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东宫的路上，一路无话，裴云衍的手始终护在她的肩头，源源不断的暖意透过朝服传来。 回到后，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裴云衍松开她，径直走到一旁，脱下了身上那件繁复厚重的太子朝服。 换上玄色常服的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眼间的冷峻也消散了许多。 他走到傅静芸身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说。 “总算是忙完了。” “以后的日子，总算能好好在宫里陪着你了。” 他不在的每一日，都在担心傅静芸。 宫中风云变幻，她一个人怀着身孕，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他何曾不知。 傅静芸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她抬起头，仰视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 “天下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 “寻常人家的妇人，怀着身子也要操持家务，我这已经很好了。” 裴云衍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指尖，小心地顺了顺她的头发。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傅静芸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 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拨浪鼓，红漆木柄，鼓面上画着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 “办案的时候路过一个小摊，瞧见了，就想着……孩子兴许会喜欢。” 傅静芸看着他手里的玩意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她接过拨浪鼓，在手里轻轻晃了晃，发出“咚咚”的响声。 “殿下，你也太心急了些。” “这孩子还要六七个月才出来呢，现在备着，未免太早了。” 可话一出口，看着他眼里那份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的期盼，她自己倒先说不下去了。 那不是太子对皇嗣的期盼，就是一个寻常男人，对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最简单直接的欢喜。 傅静芸心里那点打趣的心思，一下子就没了，只剩下暖意。 她连忙收起玩笑的神色，顺着他的话说。 “不过，现在准备起来，也不算太早。” “我也正打算让宫人着手收拾婴儿房呢。” “还有小孩子要用的床具、玩具，都得寻最好的木匠来做，现在寻人，时间才宽裕。” 听到她也为此上心，裴云衍的神情都柔和了下来。 “这些杂事你别管了。” “我来办就好。” 傅静芸却摇了摇头。 “这不一样。” “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必须亲力亲为。”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的心口猛地一抽。 前世那个还未成形，便随着一杯毒酒化作血水的孩子，是她心底最深的一道伤疤，碰一下，就鲜血淋漓。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笨拙地为他们的孩子准备着一切，那种尖锐的痛楚，似乎被一点点抚平了。 裴云衍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 “你心里总是有愁心事，不愿与我说。” 话落，傅静芸没有否认，她靠在他的肩上，声音有些发闷。 “不是有意瞒着殿下。” “只是许多事，不知从何说起。” “等一切都有了着落，等将来有机会，我会一五一十，都说与你听。” 见此，裴云衍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我能感觉到，你从前经历过很痛苦的事。” “但你放心。” “我不会再让那些事情发生。”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熨帖了她所有不安的思绪。 是啊，前世的一切都过去了。 这一世，有他在，一切都会不一样。 傅静芸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意识将沉未沉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内侍带着哭腔的，惊惶失措的叩门声。 “殿下！太子殿下！” “不好了！皇上……皇上病危了！” 听到下人的喊声，傅静芸和裴云衍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人对望，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大事不妙。 裴云衍立刻翻身下床，刚才的温存连同疲惫一起不见踪影。 他对着门外喊了声“更衣”，自己便拿起旁边的常服往身上套。 傅静芸也跟着坐了起来，单薄的寝衣让她觉得有些冷，可心里的那股不祥预感更让她发冷。 宫人很快进来，手脚飞快地为两人换上方便走动的宫装。 裴云衍刚穿好衣服，就大步走到殿门口，用力拉开了门。 门外的内侍正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话都说不清楚。 “殿下……皇上他……他快不行了！” 裴云衍的脸一下子就绷紧了。 他什么都没问，回头看傅静芸也穿好了，便向她伸出了手。 “走。” 裴云衍拉着她的手，两人快步往养心殿赶。 深夜的宫道上，灯笼在风里晃着，光影不定。 空****的宫道上只听得到两人急促的脚步声，每一步都敲得人心慌。 还没走到养心殿，就在拐角处碰上了另一群人，看样子也是急着赶路。 带头的是三皇子裴舟鹤，他旁边是哭花了脸的宁皇贵妃，还有表情看不真切的阿卡娜。 “皇兄。” 裴舟鹤停住脚，脸上的焦急和悲痛表现得刚刚好，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淡。 宁皇贵妃已经慌了神，她抓住身旁的裴舟鹤不助地颤抖。 “舟鹤啊，这可怎么办啊！陛下白天还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 她哭得气都喘不匀，身子摇摇晃晃的。 傅静芸的视线却绕过了她，看向了她身后那个过分安静的阿卡娜。 夜里光线不好，阿卡娜垂着眼睛，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可当阿卡娜抬起眼时，傅静芸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情绪。 平静得叫人发毛。 傅静芸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前朝的事才刚了结，傅家和皇后才洗清冤屈，皇帝偏偏就在这个关头病危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究竟是天意，还是人祸。 情况紧急，容不得她深思。 一行人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一同涌入了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