心碎的小猫熊在流泪,可是它们不明白是什么事让它心碎。难道我们的一切不都属于神吗?不是神给了我们生命?不是神给了我们食物与泉水?不是神让阳光出来让万物生长?不是神让日夜交替让我们自由地奔跑?这只小猫熊说没自由,难道奔跑不是自由吗?还要什么样的自由? “杀了它,它是叛逆。它的心被妖魔迷惑了。”有人在大喊,那是一只年轻的狗獾。 “杀了它?杀了它?……” “杀了谁?”阿姆爷眼神浑浊得可怕,那条青灰影在慢慢地匍匐,越来越靠近阿吉,它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头狼。 “狼!阿吉!”阿姆爷突然大喊着从树上跳了下去。 2 阿姆爷的一声喊叫引爆了山民,它们立刻陷入一种混乱,这混乱将狗獾们也冲散了。 “拿起你们的棍子,跟我一起……”安瑞提着木矛大喊,可是再没有人真的停下来。 “狼……阿吉……狼……狼……”阿姆爷从来没有这么有力量过,它在树与树之间奔跑,尾巴卷起地上的一根木矛,冲向了还未意识到重大危险的阿吉。 那头狼在树丛里隐蔽了很久,它在找一个机会,它终于找到了它的仇人,同样失去尾巴的阿吉。它认得这只猴子,因为它曾经与那只黑白色的大熊在一起,杀掉了它的几个兄弟。它在隐忍,务必一击必中。那头黑白色的熊早就离开了,是愚蠢的山民赶走了它,这真好笑啊,它们居然赶走了它们唯一的庇护者。 “阿吉……” “阿姆爷?”阿吉抬起头,看着越来越近的老阿姆。 “狼……狼……狼……” “它说啥子?昆大傻。”阿吉没有听清楚。 “它说糖糖糖……老猴子有糖吃?”昆金立刻吐掉嘴里的枯草,高兴起来。 “不对。”就在此时,阿吉突然闻到一股腥臊味儿从身后传来,“狼!它说的是狼!”只是它发现得有点太晚了,那只断了尾巴的独狼已经开始了它的复仇猎杀。 阿吉从未想过在这里会遇到狼,它没有想到这只它们搜寻了很久的狼就藏在它们身边,离自己的栖息地仅仅几个冲刺就可以到达的地方。 自然法则赋予狼在猎食时的爆发力,远远超过阿吉的反应能力。在阿吉无法躲避的时候,阿姆爷到了。它拎着木矛像一只兀鹫一般从树上跳了下来,一下跳到了那条正扑向阿吉的狼的背上,将手里的木矛朝狼的眼睛使劲儿扎了下去。 “噗……” 无论狼如何强大,眼睛总是它身上最脆弱的地方。独狼被这个不速之客刺瞎了一只眼睛,疼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阿姆爷死死地抓住它脖子上的皮肉,使劲儿把那支木矛往它眼睛深处扎。鲜血从狼眼窝中喷洒出来,喷到了阿姆爷的身上,它身上金色的皮毛立刻像被血洗过一般,红得就像此时天上的红日。 “嗷……”狼彻底被激怒了,它从地上跃起,然后翻滚着摔到地上,瘦弱的阿姆爷就像是黏在它背上的一片树叶,颠簸地飘零着却就是不肯落下。阿姆爷用牙咬住它的脖颈,硬是又撕下一大块皮肉来。 “啊……” “老猴子!” 阿吉与昆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 狼死了。 死于一只垂垂老矣的猴子手里的木矛。 原本因为狼的出现而变得混乱的山林安静了,无数的山民们都看到了这一幕。它们还没准备好接受现实,现实便狠狠地抽了它们一个大嘴巴。 阿姆爷从狼血里爬起来,得意地抹了一下嘴巴:“嘿,我还不算太老吧?”它问阿吉,所有的人都讶然地看着它。 “不老,不老。”阿吉哭着说。 “老猴子你肚子咋了?”昆金说。 “肚子?哎呀,完了完了,都是叫你们这伙害的,要被你们这伙害死了。” 阿姆爷笑着看了看肚子,它的肚子被狼临死前撕开了一个大洞,肠子流出来一大截在外面,“完了完了,老猴子要归位啦。” “你要去哪儿啊?”昆金问它。 “我想回去啊……哎?这是哪儿啊?阿吉?咱出来这么久了,咱啥时候回去?” 阿姆爷看着阿吉,“你的果子咋就被罗布抢走了?” “嗯嗯,果子还在呢。你看,你看……”阿吉举着一个果子,有些木然地抱住它,徒劳地帮它把肚子里流出来的东西塞回去。阿吉身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狼血还是阿姆爷的血。 “哎呀,罗布那个坏家伙,你以后躲它远点儿。那娃坏得很……” 然后它死了。 “咱这就回。”阿吉抱着它的阿姆爷,“走啊,别装睡了,你这个老家伙。我可不背着你走!什么?你都背过我?那我不管,反正要走你就自己起来走……你起来啊。” “阿吉,老猴子怎么了?”昆金一脸迷茫地看着它。 “没事儿啦,就是睡着啦。”阿吉像是梦呓一般地呢喃,它擦掉阿姆爷脸上的血迹,就像是当初老阿姆爷把它从猴群中背出来时给它擦脸一样的仔细,“看看,你这脸不显老了。” “阿吉……”安瑞终于赶了过来,它蹲下去跟阿吉说,“它死了。” “滚开!”阿吉红着眼睛推开安瑞。 安瑞起身站到一边,不再说话。 “你这个老猴子,你起来啊!你看你还没老就这么爱睡觉。”阿吉有些生气。 “好啦好啦,我背着你好啦。”阿吉把阿姆爷抱起来小心地背到背上,温柔地就像在哄一个耍赖的孩子,“喏,咱们可说好了,我就背你这一次哈,我又不是你儿子。”阿吉的眼泪噗噗噗往下落,“你连个儿子都没有。” 阿姆爷,一只来自猴群里地位最卑贱的猴子。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这世界多它一个不多,少它一个不少。活了一辈子也是浑浑噩噩,今天它做出了它这一辈子从未有过的壮举,用尽了它出生以来所有的勇气与力气,然后它死了。它跟着阿吉与耿格罗布背井离乡,发现外面的世界并不比它的猴群美好。所以它想回去,可是它终于还是回不去了。 桑格瑞拉的山民们也终于恢复了记忆,想起了这个外来的老猴子,想起了这只老猴子用它的善良在这里做的一切。它从来就不恶毒,无论是谁它都去可怜,却不知道每个人都可怜它。那样一只胆怯的老猴子,谁在乎呢? “它还给过我几个果子呢。” “它给我治伤了……” “它是一只很好的老猴子……” “它死得真可怜啊。” “不,它杀死了一头狼。”一个山民捡起了一根木矛,“真不可思议。” 3 “狼来啦……”一个小祭品吹了一个呼哨。 狼群终于还是来了,在这个时候,它们来得那么不合时宜。一只孤狼的死去同样激怒了狼群,一只坏了规矩的孤狼也是狼。在所有的山民惊惧于阿姆爷的死去时,它们来了。这看起来并不合规矩,可原本就没有什么规矩,只有蠢人才会以为那些可笑的习惯就是规矩。 安瑞跳上昆金的脊背。昆金看着狼群,眼睛就像是要冒出火来了。 阿姆爷是它们所有人的父亲,唠叨啰唆,看不惯它们的叛逆,却又用它的善良来保护它们。受了伤它知道用什么药,没了食物它知道什么东西还能吃。 小图桑领着它的朋友们跟在后面,它哭肿了眼睛,从此它少了一个每天喂它榛子的老人。 狼,狼,狼。是狼,它夺走了安宁,夺走了母亲,夺走了阿姆爷。 越来越多的山民捡起了地上的木矛,有些懵懂,也有些彷徨。阿姆爷虽然死了,可是却证明了猴子可以杀死一只穷凶极恶的狼。 狼可以被杀死?这一点很重要。 “你们要干什么?”老狗獾跳着脚大喊,“那是狼!放下,快放下逃命!” 山民们集体失聪一般忽略了它,它们依然怯懦,心里却都燃起了一簇火苗。 有两个老人,一个被安瑞的木矛吓尿了,一个拿着木矛杀死了狼,它们不知道该信任谁,可是心里有了那么一小簇的火苗,那是阿姆爷给它们点着的。平心而论,它们并不想成为阿姆爷,它们更希望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成为阿尼,只是…… 只是,只是,它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火苗烧得越来越旺。 “它们要做什么?”狼王皱着眉头。 “这改变不了什么,陛下。”老狈咳嗽了几声,眼神依然浑浊。 这次安瑞再也没有说话,山民们默默地跟它一起站成一排,尖锐的矛尖指向狼群来的方向。 阿吉背着它的父亲,大声地赶走在它们头上盘旋着的兀鹫,它并没有回头看,桑格瑞拉的一切它再也不关心。它一步一步背着阿姆爷走进山洞,走到最深处那个石台,那曾经是一个囚牢。断裂的铁链依旧还在,并没有风,铁链却发出呜呜的声音。 “好啦好啦,老家伙。”阿吉趟过水池,爬上那个石台,温柔地把阿姆爷放在石台上,并在阿姆爷的身上洒下一捧捧水,“你看看,你咋这么脏?我给你洗一洗,以前可没这待遇吧?” “唉,老家伙。你看看这里,这里以前关着一只猴子呢。”阿吉看着山洞里的画,“竹鸡说,那猴子是妖王呢,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还把天捅破了,做了老天爷的干爹呢。” “你总是不信,你也不知道信些啥,可是我信。”阿吉呢喃地看看阿姆爷,又看看那些画。 一声叹息从幽暗中传出来,沉闷又悲伤。 阿吉站起来,护住了阿姆爷的尸体,警觉地往黑暗里看。 一个身穿麻衣的行者站在黑暗里,默默地看着它们。 “是你!”阿吉看得模模糊糊的,却还是认出了那个黑影,是那天它与耿格罗布在湖边遇到的那个行者。倏尔那个行者又不见了,变成了一块巨石。 “你是谁?你是它吗?”阿吉高兴地大喊,“阿姆爷快起来,我又见到它了,原来它就是……我就说它还在,你还不信。” 4 耿格罗布在黑夜里行走,它身上的白色皮毛被月色染成红灿灿的,在黑夜里就像是一盏走动的火炬。那只马熊并未真的能保护得了自己的地头,耿格罗布还是往前走了。 山林里传来无数的哭号,那来自被锁在这里的妖怪。 阿吉要是在,就该吓死了吧?耿格罗布有些恶劣地想着,那猴子胆子小得很。 “瓜比熊。”肥竹鸡像是知道它在想什么,在它头上啄了一口,嘲笑似的骂。 耿格罗布一爪子把它从脑袋上扇了下来,它呜嘎嘎地在地上滚成了一个球,嘭的一声,它像是撞到了什么。 空气中立刻弥漫了一股子腐臭,就像是坟墓里正在腐烂的尸体的味道,而这里也的确是一座坟墓。 大地开始晃动,树木从泥土里翻出来倒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里钻出来一样。 “又一个。”耿格罗布叹了一口气。 一个无比巨大的黑影从地里钻出来,与此同时天空一亮,几道紫色的闪电从云层里钻出来,朝它劈下去,那黑影随手抓住了闪电,闪电在它手里就那么消失了。然后它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是黑夜里突然多了一座山峰。 “又一个忘了自己的可怜家伙。”耿格罗布摇摇头,想要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却突然觉得后背难受,回过头来,果然是那个妖怪盯住了自己。耿格罗布被它盯得心里发毛,想赶快离开这里。那双眼睛迷茫又凶恶,被它盯住了绝对没有啥子好事儿。 此时闪电在云层里聚集。耿格罗布突然又不想走了,这一幕熟悉之至。曾经,那只胆小鬼死之前,就是这样,而后,从天上跑下来了一只黑狗——偷了自己种子的那只黑狗。 咔嚓,闪电接连落下,打在那黑妖怪身上,那妖怪一声不吭地接住那些闪电,沉默得就像一个哑巴。 “哈麻皮的,原来是个哑巴。”肥竹鸡从泥里钻了出来骂。 那妖怪在接闪电时并不看着天空,而是看着耿格罗布,不不,是看着耿格罗布身上挂着的那颗眼珠。那颗眼珠现在慢慢地发出某种色彩,金光流转,像是活过来一般。 它把抓住的闪电在手里团成一个光球,然后嗖的一声把它扔回天上,那光球急速地上升,最终咔嚓一声在云层里爆炸,半个天空突地亮如白昼,漫天的乌云被它炸开了一个洞。 然后,它指着耿格罗布胸前说:“那是我兄弟的眼睛。” “它是你的兄弟?”耿格罗布捏起那个眼睛大声回答它,“那你们长得可真不像。” “不像吗?”它立刻又迷茫了起来,“我忘了,它长得什么样?” “长得像一个大萝卜,又胆小,那么害怕狗。”耿格罗布回忆着那只萝卜。 “像个大萝卜?”它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它死了吗?是不是你杀了它?” “不是我,我杀不了它。”耿格罗布拿着眼睛晃了晃,“只是它说要看看这个故事的结局,所以我带着它的眼睛。” “嗯,你不是神,不是妖,你杀不了它。”它很认真地说,“不然,我刚才就杀了你了。” “是一只狗杀了它。”耿格罗布说,“一只黑色的大狗,它从天上下来,也偷走了我的种子。” “狗吗?”它想了想,“嗯,我以前好像认识一只狗。” 它又说,“现在你为什么不快点逃跑?” “我为什么要跑?” “那边的那只已经跑了。你为什么不跑?” 耿格罗布回头看看,什么也没看到,但知道它说的是那只跟它刚打了一架的马熊。 “我在等那只黑狗。”耿格罗布说,“我得拿回我的种子。” “你不怕?”那黑妖问。 “怕个球?一个瓜比大黑牛,老婆养汉,孩子光头。”肥竹鸡撇嘴大骂,骂的内容连耿格罗布都感到脸红。 “是你……”那黑妖看着肥竹鸡,有些奇怪地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你你,是谁来着?” “我是你老子。瓜比……叫老子。”肥竹鸡趾高气扬地骂人。 “你……”那黑妖摇摇头,“你不是我老子,我老子死了。” “我记起来了,你是那个来报仇的。” 黑妖一拍脑袋,“有一个人惹了你,推倒了一棵什么树,你就来报仇了。你是谁来着?是谁推倒了你的树?” 耿格罗布看着肥竹鸡,这个爱骂人的蠢东西就像是一个谜。 “推倒你的树的是谁来着?谁来着?” 黑妖开始混乱。 你贪恋生命,你从石中跳出,自此你变成生灵,踏入轮回。你贪恋权谋,你跃入洞天,自此山中无甲子,洞里你为王。你贪恋天空,你竹筏渡海,入了斜月三星,学了百般变化飞行。你偷了镇海的铁棒,一根铁棒搅得三界不平,你又贪恋长生,你撬开地狱,烧了生死,跳出三界五行。滔天大祸,你我拜成兄弟,谈笑风生,斗破苍穹。可你又贪恋荣华,做了神仙。神仙你做得不快活,你就打碎了天宫,你被压山下,西行路上你成了奴才,到了最后你成了佛陀?哈哈,成了佛。 可是你是谁来着? “你们都被关得太久啦,都忘记了你们自己啦。”耿格罗布说,“我觉得,你跟你的那个萝卜兄弟说的是一个人,它在死的时候也在等它。” 那黑妖站在闪电里一动不动,它的回忆杂乱无章,那些片段经过了千千万万年,早就已经没有了真相。 “我记不得了。”那黑妖看着肥竹鸡,“我们原本是不是仇人?” “仇你个哈麻皮。你娃要来打你啦。儿子要打老子啦。”肥竹鸡朝着天大喊。 突然西面的天空开始发红,一朵红云从天空中飘过来,上面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身影,看起来竟像是一个童子一般。 黑妖看着红云之上的童子一下子呆住了,眼睛里开始流泪,它的眼泪每一颗都大得吓人,噗噗地落到地上,汇成了一个小水洼,不知道淹死了多少土中避祸的虫子。黑妖只是哭却不说话,耿格罗布好笑地想,为什么这些妖怪都一个毛病?一个个别的事儿先不做,倒是都要先哭个痛快? “你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吗?”那童子用手中着火的铁枪一指,声音清脆之极。 只是这一句,黑妖便脑中炸了一个雷。 几千年前也是这句,然后妻离子散,天各一方,永难再见。世间少了一个妖娆美丽的女妖,多了一个终日以泪洗面的巫婆。少了一个英雄盖世的魔王,多了一个肝肠寸断的老父。 “你是猴子请来的救兵么?”那童子银牙细咬,蛮足轻跺,手上颈上的银环哗啦啦地响。 “你不认得我了么?” 黑妖哭出声来,“你不认得我了!” “大胆野妖,我堂堂西天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座前紫竹林善财童子,怎会认得尔等妖孽。”那童子银枪一点,喷出来一道火焰,“纳命来!” “大慈大悲吗?救苦救难吗?”那黑妖见火焰烧过来也不躲闪,任那枪焰在它身上烧出一个大洞。 “好魔头,硬是一条好汉。”那童子钦佩道,“可惜你堕入魔道,不杀你,便会生灵涂炭,三界不宁。”然后便又是一枪,黑妖也还不躲,只是大哭。 耿格罗布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样的事情它无能为力,它眼看着那童子一连杀出十几枪,黑妖浑身被烧成了残缺,也不还手,摇摇欲坠却屹立不倒。 “小孩子不听话就要打屁股。”肥竹鸡突然跳了出去。 童子见又跑出来一只黑鸡,哈哈大笑:“孽畜你也敢惹你家小爷。”然后抬手就是一枪,肥竹鸡张嘴便把它喷过来的火焰吞下,那童子见状只是咦了一声,便抬手又是几枪,肥竹鸡张张嘴如数吞下,而后一张嘴呼地喷出一道巨大的火焰。那童子躲闪不及,一下子被它喷了个灰头土脸,但并无大碍。 童子怒火顿起,口中念咒,浑身发出一道金芒,枪尖上的火焰从橙黄变成青紫,啊呀呀一声大叫,那火焰化作一条长龙,有头有角,像似一条真龙一般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肥竹鸡轻笑一声,张嘴吞下。 “小瓜比,玩火尿烂床。” 肥竹鸡打了个饱嗝,火龙从它口中变成了几倍粗细,把那童子打落云端,直直从天上掉了下来。 肥竹鸡目露凶光,刚要下死手,却感觉身体一轻,回头一看却是那流泪的黑妖抓住了它。火焰早就烧穿了黑妖的喉咙,它焦急地张嘴却发不出声来,嘴巴一动一动像是在说什么。 “饶了它?”肥竹鸡冷笑一声,“这样的弑父之徒,还留着干吗?” 那黑妖哭着恳求,一下子跪倒在地。 “罢了罢了。”肥竹鸡此时像是一下子换了个人,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痞子样,它跟那童子说道,“看在你老子的份上,我今日饶你一次。” “呸,孽畜。谁让你饶?”那童子从地上爬起来飞回云端。 童子手中的银枪便直直飞过来,肥竹鸡冷笑一声,张嘴把银枪咬碎吞下,鬼才知道它那么小的身子是怎么吞下去的。 童子失了武器,心疼得跳脚,却又不敢恋战,踩着云彩要跑。 “你回去告诉那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瓜比,改日西天见。”肥竹鸡说完,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样子,指着黑妖大骂,“老瓜比,娃娃不打,上房揭瓦,你这倒连命都扔进去了,它还不认识你是谁。” 黑妖头此时已经显出真身,是一头巨大的黑牛,比起昆金来不知道大了多少倍,只是此时它的身体被烧成了焦炭,直到它看着那童子的云彩消失在天际,才轰隆一声倒下,身体被摔成了粉末,只剩下一个硕大的牛头,眼睛瞪着肥竹鸡,满是感激,只是它的眼泪早已流干。 “你说什么?”肥竹鸡看着它。 那牛嘴巴张了张,眨着眼睛。 耿格罗布明白它的意思,沉默地走过来,看着那牛:“那是你的孩子么?” 那牛眨了眨眼睛,还有一滴眼泪没有落下来,然后死了。 它说不出的憋闷,让一个孩子来杀掉它的父亲,这就是神佛的游戏,它们高高在上,它们自诩天道,它们降妖除魔,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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