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话音一落，端阳就自己进来了。 几人都没有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 甚至她的面容也很平静，对发生的事一点也不惊讶，似乎一切她都知道，可明明，皇后并没有让人告诉她。 端阳缓缓上前，“父皇，儿臣在这，儿臣也有几个问题想问问父皇。” 皇后和贺丛渊对视一眼，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了这对父女。 明章帝已经瘫软在榻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五脏六腑都像有火在烧，他每呼吸一次，都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可他还是努力朝端阳挤出了一抹微笑。 “朕的端阳，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可惜，父皇不能亲自出席你的笄礼了……” “父皇对不起你，就用帝王的十二冕旒，为你的笄礼加冕吧……” 短短的两句话，明章帝却花费了很久才说完。 看着这样的明章帝，两行泪自端阳稚嫩的脸庞划落，“父皇，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么对母后，外祖，还有舅舅？ 这个疑问在端阳公主心里盘桓许久，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不是亲人吗？ 亲人之间，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明章帝明白她要问什么，他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双眼焕发出些许神采，却很快就归于黯然。 “帝王之路，向来都是孤身一人。” “亲人，情爱，在权力面前都不算什么。” “或许有一天，你也会走上父皇的老路，可是父皇……并不希望你也变成这样……” “你比父皇幸运……也会，比父皇做得更好，对吗？” 明章帝的脸憋得通红，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浑浊，他的嘴角还有没擦的血渍，眼球也因为用力而变得突出，看起来有点渗人。 端阳跪伏在榻边，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她紧紧咬着牙，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就算他不好，可他毕竟是她的父皇，会让她骑在脖子上，纵容她在御书房捣乱的父皇…… “别哭，父皇不值得……” 明章帝想用手揩一揩端阳脸上的眼泪，可他好累，累到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了，试了几次，只好徒劳地放弃。 突然，从明章帝口中往外溢出大口大口的血沫，他的身体也开始抽搐。 “父皇？！” 明章帝死死地盯着端阳，嘴唇微微**。 “守好……大虞的……江、山……” 他也没能确认端阳有没有听到，便没了声息，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父皇！” 听到端阳的悲鸣，皇后和贺丛渊才从隔壁过来。 枉他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落得这样的下场，何苦呢？ 皇后叹了口气，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至此，明章帝的一生，彻底画上了句号。 这一夜，京城几乎所有官员都听到了八十一声景阳钟响。 陛下……驾崩了！ 众大臣连觉都不敢睡了，连忙爬起来穿好官服匆匆往宫里赶。 贺丛渊走出养心殿时，黎明已经划破黑夜，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宫道上的尸体和血水已经清理过了，但百官们进宫时，依稀还能闻到未褪干净的血腥气。 太极殿，皇后与端阳公主并排立于丹陛之上，两人眼睛红红，明显是哭过，皇后拿着遗诏，声音哽咽， “昨夜晋王谋反，兵败后潜逃出宫，陛下崩逝，临终前留下遗诏，本宫不便宣读，宋相，你为百官之首，便由你来宣读遗诏。” “是。”被点到名的宋相提起十二分精神，缓缓上前，接过遗诏展开， “朕承太祖鸿业，奉宗庙二十七载，不能绥理宇内，以致天下不定，不蒙天佑，至今未有继嗣，天下无所系心。朕知天命将近，端阳公主封羲为朕女，素有仁心，虽无男儿之身，更胜男儿之志，可以承天序，继祭祀，着……立其为太女，朕崩逝后，即刻即皇帝位，立承宗庙。新帝尚幼，着封定国公为定王，代摄朝政，行辅佐之权，钦此。” 话落，大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连宋相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遗诏要是皇后念的，他第一个就会站出来反对质疑，可偏偏是他亲眼所见，字迹确是陛下亲笔无疑，玉玺也是真的。 “宋相，这遗诏是真的吗？” 众人纷纷问。 皇后抹了抹眼角，“遗诏乃陛下亲笔，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可亲自上前查验。” 顶着众人的目光，宋相道：“遗诏上的字迹确实是陛下亲笔，不过老臣有一事不明，” 说着，宋相看向皇后，“遗诏上怎会有血？陛下是如何驾崩的？陛下生前最后见的人是谁？这遗诏是陛下自愿所书，还是有人逼迫，不得已而为之？” 皇后闻言，声音亦是冷硬不少，“宋相是怀疑本宫威胁陛下写下遗诏？是不是还要怀疑是本宫害了陛下？！” 宋相低头拱手，“微臣不敢，只是陛下驾崩突然，晋王又不知所踪，遗诏之事事关重大，不可听信一面之词，臣等必须好生确认。” “那你们就去确认。” 皇后冷笑一声，“陛下早就开始咳血，只不过怕会引起恐慌，一直密而不发，陛下的遗体现停于养心殿，太医也已经来查验过，乃是沉疴已久，病逝，不信的人，现在就可以去养心殿。” “至于晋王，他放火屠城，昨日云骑尉商令窈带回万民书指证其罪行，陛下向来公正严明，欲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他一时不忿，便逼宫造反，事败之后逃出皇宫。” “万民书在此！” 殿外传来一声喝，众人回头，便见商令窈领着几个人，捧着一张卷轴踏进殿门。 “这就是雍州百姓的万民书，晋王罪行，当大白于天下！” “一派胡言！晋王怎会做出这样的事？！”宋相怒道。 原本这事只是谣传，一众官员还没来得及求证，可万民书一展开，所有人都被惊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几十几百人尚可造假，可上万人，如何造假？ 商令窈冷冷地看着宋相，“宋相如此维护晋王，质疑陛下遗诏，究竟是为了公正，还是因为晋王是你女婿，而你女儿还怀了他的孩子？！” “你……”宋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贺丛渊率先跪下， “臣遵先帝遗诏，恭请陛下登基！” 不少大臣见状，也都跟着跪下， “臣等遵先帝遗诏，恭请陛下登基！” 瞬间，大半朝臣都倒戈了。 剩下少量的人，也只能被迫跟着跪下，请新皇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