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连地契都给了
庄素认得她,是庄子里管厨事的柳娘,丈夫在周府当差,她便在庄子帮佣。
从前庄素来查账,柳娘总是格外热络,嘘寒问暖,端茶递水。
可今日,却眼神躲闪,不敢与庄素对视。
“嗯。”庄素只应了一声,没多话。
柳娘更局促了,捏着针线的手指紧了紧,没话找话:
“夫人可用过饭了?灶上还有些热粥,要不……”
“不必。”庄素打断她,目光转向西厢,“郎中何时能到?”
“春生脚程快,约莫一刻钟就回。”柳娘忙答,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那位小哥……是夫人亲戚?伤得可不轻哪。”
庄素瞥她一眼。
柳娘讪讪闭了嘴,低头退到一旁。
郎中片刻便来了,给年轻人止了血,上了伤药,又开了一些补身体的方子,便没什么大碍。
柳娘没急着退下,反而直愣愣地在一旁杵着。
辛红见状,便问:“主家来了,不把人引到主屋去,为何只空出一间厢房来?”
柳娘此时还能找找理由:“夫人当然可以去主屋,只是......只是见这男子穿着打扮,应当身份低微,配不上进主屋,就先将他安顿至厢房,等春生将主屋收拾出来,夫人便可......”
她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是春生:“娘!不好了!那位过来了!”
柳娘瞬间慌了,也不敢看庄素,急急忙忙冲出去,关了门。
都没跟庄素打声招呼。
辛红不急着问罪,反倒是附耳在门上偷听。
门外传来柳娘和春生的对话:
“哎呀!这可怎么办,夫人也在,她也来了,我们怎么解释!”
“周大人吩咐了,此时要瞒着,万万不能让夫人知道!”
“算了!你现在门口守着,若夫人要出来,你就编个慌,尽量拖着,我去那边应付!”
辛红直起身子,冲着庄素摇摇头。
此时,榻上的年轻人悠悠转醒,庄素和辛红忙收回眼神。
他一清醒,就想去扯嘴里止血的布,被庄素制止:
“大夫说了,至少包扎一日,才不会继续出血,你差点命都没了。”
年轻人整个人僵在原地,片刻后,他才无力地垂了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庄素体谅他此时的心情,没有逼迫,只是温声道:
“这里是周家在郊外的庄子,很安全,你不用愁生计,就在这里好生将养。”
他讷讷地点点头。
待他情绪缓过来,便向庄素要来了纸笔,告诉了她事情的经过。
年轻人名叫王二,本是乌家管事王大全的亲儿子,平日里也会跟着胡蝶,做一些跑腿的活计。
胡蝶娘家势大,人有强势,把整个乌府管得服服帖帖,他身为胡蝶跟前的人,日子自然也风光。
直到柳瑛儿入府,乌大人宠妾灭妻,整日往柳瑛儿那头跑,完全把胡蝶抛在了脑后。
后来,乌大人离开广陵的第二日,柳瑛儿正好查出有孕。
可谁人不知,胡蝶年纪大了,身子不好,这么些年来好不容易怀了两次胎都小产了,一个刚刚入府的小妾,却怀上了乌大人的孩子。
她便叫人趁夜把柳瑛儿绑起来,强行灌了落胎药,堕胎了。
最开始,柳瑛儿也只觉得自己被山匪绑了,怕有辱名节,一时不敢将事情往外说。
直到后来,她才发现,胡蝶院子的小厨房里,有位一位厨子,正好是当时绑她的山匪之一。
她一下就猜到了,跑去胡蝶跟前闹,直骂胡蝶是老女人。
胡蝶气急败坏,叫王二把柳瑛儿绑住,她用小刀狠狠划花了柳瑛儿的脸。
事后冷静下来,胡蝶才开始后悔,怕乌大人回来后问罪,她没了荣宠。
她意外得知,厨子的爹在三味轩做生意,偶尔他也会去做帮工,所以才编了一出戏,就当是柳瑛儿自己要与厨子苟合,厨子相遇柳瑛儿私奔,柳瑛儿不从,这才杀了她。
吩咐王二作假,将柳瑛儿抛尸在三味轩门口。
还细心地看了柳瑛儿的头,不让人发现胡蝶发泄似的划花她的脸的伤口。
王二说,从头到尾,胡蝶和王大全都没有动手,全是吩咐他一个人做的。
可到最后,他却是被踢出去的那个。
庄素听得面不改色,其实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她飞快地说:
“我知道了,这些事我暂时不会说出去,你先留在庄子里吧。”
说罢,她收好王二写下的文字,拉着辛红匆匆出了厢房,想透口气。
刚一出来,赵春生就拦了过来。
“夫人?主屋太久没来人,积了灰,还没收拾好呢。”
换做平时,庄素知道周怀让有想瞒着她的事情,她早就识趣地走开了。
可她毕竟还想把王二留在这里,必须要对庄子知根知底。
便道:
“刚刚听到你们说,庄子里来了客人,我身为主家,怎可不去会会?”
这话一出,赵春生就知道,庄素听到他和柳娘的密谋了。
他面色尴尬,也不敢再拦,任凭庄素带着辛红,径直去了主屋。
主屋的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出女子娇软的笑语,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这是广陵胭脂铺里最时兴的“醉芙蓉”,一两银子才得一小盒。
庄素在门前停住脚步。
辛红上前一步,轻轻推开那扇黑漆木门。
许芳菲穿着一身崭新的百蝶穿花云缎裙,正歪在堂屋正中的黄花梨木圈椅里,一手捏着块枣泥山药糕,一手闲闲拨弄着桌上青瓷瓶里插的几支野菊。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庄素,一愣,随即笑了。
“哟,姐姐?”她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直身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穷乡僻壤的,可别脏了你的鞋。”
庄素的目光扫过屋内。
窗明几净,桌椅纤尘不染,博古架上摆了几件不算名贵却精巧的摆件,炕上铺着崭新的锦褥,连窗纸都像是新糊的。
这哪里是积了灰的主屋?分明是精心收拾过,专待贵客的模样。
她没理会许芳菲话里的刺,只淡淡问:“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呀?”
许芳菲站起身,走到庄素面前,微微仰着脸,
“怀让心疼我住在府里惹人闲话,又怕我回夫家受气,没个落脚处,就把这庄子给我了呀。地契都给了我,若我郎君真休了我,我还有条后路。”
连地契都给了。
庄素气笑了。
周怀让给许芳菲备足了退路,却从没想过她的退路。
原来如此。
周怀让不是体恤她辛劳,是早已将这处产业,悄无声息地划给了旁人。
辛红脸色沉下,上前一步,声音压着怒意:
“小姨子,你说什么胡话?这庄子是周家产业,地契岂能随意给人?夫人是周家主母,此事她怎会不知!”
许芳菲嗤笑一声,瞥了辛红一眼,浑不在意:
“主母?主母又如何?怀让说了,这庄子是他名下的私产,想给谁便给谁。姐姐每日忙于府中庶务,怕是没空理会这些小事吧?怀让也是怕你劳神,这才没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