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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是你自己的王

1 耿格罗布伸手把猴王扔到一边,蹲下来看着奄奄一息的阿吉。“是阿吉,怎么才一会儿不见,你就变成了这个尿样?”它伸手戳了戳阿吉的大脑壳,“还活着没?” “活……活着。”阿吉吐掉嘴巴里的血跟泥土笑着说。 “活着就起来。”耿格罗布拍拍手,然后扭头看着被它扔在一边的猴王,“你为什么打它?”猴王有些尴尬,在耿格罗布面前显得异常单薄。 “我……”猴王怎么都不会想明白耿格罗布为什么会知道一只卑微下贱的猴子的名字。 “我问你为啥子打它?”耿格罗布皱着眉头。 “因为……”猴王绞尽脑汁地想找出一个不会引起这个喜怒无常的恶棍发怒的理由,鬼才知道它们两个什么关系?这个天杀的耿格罗布为什么会替那个贱种出头? “咳咳……因为它是猴王……”阿吉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旁边的阿姆爷赶快去扶住它。阿姆爷方才要逃跑,却始终放不下阿吉,跑了几步便又咬牙回来了。 “猴王?”耿格罗布眯着眼看着猴王,伸手啪地抽了它一个跟头。 “你……你为什么打我?”猴王又气又羞,它不能容忍在最卑贱的猴子面前丢掉尊严。 “你为啥子打它?”耿格罗布抠了抠牙缝。 “因为我们都是它的……”阿吉奄奄一息地走过来挡住了耿格罗布,尽管它很感激耿格罗布救了它。 “你是它的?”耿格罗布歪着头,“你怎么是它的?它是你娘?” “不是……它……”阿吉转过头看着它的兄弟,郑重地跟耿格罗布说,“它是我们的王。” “王是啥子屁?啥子屁的王?”耿格罗布斜眼看着阿吉,“这世界上没有谁是谁的,从今往后,”它顿了一下,很认真地说,“你就是你自己的,谁的也不是。你,就是你自己的王。” 阿吉笑了。这个笑容慢慢地从阿吉的嘴角扩散到全身,一直到心脏也起了褶皱,笑得断掉的骨头在它身体里也在咯吱咯吱地笑。 我是自己的?我是自己的王? 阿吉只是一只猴子,且是猴群中地位最为卑下的一只。它生在这个猴群,它安分地扮演着属于它自己的角色,这个角色从阿姆爷,从从前,从亘古,这样的传承让无数个阿吉与阿姆爷们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因为它们属于猴群,这一点从未改变。作为族群附属物,它们不可或缺,也可有可无。 阿姆爷眼睛觊觎着猴王,徒劳地伸着爪子想捂住阿吉正在笑的嘴巴,它害怕极了。这种逾越的话,会引起猴王的报复,或被驱逐、处死。 它知道这只黑眼圈痞子的临时正义,并不会真的能让阿吉的命运改变。离开猴群?那可怎么活? 而猴王,这只猴群里继承了最优秀的种群基因的猴子,它还很年轻,它继承的王位并不能给予它太多的城府,于是它屈辱地爆发了。 “我才是王。”它看起来有些歇斯底里,“我要驱逐你们。” 猴子们又开始陆陆续续地回来,却也只是远远地看着,它们开始跟着孤独的王在歇斯底里地叫喊,“驱逐它们,驱逐它们……”阿吉现在是它们的耻辱,它背叛了猴王。 耿格罗布皱皱眉头:“真讨厌。”然后问阿吉,“你做了自己的王,还要不要做它们的王?” 阿吉吐掉嘴里的血沫子,笑着说:“它们的王,有什么好做的?” 阿吉抱了抱阿姆爷,然后艰难地拧着头,四处寻找着她。 她也没逃跑,她依然坐在高高的树干上,安静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阿吉挺起胸脯,慢慢地走到那棵树下,然后扬起脖子朝她大喊。 “我叫阿吉。” “你好啊,阿吉。”她也冲着阿吉笑了。 “我要走啦……”阿吉笑着大声喊。 “那再见了。”她盯着阿吉摆摆手,“阿吉。” 2 自由是在猴群里做一只猴子,在熊群里做一头熊,在竹林里做一棵随风摇摆沙沙作响的箭竹。 可耿格罗布说,那有什么好?那是啥屁的自由?什么都是一群一群的。 “哎?你们跟着我做啥子?” “那我们去哪儿?”阿姆爷悲愤地看着这个罪魁祸首,若不是它,它们便不会被驱逐出猴群,现在倒好了……它竟然还好意思问出这样的话来。 “这座山这么大,这座山外面还有山,山的外面还是山……去哪儿不行?干吗跟着我?”耿格罗布厌恶地看着它。 “你……”阿姆爷很生气,它早就忘了耿格罗布原本就是个为祸一方的大恶棍,它从猴王的脚下救出两只猴子并不是因为它的正义,而是源自它的无聊。而它说的那些山,山外面的山,的确可以装下无数只猴子,但是那里也有豹子,也有狼。 这些就是做了自己的王的代价。 一路上阿吉是被阿姆爷背着的,事实上它从跟那只母猴子说完再见就倒下了。 如果还有办法留下来,如果阿吉没有昏倒,阿姆爷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 它老了,怕是明天就要死了,它不想做什么王,这一辈子也没想过。因为它年轻的时候很幸运,没有遇到一只耿格罗布。 可怜的阿吉。阿姆爷悲哀地想。 耿格罗布走了,阿姆爷果然不敢跟着,它的懦弱深入骨髓,这一辈子都是习惯听从命令:阿姆去摘些果子来,阿姆给我捉虱子,阿姆去引开豹子…… 它并不缺乏拼命的勇气,却从来没有过今天这么彷徨。少了那些命令,它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活。现在该去哪儿呢? 天从红变成了黑,夜晚的降临也带来了一场小雨。 阿吉依然未醒来,若不是它尚浑身滚烫,阿姆爷都以为它已经死了。稀落的雨滴打着摇摆不定的箭竹,阿姆爷折了一枝连香树枝,遮着躺在地上的阿吉,有几朵白色的小花,跟着雨水落在了阿吉的身上。 “这是什么?”阿姆爷活了这么久,山上的一草一木它都叫得出名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小白花。 “这是竹花。”一个难听的声音说。 “竹花?竹花是什么花?” 阿姆爷吓了一跳,四处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是谁在说话?” “竹花,就是竹子的花。” “是谁?”阿姆爷吓得瑟瑟发抖。 “你又是谁?” “我是阿姆……” 阿姆爷想逃跑,可看了看脚下躺着的阿吉便放弃了。 “阿姆是什么东西?” “阿姆……是一只猴子。” 阿姆爷简直吓坏了,这一定是山神在说话,要惩罚我们背叛猴群。 “猴子?”那个难听的声音停了一下。紧接着,一个黑影从竹林里跳了出来。阿姆爷捂住脸,从指缝里偷偷地看。 原来是一只乌黑的肥竹鸡啊。被小雨浇得全身的羽毛都贴在圆滚滚的身子上,更是丑得可笑。阿姆爷立刻就有些生气,一只肥竹鸡也敢吓唬我? “你是猴子?”那只肥竹鸡一跳一跳地走过来,歪着脑袋看看阿姆爷,看看阿吉。 “滚开。”阿姆爷更是有些不悦,竹鸡是这个丛林里最孱弱的种群,在旁的动物看来,它们只是一个个跳动的小肉块儿。阿姆立刻就开始怀念猴群来了——以前在猴群,这样的竹鸡怎么敢这么冒犯自己? “猴子?”肥竹鸡没有滚开,只是若有所思地说,“好像以前我也认识一只猴子……” 阿姆爷厌恶地看着它,现在的竹鸡真是胆子大。 “我想起来了,我以前真的认识一只猴子。”肥竹鸡歪着头张开翅膀开始咯咯笑,圆滚滚的身体开始跟着颤动,“是的是的,它上天入地,翻江倒海,搅得世界不得安宁,哈哈,还把天捅了一个窟窿……天破了……” “胡说八道。原来是一只疯鸡。”阿姆爷啐了一口,伸爪驱赶它,“快滚开,滚开。”世界上哪有这样的猴子,阿姆爷心里想。 “真有这样的猴子吗?”一个虚弱的声音问。 “阿吉,你醒了?” 阿姆爷欣喜地看着醒过来的阿吉。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猴子吗?”阿吉没有回答阿姆爷,而是看着那只肥竹鸡。 “呜嘎嘎,当然有啊。”肥竹鸡笑得依然很难听,“它可威风得紧呢,它踩着云彩飞过天空,山林清风、野草花树都对着它笑;它落在山头,万物生灵、飞禽走兽都为它欢呼。它是那样的一个英雄,那么自由,那么慈悲。连满天神佛都怕它,它还要做老天爷的干爹呢。” “后来呢?” “后来……你问什么后来?”肥竹鸡突然愣住了,眼睛里开始迷茫,“后来怎么了?后来?我忘了……唉?我是谁?” “阿吉,别听它的。你看它就是一只疯鸡。”阿姆爷继续伸爪赶着,“滚开这里。” “我相信。”阿吉咳咳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我相信世界上有这样一只猴子。” “你也疯了?”阿姆爷吓坏了,“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猴子?” “它是谁?”阿吉重新蹲下来,看着那只疯疯癫癫的肥竹鸡。 “什么它是谁?”肥竹鸡一脸迷茫地看着阿吉。 “就是那只猴子,那样的一个英雄总得有个名字吧?比如说我,我是阿吉。”阿吉笑着指着阿姆爷说,“那是阿姆。” “你叫阿吉?那是阿姆?我知道。” 肥竹鸡魔障似的看着阿吉,很认真地问,“阿吉,我是谁?” “瞧着没?它就是疯了。”阿姆爷撇撇嘴。 3 耿格罗布很懊恼。它想不通到底是它自己的胃口变了,还是食物变了。这些原本鲜嫩多汁的箭竹为啥子突然间变得这么干酸苦涩。 不好吃的东西它吃不下,它吃不下就要血糖低,它血糖低了脾气就不好,它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 雨水落在岩石上,腾腾地冒着蒸汽,因为它们被太阳晒了一天,到现在还没有落凉。这终究是有些不对的,往年这里从来不会热,甚至,再往上走一点还能看到雪。 “轰隆隆……”突然间大地开始抖动,几声闷响从远处传过来,又传出去很远。耿格罗布晃了几下,然后趴在地上歪着头仔细听着,这是什么声音?打雷吗?不是。它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突然有些担心。 原本安静的丛林突然变得有些躁动,成片的鸟雀从远处的林中惊起,乌压压地越过耿格罗布的头顶,受惊的鹿群越过山脊,飞快地跳过灌木,整个山都骚乱得影影重重。 “山塌了……”一只野羚羊叫喊着跳过。 “山塌了,山塌了……”神经质的松鼠群在叫嚷。 山塌了?耿格罗布随手抓过一只跑过它身边的兔子:“什么山塌了?” “那边……那边……斯格拉柔达,掉下来一个山头……”兔子惊恐地说,指着一个方向。 耿格罗布扔掉兔子开始奔跑。 “原来是个傻子?”那只被它丢掉的兔子看着它奔跑的方向,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大祸害不逃命,而是朝山崩的方向跑。 雨越下越大,山上没有太厚的土壤让雨水储存起来,多余的雨水汇集成溪流,冲刷着这个山林里的慌乱。 耿格罗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奔跑过。 斯格拉柔达,是一座山。 这曾是某些神灵们的名字,她们庇佑了这里亿万万年,她们让这山林美丽富饶。河流湖泊穿过这里,无数的生灵在这里仰仗她们繁衍生息。她们温柔似水从不暴虐,因为传说里她们是四个姑娘。 姑娘们都有一副好心肠。 耿格罗布在泥泞里奔跑,在所有的生灵都在逃离的时候,它朝着斯格拉柔达奔跑。 夜雨里的斯格拉柔达,像极了四个正在哭泣的少女。 斯格拉柔达,你为什么哭啊? 是闪电?是雷声?是这夜雨冰冷? 还是这贪婪的万物生灵? 你可知道, 那些让人伤心的旧时光终究会过去。 你看我们, 这么无耻地仰仗你,却从未靠近。 聆听你的声音, 你的愤怒或者来源于此? 或者你这么寂寞, 我们却这么无情? 或者怕你红颜老去, 便要舍弃众生? 雪崩。积雪与寒冰变成洪水,冲刷着这片山。高耸的水杉与连香树们抵挡不过,被洪水连根拔起,山立刻变成了海。 耿格罗布奔跑着怒吼,洪水冲过的地方,曾经有一大片竹林。 山很高,它不停地跳跃在被冲倒的树木尸体上。今天它吃进肚子的食物并不能给予它太多的能量,况且原本它就不是善于奔跑的动物。 它更不会游泳,在这样愤怒的水里,怕是最强壮的江豚也活不下来。 耿格罗布笨拙的跳跃最终抵挡不过山洪的力量,它的怒吼换不来洪水积雪的退却。一块尚未融化的坚冰,像是一座奔跑的小山,咔嚓咔嚓撞碎了来不及躲闪的木头。 在它沉下去之前,它看到从雨水里飘落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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