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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走啊,走啊,彩霞边上那是谁

1 耿格罗布躺在一个粗树杈上,让透过林间的阳光晒着它的肚皮,嘴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一块青竹片。 “站住。”它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噗地吐掉嘴巴里的竹渣。从旁边树上经过的一只猴子被它吓得一抖,想跑没敢跑,停下来。 “啥子事?罗布?” 猴子问。 “过来。”耿格罗布翻了个身,把一只胳膊垫在脑后,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朝猴子伸出了它的另一只爪子。树杈虽然粗实,但也被它压得颤巍巍地晃着。 猴子心里大叫倒霉,有些不舍地捏了捏手里的果子,怎么还是遇到这个恶棍了?! “拿来。”这个黑眼圈的恶棍懒洋洋地嚼着竹片儿,有些乏味地打了个哈欠。 “罗布,我……”猴子心虚地告着饶。 “拿来。”耿格罗布亮出一根尖锐的指甲剔了剔塞在牙缝里的竹纤维,竹纤维把它的牙齿磨得寒光四射。 猴子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果子送了过去。耿格罗布捡了一个,咔嚓咬了一口,却又把脑袋耷拉下来,叹了一口气,歪着脑袋盯着猴子,猴子被它盯得屁股一阵发凉。 “你给我翻个跟头看。”耿格罗布叹着气说。 “锤子!”猴子不敢骂出来,撅着屁股翻了一个跟头。 “嗯……”耿格罗布用胳膊支起脑袋,斜眼看着它,像是不满意。猴子赶紧又翻了一个,然后用尾巴倒吊在树枝上观察着这个恶棍痞子的表情,它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唉……”耿格罗布看了吊在树枝上的猴子一眼,又把身子躺回去,朝猴子摆了摆手。 “仙人板板的,咋个回事?”猴子有点不太相信这座山上最出名的黑眼圈恶棍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自己。 猴子的果子很甜,甜得腻口,耿格罗布并不喜欢吃,所以它咬了一口,便吃不下了。 山风吹得树叶哗哗地响,耿格罗布一晃一晃地躺在树杈上数着透过树叶的光影,它知道那只猴子还没有走,只是它厌倦了看猴子翻跟头——一个臭气熏天的大红屁股,有什么好看的?可猴子除了摘果子、翻跟头还会做什么? 这只猴子叫阿吉,阿吉吊在树上观察了这个家伙好一阵,才发现——这个恶棍简直是空虚寂寞得要死了。可是那又怎么样! 阿吉有点不甘心地看着被勒索的那几个果子,真是不明白这只熊猫为什么喜欢抢猴子的食物吃!倒霉吧,好不容易翻山越岭地找了这么几个果子,只因为她最近好像不太高兴,吃的东西也少,瘦了许多,看着真让人心疼! 一想起她,阿吉就浑身燥热。那一身流光溢彩的金缎子一般的毛发,饱满的**,黑玛瑙一般的眼睛就像是一个黑洞,把阿吉的心都吸进去了。 只是猴群里面的母猴全部属于猴王,自然她也不例外,平时阿吉连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远远地望着,远远地望着。甚至,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吧? “我叫阿吉。” 阿吉默默地说。 比起猴王来,阿吉实在是太瘦了。猴群的繁衍需要强壮的基因,这就是现实。在自然规则面前,猴子的爱情就是一个屁,谁在乎呢? “噗——”耿格罗布一翻身放了个屁。这些天抢劫到的乱七八糟的食物让它的肠胃有些难受。 “嗯,你叫阿吉?”耿格罗布歪着头看着它,一下一下地丢着手里的果子。 “是,我叫阿吉。”阿吉有些受宠若惊,把倒吊的身子翻起来,做好了逃跑的准备,谁知道这个恶棍又想出了什么花样?这一段时间以来,这座山简直被它闹得翻了个个儿——这只熊猫的胃口简直通着一个宇宙,吃掉了这半边山所有能吃的东西。 自从这只熊猫来到这里,猴群、鼠群、鸟群都搬迁了,食物虽还不甚匮乏,却没人能受得住它的欺凌。它是这片丛林里最强壮的动物——连猴王也不行。 猴王,阿吉曾经的兄弟,它们在一个树杈上长大,可现在它却连看自己一眼的兴趣都欠奉。而她却是这位富贵兄弟的宠妃,几乎不离左右。阿吉唯有去进献食物的时候,才有机会从她的身边走过,她身上发出的那种雌性激素的芬芳每次都让它激动不已。 偶尔她也能分到阿吉的果子,她小口小口地啃食果子…… 果子?阿吉懊恼地看着那个重新陷入无边寂寞的黑眼圈恶棍,那个被咬掉一口的果子,湿答答的,在它的爪子里晃来晃去。 算了,走吧。阿吉看看天色,天边像火一般的红,还未到黄昏,山那边却像是烧着了一般。或许运气好,还能再找到一个果子呢? 2 一个行者从山外走进来,走在被天空染成了血一样的湖边,用手中的木杖点着水里的石头。“忘了,忘了,谁把这乾坤变了。”它笑着唱。“走啊,走啊,彩霞边上那是谁啊。”它哭着唱。 阿吉吓坏了,它曾无数次从老猴子的嘴巴里听说这种直立行走不弯腰的动物——比耿格罗布还要可怕!比云豹还要残忍!老猴子曾比画着脑袋大声说,人!专吃我们的脑子! 阿吉抱住身边高大的连香树,用最快的速度藏进并不茂盛的树叶里。 阿吉瑟瑟地抖着,紧紧地闭着眼睛,它没看到我,它要走了。阿吉现在恨极了自己的大脑壳儿,它身上唯一一个比它那个富贵兄弟大的地方。它曾经还偷偷地为此自豪,它终于也有比过猴王的地方,可现在这种自豪变成了它的恐惧,这种恐惧源自它摘果子的时候也是挑大个儿的拿,况且猴子脑袋呢? 那个行者哭哭笑笑,弯腰捧起湖中的水,洒在脸上,阿吉听着这个叫作“人”的吃脑魔鬼发出难听的叫声,心想完了完了,它发现我了。 “山要死了,你要活了,你活万物死,你死万物生。”行者恶狠狠地指着湖水骂,“你生有何用?世间污浊,你烧不干净。你醒有何用?生灵愚鲁,你烧不清明。哈哈哈,你不如睡着吧,让这自然去闹去,它们活着就是道理,让它们再活千年如何?别醒别醒。” “你要回去?你回不去了,你回去也没有家,何苦回去?你冲不破天,你烧不透地,这天地本就是埋你的坟墓,这些生灵都是你的羽尘,你看到没?你早死了。”行者忽然指着那棵连香树,“那边树上的猴子都快吓死了……”阿吉从指缝里看到行者指着自己,吓得差点掉下去,心想完了它看见我了…… “那只猴子,还有那一群猴子,这世界上所有的猴子,它们在替你活着,它们活着跟你活着有什么两样?”行者笑笑哭哭,哭哭笑笑,“它们的污浊愚鲁,自由良善,丑恶贪婪,是非黑白,那都是你的啊。你怎么就敢嫌脏?它们都仰仗你的恩泽!” “我要活!”行者挥舞着木杖,“我也仰仗着你活着,你醒了,我便要死了,我不想死!所以我不让你醒!” 恐惧让阿吉虚弱得已抓不住承载它的树枝。“噗——”阿吉没有摔死,它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散发着臭味的大毛团里。它睁开眼睛,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被一只黑色的毛茸茸的恐怖大爪子抓住了。 “罗布?……”它眼前一黑。却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直接摔死在石头上,而是落到了这个恶棍手里。而耿格罗布却随手把它扔到地上,连看也没有看它一眼。 耿格罗布在看那个行者。 “那是个什么品种的猴子?”耿格罗布噗地吐了一口竹渣, “怎么没见过?” 阿吉颤抖地说不出话来。 “阿吉,那是个什么东西?”耿格罗布又问了一次。 “是……是……是人!”阿吉颤抖着压抑着嗓子,生怕惊动那个人,四处都是危险,对于一只大脑壳猴子来说,谁都可以吃掉它。 “人?”耿格罗布皱了皱鼻子,“人又是个什么东西?” “人……是吃我们的脑子的……人。”阿吉抖成了一团,却开始有些感激耿格罗布能记住它的名字,并且救了它。 “吃脑子?”耿格罗布看着那个行者歪了歪脑袋,“怎么吃?” “这样……啊……”阿吉刚要比画老猴子教给它的动作,却突然叫着飞了起来。 耿格罗布把它团了团嗖地扔出去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拍拍手。 “啪嗒”,阿吉被扔到了行者的脚边,它很干脆地晕了过去。 行者仿似没有看到它,只是兀自看着血海一般的湖,沉默,不再疯疯癫癫又哭又笑。 阿吉在昏迷中仿佛听见一声高亢清嘹的鸟啼。这是什么鸟叫?为什么从来没听过?为啥子让人觉得……这么愤怒? “别怕,我不吃你。”行者俯身抱起阿吉,“你的脑子又骚又臭又藏了那么多龌龊事儿,有什么好吃的!” 嗯?食脑恶魔在说什么?为啥子悲悯得让我这么平静?阿吉不抖了,然后睁开了眼睛。心想不吃我?那你抓着我干啥子? “喂!”一个声音传过来,“放开它!” “原来是你?”行者看着那个声音的主人——耿格罗布,轻轻地把阿吉放到地上,拍了拍它的脑袋,阿吉愣住了,这明显是一个暧昧的动作,这个“人”是要做什么? “它是你的朋友?”行者笑着问耿格罗布,“你终于也有朋友了?可惜啊……可惜……” 耿格罗布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叫作“人”的东西,它身上披着丑陋怪异的麻布。 “你是个没有家的家伙。”它突然看着耿格罗布叹了一口气,然后扭头朝山外走去,“咱们都是没有家的家伙……”然后渐行渐远。 “它说什么?”耿格罗布问阿吉。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听懂恶魔的话?” “嗯,它倒不太像是会吃肉的东西。”耿格罗布看着行者消失在丛林里,山那边的天,火烧一般的红。 3 “ 呜——” 一声鸣叫从湖面上传来。 “什么声音?”耿格罗布看着湖面,今天的怪事已经够多的了。 “是鸟叫。”阿吉回忆着它昏迷的时候听到的叫声。 “怎么这么难听?”耿格罗布手搭凉棚眺望湖面,湖面上红光粼粼,就像是湖底死了一头巨兽,这湖水尽是它的鲜血一般。可是湖面上除了红光粼粼再也没有别的什么,根本看不到有什么鸟。 “没意思!”耿格罗布在三十秒内便耗尽了好奇心,扭头往丛林里走。 高大的连香树耸入云端,一片冷箭竹林齐刷刷地在风里摇晃,不知名的灌木浆果正开得五颜六色,只是安静得可怕——这里的小兽们都搬了家了。 “罗布。”阿吉鼓起勇气跟在耿格罗布的后面,耿格罗布却像是完全没看到它一样,就让阿吉这么跟着,途中随手折下几根嫩竹枝,扔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 “谢谢你叫我的名字……” 阿吉此刻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尊重,耿格罗布的认真让它激动不已,这个大家伙好像也没有传说里的那么坏,它完全忘了就在一个小时前这个不错的家伙还抢了它的果子,并把它扔到了食脑魔的脚下,仅仅是想看看食脑魔食脑是什么样子。 “谢谢你……”阿吉对这个人见人怕的痞子还是有一些怯意。耿格罗布突然站住了,侧着头像是在倾听。 “别吵。”耿格罗布皱着眉头打断它,然后狐疑地看着它们刚走过的竹林,那里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怎么了?罗布?” “你别跟着我。”耿格罗布厌恶地看着阿吉,然后转身跳进了竹林。 阿吉有些失落,原本以为终于有了个朋友了呢,只是它的这位朋友比自己孤独多了…… 回猴群去吧。 无论如何,那里总是一个家。 只是自己千辛万苦摘来的果子,被“新朋友”抢走了。 “可是它还记住了我的名字嘞。”阿吉得意地跟自己说。 猴群的规模并不大,连续几十年的迁徙跟躲避,让这个族群缩水到可怜的地步。二十七只猴子,已经差点儿累死了几代的猴王,不断的**,不断的死亡,因为迁徙与对人的恐惧,繁衍已经成了这里的头等大事儿。 那位富贵兄弟此刻正忙碌地按着她在一根粗树枝上繁衍。 这让阿吉很是心碎,猴王的动作很不温柔,让她看起来就像是颠簸在风中的一片金色的叶子。 阿吉胸中有种莫名的燥热,这种燥热是可耻的,源自它的青春,像它这样的身份,连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这种青春的、可耻的燥热让它心烦意乱。 “阿吉……”一只老猴子爬过来。 “阿姆爷……”阿吉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记得,这只老猴子是第一个叫它名字的人,第二个便是耿格罗布。 4 耿格罗布穿行在丛林里,方才它听到了一个声响,那个声响不属于这里的任何动物。这让它有些兴奋,终于有新来的能让它欺负了。 它完全忘了对于这里来讲,它才是新来的。它把这个山头祸害得够戗,完全没有客人的样子。这里虽然很富饶,却没有人愿意跟它相处,它们都搬走了。 “呜……嘎嘎嘎……”耿格罗布听到这种叫声,跟在湖上听到的一样。这样的声音通常来自于即将产卵的竹鸡,可是又有些不大一样,寂寞的耿格罗布追逐着这个无聊的声响,却没有找到声音的主人。 越是找不到,它便越是要找。 它仔细地检查每一棵树,每一个荆棘丛,每一处石堆。终于,懒惰还是把好奇打败了,它仰面朝天地躺在厚厚的竹叶上,重新开始发呆。 “管它呢。”耿格罗布嚼了嚼嘴里的竹渣,噗地吐出去老远。 那个叫声依然在挑衅似的叫。耿格罗布心烦意乱,长久的孤单让它寂寞得要发疯。它用脑袋顶在地上,然后用肥屁股转圈儿。“嘭嘭嘭”,撞得身边的箭竹哗哗直响。 一朵白色的小花慢慢地飘落下来,落到了它的鼻尖上,散发出一种怪异的芳香。 它把眼球聚拢到中间盯着那朵小花,因瞳孔相距太近,一朵花变成了两朵,一个鼻子变成了两个。阿嚏! 花粉让它的鼻子有些过敏,这是一朵它从来没有见过的花。 呼,它撅着嘴巴把花吹到一边儿,翻了一个身,乏了。 “呜……咯咯咯……”耿格罗布对那个讨厌的声音已充耳不闻了。 耿格罗布喜欢这样看这个世界,侧着脑袋,从地上的枯叶、微尘,到山、树、天空,安静无聊的就像是自己。 它寂寞得准备跟尘土交朋友了。 5 阿姆爷是一只老猴子,阿吉看到它就像是看到了未来老去的自己。阿姆爷的父亲也曾经是很久之前的某个王,只是它没有它的兄弟强壮,它保留了王的弱势基因,然后庸碌安静地活到现在,它也没有阿吉那么愤怒。 “你的果子呢?”阿姆爷问阿吉。 “遇到了罗布……”阿吉摊摊手。 “噢。”阿姆爷摸摸索索地从身后的树洞里掏出来几颗鸟蛋,那是被某个不负责任的藏马鸡丢了的,“拿去给它……” 阿吉也不客气,接了过来。它从来不跟阿姆爷客气,甚至都成了习惯。 这时候,猴王终于忙碌完了,舒服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离开她,躺在树枝上,开始骄傲地用眼睛巡视它的领地,这是它的族群。她坐在树梢,静静地看着她的王。或许不久之后,她就能生出一只或者几只的猴子,会有阿吉,也会有一个王。 “那个谁……”猴王一下子看到了阿吉,然后慵懒地朝它招招手,让阿吉送去本应该早就送到的食物。 阿吉双手捧着阿姆爷的鸟蛋,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王……” “怎么是这个?”猴王有些不悦地看着它手里的蛋。 “我遇到了罗布……”阿吉用眼角瞟着不远处的她。猴王发现它的眼神,便耻笑般地看着它,伸手把蛋砸到了它的头上。 阿吉没有躲,它依然看着美丽如昔的她。她看到猴王砸了阿吉满脸蛋花,只是轻轻地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这是阿吉的爱情,却永远不会属于阿吉。 猴王一脚把阿吉踢落枝头,她在阿吉眼中越来越远,阿吉越沉越低,像是沉沦到地狱里去了,一直落到地上,抬头看到她的眼睛正在看着它,有一丝担忧? 重重摔在枯叶上的阿吉,此刻笑了——她为我而担忧。 这可是它第一次引起她的注意,尽管如此狼狈。 6 耿格罗布做了一个梦。 梦到山着了火,湖水也翻腾起火焰。它在火中奔跑,炙热让它窒息,皮毛与脂肪开始燃烧,无处可逃。 然后它听到了一声凄厉的鸟鸣,一只无比巨大的火鸟,从天空划过,它身上的羽翼落下无数的火焰,把整个世界都焚灰化烬。 它一下子醒了,第一次感觉到心跳得这么快。这种感觉是恐惧?它摇摇头,不肯承认。 然后它就看到了一只乌黑的肥竹鸡,站在离它不远的地方。 这是啥品种的鸡? 它轱辘一下从地上坐起来,看着那只丑陋的生物,甚至觉得那只猴子的屁股都比它好看。 可恶的它这是什么眼神?嘲弄吗? 肥竹鸡是在嘲弄它,“呜……嘎嘎”地叫了一声。 这种嘲弄激怒了心情不太好的耿格罗布。耿格罗布偷偷地摸了一块石子儿在手里,因为它知道自己万万追不上一只鸟,哪怕只是一只肥竹鸡。 它眯着眼睛瞄准,趁那肥竹鸡一不注意,嗖地把石子儿扔了出去——它就是用这一招赶走了原本栖息在这半边山坡上的那群竹鸡的。 噗的一声,石子儿却意外地打空了,只在地上激起了几片落叶,而原本落在那里嘲弄自己的肥竹鸡却不见了。 爪滑了? 它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的胖爪子,捏了捏空气,一切都好,还是很有力量。 那只肥竹鸡呢?怎么会凭空消失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连根毛也没留下。 奇了怪了,耿格罗布随手拗断一根箭竹,把竹筒捏成一些竹片,捡了一片扔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了几口。 竹子并没有多少营养,为了保持力量,它每天必须吃下几十公斤的东西。 耿格罗布喜欢嚼碎那些青翠的嫩竹,吸吮里面略甜清香的汁液,而今天的这些竹片水分不仅少了很多,并且还苦涩。耿格罗布皱着眉头吐掉才嚼了几口的竹片。 连饭都不好吃了,低血糖开始让它变得更加暴躁。 “呜……嘎……” 一声难听之极的嘲笑,从竹林深处传过来。 耿格罗布扭头便开始奔跑。它没有被如此挑衅过。 耿格罗布跑过竹林,那嘲笑就在树梢;耿格罗布跳过山涧,那嘲笑就在浪尖;耿格罗布辨认着风向,嗅到了那个声音主人的气味。 这是对它偏执的惩罚。 7 “阿吉,阿吉。” 阿吉也在做梦,梦到它是猴王,她对它笑靥如花,它拉着她繁衍后代,使劲繁衍后代,不停地繁衍后代…… 睁开眼,却看到了一张老朽苍黑的脸。 “阿姆爷……”阿吉认出了面前这张老脸,只是虚弱,方才的坠落让它受了伤,浑身的酸痛让它一动不能动,骨头应当是断了几根。 “唉。”阿姆爷无奈又怯懦,“我知道你娃儿的心思,可是那样的心思你万万起不得……这世界总要分出个尊卑来的不是?” 阿吉没作声,它还在留恋梦中的繁衍,眼睛四处寻找着她。 “等你到我这把年纪就明白了。咳咳……”阿姆爷干咳了几声,不敢再说,因为猴王正在盯着它们。 阿吉在猴王的身侧寻找到了她,她轻蹙眉头的样子,简直可以让阿吉再去死一次。阿吉痴痴地看着她。她却在看着她的王。 “别看了,别看了……” 阿姆爷悄悄地拉着它。 猴王轻蔑地看着它这两个最卑微的臣民,傲慢地走了过来。 “王……”阿姆爷把腰弯得很低,头都快碰到地了。 它的王没有看它,只是盯着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地上的阿吉。 阿吉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这么美…… 猴王一脚踩住它的脑袋,耻笑它。“你这样下贱的东西,真应该挖掉你的眼睛。”这个与阿吉从小一起玩耍长大的兄弟咬牙狞笑,“就凭你也敢妄想?” “王,请饶了它……”阿姆爷把腰弯得更低,恳求着。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猴王一脚把它踹了个跟头,阿姆爷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继续站起来弯着腰恳求,“王,请饶了它吧……它是真的遇到了罗布……” “罗布?哼哼……”猴王哼哼了几声,踩着阿吉的脚又加了更多的力气,阿吉的头快被踩到泥土里去了。 阿吉还在看着她,她也在看着它们,眼睛依旧明亮着,或有一丝不忍,而更多的是冷漠。 “罗布”这个名字曾经给猴王带来过屈辱,现在它把这种屈辱发泄到脚下的阿吉身上。阿吉的脖子快被它踩断了,嘴巴里开始汩汩地往外冒血。 阿姆爷自然知道猴王为什么容不下阿吉,绝不是因为那几个被抢走的果子。可是,此刻它的勇气已经用光,再也不敢冒犯它的王。它怯懦地弯着腰,悲伤地看着将死的阿吉。 猴群中其余的猴子都噤若寒蝉,离得它们远远的,不管平日里阿吉跟它们生活如何,却不值得它们替它说话——它们也从来不敢看那些王妃。 “你说我是该驱逐你还是该杀了你?”猴王弯下腰来,凑近阿吉的耳朵,“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连你也是……” 阿吉开始窒息,摔断的骨头已经疼到没有知觉,颈椎骨在胸腔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这些闷响从血液里传到阿吉的耳朵里,却让阿吉很想笑。 “我想把你怎么样就能把你怎么样,你这个下贱的东西。”这位王者低声嘲笑着被它踩入尘埃的兄弟,早就忘了它们拥有同一个母亲。 “嘭……” 从一棵山毛榉树后面闯进来一个巨大的东西,黑白相间,凶神恶煞。 “罗布?!”所有的猴子都吓了一跳,包括它们的王。 耿格罗布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群猴子,它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也看到了被踩在地上的阿吉。 “我在找一只黑色的胖竹鸡。”它问猴群。猴群四处逃散,恶棍的凶名像是瘟疫一般骇人,尽管它们中间甚至有一些从未见过它。 耿格罗布无奈地看着猴子们逃离,却发现猴王没有逃跑,它走过来问猴王:“我在找一只黑色的胖竹鸡。”它比画着,“有这么大,长得很丑,呜嘎嘎地叫……” 猴王的腿有些软,有点踩不住脚下的阿吉了,它也想跑,只是作为一个王者的尊严让它耽误了时间,这让阿吉终于有机会喘一口气了。 “你们看到了没?”耿格罗布皱着眉头问它们。 猴王摇摇头,它觉得有些尴尬,它尽最大的努力想保持住自己的王风。可是,尽管它是猴王,可也只是只猴子。在耿格罗布眼里,它是阿吉、阿姆爷还是猴王并没有什么分别。猴子就是猴子,弱小得整天在树上逃来逃去的臭东西。 “那谢谢。”耿格罗布扭头走了,它礼貌温良得像是一只小鹿。 “谢谢?”猴王惊异地看着耿格罗布消失在丛林里,然后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前俯后仰,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它跟我说谢谢……” 阿吉并没有看笑得前俯后仰的王,只是在虚弱地寻找着那片金色的叶子。 “你听到没?它跟我说谢谢!”猴王恶狠狠地抬脚重新踩住阿吉。阿吉也开始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它想叫喊,却喊不出声音。 “你踩着的那个是阿吉吧?” 猴王的笑声戛然而止,那恶棍怎么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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