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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衣冠禽兽落网

三人拦了一辆出租汽车,直奔西央市第一人民医院。 在医院病房里,他们见到了右眼缠着纱布的王子山。他的右眼被银钗扎中了,扎得很深,钻入颅骨。虽经手术取了出来,但并未度过危险期。 黄思骏与王子山默然相对。相隔不到两天未见面,两人却觉得恍若三生,当下心头,怆楚浮动。 黄思骏在王子山病床前坐下,看着他被密密封起的右眼,一种熟悉的感觉席卷了过来。黄思骏想起当日探望李极时,从他的眼中看到一道白光掠过;黄思骏还依稀记得,当时自己怀疑在李极身上潜藏着一只鬼,嗜吸人血的鬼。如今,他从王子山身上又看到了那道白光,隐匿于纱布之后。那是鬼的眼芒,狡黠而又凶恶。一旦人被盯上,将厄运难逃。 黄思骏一阵的恍惚,“现在与我交谈的,是王子山还是那只鬼?” 王子山的叙述,清晰而又布满了诡异,声调平缓,却藏着汹涌的冰流,听得人全身一片冰冷。 如之前华峥所预料,王子山于昨天凌晨离开学校之后,并没有离开西央市,而是在靠近郊区的一个民居楼里租了个小单间,准备躲避一段时间。他深知,自己身上背负了太多的秘密,迟早都有人会怀疑到他的身上。他不想在监狱中度过一生最美好的年华,于是选择了躲避。 昨天傍晚,他收拾好房间,走下楼,准备去附近的超市里买点生活用品。走在马路上,他一直低着头,生怕有人认出他来。在离超市有十米远的地方,忽然一道银光闪过,他觉得右眼一阵剧痛,随即昏迷了过去。 等他醒来,发现身在医院。时针在他昏迷之时,转了一个周圈。医生告知他说,他的右眼将永久失明,大脑部分神经遭到了损伤,能否恢复过来就看他的生命力与运气。紧接着,他看到了“杀害”他的凶器:一把银钗。当时他的脑袋就炸开了。他明白,这是一个轮回,一个魔咒,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都难逃此劫。 “死亡”两个字如闪电一般掠过,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大脑。短暂的一生中的各个片段,如电影胶片一般,一格一格地在脑海中闪过。他看到了许多的秘密被隐藏在了胶片的角落里,成为了一个个的污点。他不想带着污点进入泥土之中。“我都已经要死了,还在乎什么声誉、蹲监呢?”他苍凉地一笑,找医生要过自己的手机,给黄思骏拨打了个电话。 “这就是命运。当你对别人做了什么时,命运总有一天会兜转回来,将你所做的回施于你。”王子山躺在病榻上,望着天花板,仅余的一只眼中,满是空洞。他用一种虚弱的语气说道:“当昨天银钗飞入我眼中的时候,我便知道,这是路旷、林易在报复我曾经对他们的设计陷害。他们流出的鲜血,只能用我的鲜血来偿还。我曾经造下的罪孽,就在今天全部清偿吧。黄思骏,警官,我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还路旷、林易予清白,然后我就安心上路。 “黄思骏,不知你还记得我前天对你说过的话吗?我向你承认,我欺瞒了部分事实,而这些事实,正是我的罪恶所在。可以说,路旷、莫荫、林易都是被我害死的。我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 王子山脸上流露出忏悔的表情,讲述了一个与两天前他所讲过的完全不同的故事: 路旷与张韵梅相识于校学生会,因一首《念郎君》两人很快便走得比较亲近。这一切,落入了同在校学生会任职的林易眼中,引起了他的妒火。 林易一直暗恋着张韵梅的美貌,如今见路旷横插了一脚进来,又与张韵梅言笑成欢,决意从中作梗,破坏二人关系。于是某天中午,他在宿舍里,用新注册的邮箱分别给路旷和张韵梅发了一封电子邮件,代为约会。只是他给张韵梅的那封邮件里,写的是周一晚上七点见面,而给路旷的那封邮件里,则将约会时间改成了七点半。他深知,对于张韵梅这样清高而又敏感的女孩,绝对难于容忍男生的迟到。只要路旷晚未能按时赴约,张韵梅就会拂袖而去,从此咫尺天涯。 林易发完邮件之后,刚巧起身接了个电话,一时忘记关掉电脑便出门了。王子山准备用电脑,看见了那两封邮件。他很快便猜中了林易的心思,忽地起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王子山表面上与路旷、林易相处和谐,实际上一直对他俩心怀不满。在大一刚开学时,他们三人曾一起报名参加学生会,最终路旷、林易顺利通过,惟有王子山被刷了下来。这让他极其不舒服。 在之后的日子里,王子山总觉得路旷、林易时常在自己面前炫耀在校学生会做事是多么威风的一件事。时间长了,王子山渐渐地感受到了一种羞辱感。这种羞辱感积聚得多了,便期待着渴望发泄。 当王子山看到林易发出的两封邮件之后,他感觉机会来了。于是他就用林易新申请的邮箱,假冒张韵梅给学校里有名的花花公子、体育系的败类林为梁发了一封电子邮件,邀请他星期一晚上七点到学校后山边的长凳上相见,“与君共度**、消魂良宵”。 在王子山的想法中,林为梁最多也就是对张韵梅轻薄几下。他希望林为梁轻薄张韵梅的场面,为林易和路旷所撞见,而后爆发冲突。如此的话,结果很显然,林易和路旷将被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的林为梁狠狠地揍了一顿,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彻底地丢了颜面,再抬不起头来。 但他没有想到,星期一晚下起了雨,平常里情侣出没的后山竟空无一人。幽僻的环境,放大了林为梁心中的兽欲,将柔弱的张韵梅给强奸了。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张韵梅在受辱之后,竟会跳轨自杀。 张韵梅的死像西游记中的五指山一样地压在王子山的心头,令他喘不过气来。而之后路旷残忍杀死林为梁又被警察击毙的场景,成了贴在五指山上的那道咒符,几乎让他窒息。于是他每天生活在惊恐不安的情绪中,夜夜失眠。他梦见张韵梅、路旷、林为梁找他索命,又梦见公安局将他作为主凶抓捕,一枪枪毙。 与他一样终日惶惶不安的,还有林易与偷窃了银钗的莫荫。莫荫当日不经意地翻开路旷的枕头,发现路旷放在枕头之下的银钗,一时起了贪念,偷藏起来。这一幕刚好为王子山所看见。只是他当日里为沉重的心事所压坠,对莫荫的偷窃无动于衷。 路旷杀人事件在西央大学喧嚣了一阵时间,最终平寂了下来。王子山、林易与莫荫悬着的心都渐渐地放了下来。他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那段鲜血横溅的记忆就像旧的日历页,虽然记满了诸多“不宜”、“凶煞”,但全都翻过去了,不会有人重新去拣起来,粘贴回去。 李极的闯入,将那些旧日历页重新摊开在世人的面前。王子山、林易、莫荫全都震颤了起来,其中又以王子山为甚。毕竟三人之中,林易和莫荫均有过失,但其恶意有限;而自己招引来林为梁,糟蹋了张韵梅,算是间接的凶手。他害怕这一些都将随着世人对李极发疯的关注而被抖露开来,届时自己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人在心慌的时候,都想抓住个人,作为漂浮起来的助力,或者就一起沉下去。于是他找到了林易。当然了,他闭口不提自己偷看了林易的电子邮件,并多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林为梁的事,他只旁敲侧击地说,路旷生前曾收到一封约会邮件,之后不久就心智大变,成了杀人凶手。林易当即面若死灰,“招认”了他假冒身份给路旷、张韵梅发送电子邮件的事,只是将“嫉妒心理”改成了“有意撮合美事”。 王子山亦不点破,只提出,为了避免有人深究514背后的黑幕,大家一起装神弄鬼,将514宿舍里发生的种种凶事渲染成“鬼作怪”。为此,他将莫荫曾经偷窃路旷银钗的事抖了出来,建议以莫荫作为靶子,把恐慌情绪往他身上牵引,让鬼作怪的流言传得更猛烈。林易自然叫好,于是两人一起策划了午夜玩碟仙的把戏。 请碟仙时,正是王子山暗中吹灭了蜡烛,接着林易假装惊呼“窗外有人头”,为的是将514宿舍有鬼的信息传递出——事实上,拖把是林易之前潜入514宿舍,故意倒立着摆放在阳台上的。 果然,莫荫、黄思骏等人全都被突如其来的“鬼”吓得慌乱一团。在黑暗与混乱之中,林易紧扯莫荫的裤管不放。心怀“鬼”胎的莫荫竭尽全力,也迈不开步,当下腿一软,跪了下来,不断磕头乞求路旷原谅。 林易捏着嗓子,抛了一句:“你拿我的钗子,我要拿你的命……”将莫荫惊得瘫倒在地。 见达到效果,林易假装从昏迷中醒过来,要莫荫背他出屋。 返回宿舍,林易与王子山决定“趁胜追击”,再惊吓莫荫一番,最好是吓破他的胆,让他在宿舍里惨叫几声,将所有的同学惊起,把恐怖的氛围扩散开来。于是半夜时分,林易顺着宿舍阳台,爬向隔壁的莫荫宿舍,站在阳台上模仿路旷的声音,叫唤“莫荫,你还我银钗”、“莫荫,拿命来”……他们未曾想到莫荫患有哮喘病,极度的恐惧令他的心脏急剧收缩,引发了哮喘发作,暴毙于床。 莫荫的惨死,达到了林易和王子山的目的,却也给他们带来了深深的震撼。他们忽然发觉,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地脱离了他们的设计,而落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之中。旋涡的中心,是路旷咆哮般的狂笑。他们都变成了路旷的傀儡。路旷借着他们的手,将死亡之箭射向每一个亏欠于他的人,包括莫荫,包括林易,包括王子山。 为了让自己逃离路旷报复之箭的射程,林易和王子山做了两个决定:一是转移“路旷”的攻击对象,为自己争取离开西央大学、西央市的时间;二是通过和解,乞求路旷的原谅。 他们选择的替罪羊就是黄思骏。林易和王子山竭力将黄思骏套在514宿舍的疯狂“马车”上,代替他们冲入万丈悬崖中。于是林易在通过校学生会关系第一时间得知李极自杀的消息时,便带着王子山一起冲进了黄思骏宿舍,指责他将附在身上的路旷鬼魂“传染”给了李极,害死了他。这一说法几乎摧毁了黄思骏的理智,让他陷入了极度的惊疑中。 为给黄思骏施加恐惧压力,林易还准备好一个断头的布娃娃,再半夜用电话卡打开了黄思骏宿舍的门,找到银钗,戳入布娃娃头顶,将死亡的象征具体化。如果不是师弟元时允的及时出现,说明银钗与李极的渊源,重新惊起了黄思骏的理智,或许林易的图谋就会得逞,黄思骏会直接精神崩溃掉。 林易、王子山在积极陷害黄思骏的同时,也在努力寻求与路旷的和解。他们偷偷地前去香烛店,买了些纸钱元宝,于清晨时分从水房窗户爬进7宿,潜入514宿舍,将纸钱元宝烧化于卫生间,乞求路旷饶过他们。而此时,得知银钗来历的黄思骏也刚刚进入414宿舍,寻找李极遗下的照片。 当林易、王子山从卫生间走出时,倚靠着墙的书架忽然倒地,差点砸到他们的身上,将他们的魂魄全都惊了出来。他们知道,这是路旷给到他们的答复:不同意讲和。他们战战兢兢地将书架扶起,这时听到过道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脸色大变,于是从阳台翻身进入了隔壁515宿舍,躲藏了起来。 来人正是巡楼的陆华轩。他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514宿舍的门,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空****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散落一地的书与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极鬼魂的呢喃对话。他不愿再多看一眼,急忙将门掩上。这时正是黄思骏在楼下发力狂奔的时候。 陆华轩循声又追了过去。躲在513宿舍的林易、王子山为避开陆华轩,决定分开逃跑。于是林易率先从楼道的另一侧楼梯跑了下去,牵引住了陆华轩的注意。王子山则趁机静悄悄地下了楼,等陆华轩离开之后,才从一楼水房翻窗而出,径自回了宿舍。 而林易自7宿脱身之后,沿着湖边绕了个圈,平静心情。在湖边的一张石凳上,他碰到了在研究鬼照片的黄思骏。林易没有太多去关注那张照片,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黄思骏因恐惧而微微变形的脸。他觉得,潜藏在他体内的路旷鬼魂,发出激动的声响。那是狩猎者看到猎物时的咂唇声。他知道,自己已经暂时安全了。 当黄思骏踏上护送李极骨灰回家的路程时,林易、王子山以为噩梦即将结束。在他们的眼中,通往李极家的那趟列车上,列车长是黑白无常。当抵达终点时,黄思骏、李极、路旷就全都从地平线内消失,湮没于西北地区的漫天黄尘之中。 然而黄思骏平安归来了。这让林易、王子山极为惊恐。他们以为这代表着路旷并未接受他们的安排,将黄思骏当作替罪羊。这夜,林易梦见一根“冰糖葫芦”,上面串着一溜的头颅,有路旷、林为梁、李极、王子山及林易自己,“冰糖葫芦”握在一个容颜模糊的女子手中。她狞笑地张开嘴,朝“冰糖葫芦”咬下。林易霍然“看到”,她的牙齿竟然是由一根根银钗排列而成。 王子山也做了个与银钗有关的梦。他梦见路旷在宿舍里,像头暴怒的公牛,四处找人要银钗。莫荫、王子山、林易、黄思骏齐齐排成一列,跪在地上,噤若寒蝉。莫荫战战兢兢地说:“我没有拿银钗……”即被路旷咆哮着杀死。当路旷狰狞地逼近王子山时,王子山忽然看到手上多了一根银钗,急忙将它献了上去。路旷转怒为喜,捧着银钗满意离去。 两人将两个梦一合对,得出一个结论:路旷即将对他们下手,倘若能够取得银钗,将它“还”给路旷,或许有望转危为安。于是在王子山的指使之下,林易偷走了黄思骏放在宿舍的银钗。 拿到银钗,两人再次购买了一些元宝纸钱,直奔7宿。他们原本打算将银钗放回514宿舍,即算交差。谁知两人用电话卡捅了半天的门,始终无法打开门。于是两人便进入513宿舍。王子山将纸钱烧在坐便器里,林易则将银钗顶在头上,虔诚跪拜,乞求路旷放过他们。在林易乞求的时候,架于墙上的热水器砸了下来,生生将银钗砸进林易的头颅之中。热水器掉下来之时,煤气管勾住了水龙头,将热水打开——在从7宿搬到6宿的前一晚,林易在卫生间里发现了一只蟑螂,突然大发奇想,将热水器打开,温度调到最高温,用热水作为武器,将蟑螂活活烫死。谁知不到一个月,他的命运与那只蟑螂一样,被热水烫掉了层皮。 王子山被惊得腿都软了。待元神附体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抢救林易。此时,热水器里喷洒出的已是滚烫的热水。王子山被烫到了一下之后,人随即清醒过来:这是路旷对林易的惩罚!如果他出手搭救林易,就是破坏了路旷的决定,等于将自己推于悬崖边上。 但坐视林易死去,王子山又于心不忍。于是他接了两桶热水,沿着卫生间一直泼到门口。他知道,陆华轩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对宿舍楼进行巡逻。如果林易命大的话,那么应会被陆华轩救起。随后他便离开了7宿。 如他所料,在他离开不足十分钟之后,陆华轩走到了513宿舍门前,看见门缝间流出来的水,急忙打开门,将泡在热水里的林易送进了医院进行抢救。 林易出事之后,王子山知道,自己在西央大学再也不能呆下去了。于是便抓紧时间办理退学手续。 退学手续需要对学生证进行注销。王子山当日从513宿舍搬到6宿时,忘了将学生证带上。无奈之下,他只得再一次爬窗户进入7宿513,取了学生证出来。在准备退离的时候,他听到楼道里传来黄思骏与华峥、邱铭的对话声,知道他们是为调查路旷之死而来,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深知,只要警察介入进来,不用多久就会找到路旷杀人一案中的重重谜团,进而怀疑到自己头上。要阻止他们的行为,只有让他们明白514宿舍是片鬼蜮,不可轻易闯入。于是他偷偷地将514宿舍门、阳台门打开,希望以“空城计”吓退黄思骏三人,然后他沿着另外一条楼道飞奔而下,依旧从一楼水房的窗户里翻爬而出。 王子山的布局,加上作美的天气,让黄思骏三人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最后总算有惊无险地离开了7宿。 当黄思骏等与李副校长一起进入李副校长办公室时,王子山刚好从行政楼办完最后的退学手续,准备出来。他看到黄思骏、华峥、邱铭与李副校长走在一起,心头突跳不止,于是躲在门口偷听了四人的交谈。及至听到李副校长坚持要再去7宿时,他心中有了个主意。他抢先一步赶到了7宿,将整栋宿舍楼的所有液态二氧化碳灭火器全都取出,喷洒在514宿舍里,对514宿舍进行“化妆”。他本意是想让变换了面貌的514宿舍给到李副校长等人一个惊讶,吓退他们。不料灭火器里的二氧化碳大量聚集于空气里,飘散到楼梯里,造成李副校长等大脑缺氧,迷乱之中仓促退出7宿。 虽然成功搅乱了黄思骏等的行动计划,但王子山心里亦七上八下。沉思许久,他决定“出卖”林易,来换取自己的全身而退,反正林易只剩下半条命,再无法开口为自己辩护澄清。于是他找到黄思骏,将路旷、张韵梅、林为梁、林易四人的纠结关系和盘告诉了他。他知道,黄思骏的背后是警察,告诉黄思骏“真相”,等于将结案的定论交付给了警方。他的计策再度成功。黄思骏轻信了他的话语,以为找到整个事件的终极谜底,陷入半是兴奋半是惊惶的情绪里。见目的达到,王子山满意地返回宿舍,于凌晨一点半之际悄悄离开学校,交替着打了三个的士,搬到他事先租好的民房里。 “谁知我千算万算不如天算,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劫。”王子山痛苦道:“我现在感到最对不起的就是林易。如果我当时没有撇下他不管,或许他可以捡回一条命。唉,这都是报应哪。” 华峥刚想问他,原本插在林易头颅中的银钗怎么会出现在数十公里之外的老城区,扎进了王子山的眼中,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冲三人说道:“对不起,病人现在需要进行病情检查,请你们三位离开。” 医生的话就是命令。三人只得恹恹离去。走出医院,华峥忽然觉得不对。因为他们三人是以王子山亲属的身份出现的。而医院哪有将病人亲属驱逐出去的道理呢?他马上带着邱铭与黄思骏返回病房。王子山已经不知去向。问遍所有的医生和护士,一个个如同串通好似的,全都摇着头说“不知道”。 邱铭急了,道:“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这医院肯定有鬼!” 华峥握住邱铭的手说:“你不要急。这里面是有蹊跷。我想应该是有人给医院领导下了封杀我们的命令。这虽然对我们的调查不利,但同时也给我们多了条线索,说明某人心中有鬼。” 黄思骏看着华峥道:“你说这个人会是我们李副校长吗?” 华峥面色凝重,没有回答他,只将眼睛紧紧地盯在医院过道里的一个清洁工身上。只见该清洁工年约五十,满脸愁苦,拉着一个貌似护士长的衣袖,唠叨道:“都怪我,一时贪心,拿了那根银钗。可我真的没拿银钗扎那小伙子的眼睛……” 护士长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我会向主治医生说的啦,你不要再纠缠着我,我还要上班呢。” 清洁工松开了手,眼中满是懊悔与可怜。 华峥拉了邱铭的衣袖,示意一起过去。三人走到清洁工面前。华峥忽然劈手揪住清洁工的衣襟,佯怒道:“好啊,是不是你拿银钗戳瞎了我堂弟的眼睛?表弟,你赶紧报警,就说我们抓到凶手了。” 清洁工吓得几乎哭出来,连连摆手道:“我……我……”他挣脱了华峥的手,“扑通”一声跪下,哀求道:“求求你们,不要报警抓我。我不想坐牢。我上有老,下有小,都还指着我赚钱养活呢。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真不是有心要扎他眼睛的,真的。这完全是一场意外,意外。你们要相信我……” 华峥见目的达到,也无意过分惊吓他,将他拉了起来,“那你跟我们走,把你刺瞎我堂弟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我们。如果真不是你的责任,我们或许可以考虑放过你。但如果你要是敢说一句假话,我们立刻就把你送进公安局!” 清洁工战战兢兢地跟着他们一起走到医院的一个角落里,找了张石桌坐下,把他刺伤王子山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清洁工昨天傍晚下班时,看见医院花圃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走近一看,竟然是根造型古朴的银钗插在泥土中。见四下无人,他就将银钗从泥土里拔了出来,“银钗上连着层黏黏的东西,不过被泥土包裹着”,他便也没有多想,将银钗在衣襟上擦干净了,欢天喜地地拿着坐车回家了。 下了车,他边走边看银钗,忽略了脚下的一个大坑,一脚踩了下去,顿时跌了个狗吃屎,手中的银钗亦被抛了出去。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旁边一辆轿车刚好以极快的速度飞驰而过。银钗正巧撞在车子的玻璃之上,顿时以数十倍的速度斜飞了出去,插入正在路过准备去超市买东西的王子山右眼中。 “我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不信你们可以看,我当时跌倒了,膝盖还磕出一大片血淤呢。”清洁工将裤管拉了起来,果然膝盖上面一片黑紫,显然当时摔得不轻。 黄思骏喃喃道:“天意,天意哪。” 邱铭也是连连摇头,难于置信。 华峥又诈唬道:“你敢骗我!花坛里长花,怎么可能长出银钗来?” 清洁工哭丧着脸说:“骗你我就是小狗!我原来以为是哪个病人或家属不小心掉在那里的,今天跟医生聊天才知道,原来银钗本来是插在西央大学的一名学生大脑里,拔不出来,后来学生就死了。学生家属来到医院,大哭大闹,要求西央大学赔偿他们100万。西央大学只肯同意赔偿20万元。双方谈不拢。学生家属一气之下,拿了一把钳子将银钗给拔了下来,说什么钱不要了,只要学校校长也将银钗插到脑袋里。双方争执中,银钗被丢出窗外,掉在花坛里。哎,也怪我倒霉,一时贪心,就给捡了回去。你想想,钉在人家脑门上将人活活钉死的东西,肯定是个邪物,哪能随便拿的呢。果然,这就出事了。” 黄思骏的神色变化不定,对银钗更多了一层敬畏心理。 华峥听得清洁工的话,在心头长叹了一声,“这银钗果然邪门得很,太嗜血了”。他注视了清洁工三秒钟,问道:“那你知道医院现在把我堂弟给弄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不让我们看望他?” 清洁工瑟缩了一下脖子,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华峥瞪起了眼。清洁工哆嗦了一下,乖乖说道:“我之前让护士长帮我向医院方面求情,听护士长跟另外一名医生说,医院接到上面通知,对那名病人采取全封闭式治疗,不许任何人探望。医生就说病人跟上次被银钗扎中脑袋的病人一样,都是西央大学的学生。可能是怕学生家属再过来闹事吧。护士长当时特意跟我说,不要将刚才的话传出去,否则以后我就别想让她帮什么忙。所以你们可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是我告诉你们的。” 华峥心里有了底,于是让清洁工离开。 邱铭道:“看来应该又是李副校长给医院的压力。这个李副校长……” 华峥想了想,道:“想办法去他家一趟,查一查吧,也许能查出点线索。”但能用什么借口进入戒心十足的李副校长家呢?华峥的眉头皱了起来。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华峥未曾料到他们竟然那么快就找到了进入李副校长家中搜查的合理理由。在他们吃完饭返回西央大学招待所的路上,黄思骏忽然看到一道白影从李副校长的家门口闪出,不由地停住了脚步。华峥问他怎么了呢,黄思骏说:“我看到周老师从李副校长家里出来。” 邱铭好奇心起,说:“我们过去看看吧。我很想见一见鬼,看看他们到底长什么样子。” 令他们大为惊讶的是,李副校长的家门虚掩着,里面开着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冷气,令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华峥站在门口,叫了几声“李副校长”,不见有人应答,暗觉不妙,推开门去,却见李副校长直挺挺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手捂在胸口,**成一团。 华峥快步跑过去,试探了一下李副校长的鼻息,发现还有微弱的气息,连忙叫邱铭打120急救电话。 华峥将李副校长移到了沙发上。从李副校长的手中掉出了一瓶药。华峥拣起一看,却是治疗心脏病的,急忙倒出两粒,让黄思骏倒了杯水,喂他吃下。 吃完药,李副校长痛苦的神色舒缓了些。华峥朝邱铭使了个眼色,邱铭心神领会,让黄思骏在门口把风,看是否有行人经过,并留意救护车的到来。他们二人则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粗略地找了一番,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邱铭焦躁了起来,说:“该不会这老头子把所有的证据都给消灭了吧?” 华峥示意邱铭稍安勿躁。他则陷入沉思之中:李副校长可以侃侃而谈他对路旷一案的认知,并带他们前去7宿514查找证据,说明他对路旷之死没有任何愧疚心理;但他对邱铭等查探张韵梅的生前情况却大发雷霆,表明他与张韵梅之间可能存有干系。如果张韵梅在临回家前的一天真是在李副校长家里度过的话,那么她遗失的**极有可能就留在这间屋里。想到此处,他对邱铭道:“你重点查找一下衣柜等地方,看有没有女性**。” 黄思骏走过来,插嘴道:“为什么周老师的鬼魂老在李副校长家门口徘徊呢?他跟李副校长有仇,还是放不下这里边的什么东西?如果真是李副校长杀的他,为什么公安局会说他是被淹死的呢?难道这里是杀人的第一现场,水库则是抛尸的地方?” 华峥摇头道:“不会的。如果说周老师被杀后抛尸水中,那么水就不会进入他的肺里。所以他一定是被淹死的,而且淹死他的水就是水库里的水……”他的大脑里一道灵光闪过,感激地捶了下黄思骏的肩膀,咧嘴笑道:“谢谢你的提醒。” 华峥冲进卫生间里,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起浴缸。工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从浴缸的排水口处找几片藻类。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了一片出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卧室里,邱铭亦大有收获。他用从李副校长身上取下的钥匙,打开了衣柜里的一个抽屉。令他既兴奋又恶心的是,里面放了一大堆的各式女性**,全都是穿过未洗的,散发出一个难闻的气味。 华峥看着一屉的**,心情极端复杂。 两天之后,李副校长出院,等待他的,不是亲人热切的笑容、学校领导温煦的问候,而是冰冷的手铐。在铁证面前,他老泪纵横,交代了凌辱张韵梅与杀死周老师的全部过程。 原来当日张韵梅在遭林为梁强奸之后,神情恍惚地走下后山,刚好撞到了从李副校长。李副校长见她衣裳尽湿,神情凄伤,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张韵梅认出李副校长,看着他威严而又不乏慈祥的脸,顿时将他当作亲人一般,扑到他怀里,哭诉说自己遭到了强奸。 谁也不曾想到,李副校长道貌岸然的外衣之下,是一颗禽兽般的心。搂着张韵梅寒冷却又充满青春的身躯,李副校长的心抖颤了起来。经过一番花言巧语,他成功地将被伤痛冲毁了理智的张韵梅带回宿舍(宿舍平常仅供李副校长偶尔休息之用,他与妻子等家人另住校外某高档住宅区),并劝她脱下湿冷的衣服,去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 少不更事的张韵梅以为李副校长是出于一种长辈般的照顾,于是充满感激地照做了。然而当她从卫生间出来之时,李副校长撕开了披着的羊皮,露出了狼的本真面目。可怜的张韵梅才离虎窟,又陷狼窝,被李副校长给玷污了。 在李副校长对张韵梅大施**欲的时候,住在隔壁的周老师隐约听到了有少女呼救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前来敲门查看。李副校长没好气地打开了门,怒斥他不该打扰别人休息,随后愤愤地关了门。在他关门的瞬间,周老师看到抓着衣服从卧室里冲出的张韵梅。周老师当场没有说什么,默默地回去了家。 李副校长将冲出来的张韵梅挡了回去,将她软禁了一天。一天里,他除了两次强暴张韵梅外,便是对她恩威并施,威胁她不要把被强暴的事说出去:只要她乖乖听话,那么她在西央大学里就可以呼风唤雨,等到毕业自然有份好工作等着她;可她要是敢将今晚的事抖露出去,那么以后就别想在西央大学混了。“我是正厅长级别,相当西央市市长,玩一个女生根本就是小事一桩。即便你捅到公安局里去,只要我一个电话,也就摆平下来。但你就惨了,非但要被学校开除,身败名裂,而且惹我不高兴了,随便捏个罪名就可以让你在监狱里呆上一辈子。” 李副校长在确认张韵梅不会对他的名望、事业带来伤害之后,满意地塞给她500元,放她回去宿舍,却留下了她的**。 这是李副校长的一个怪癖。在他供职于西央大学近二十年的生涯里,遭遇他魔手的女生不下二十人。每一个女生临走的时候,李副校长都要求她留下**,“作为纪念”。而当他一个人呆在家里时,他就喜欢将所有的**拿出来,放在**,一一欣赏,陷入一种极度亢奋的情绪中。 从李副校长家中出来之后,张韵梅整个身心全都崩溃了。看着茫茫人海,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相信谁。至爱的男人将她出卖;受人敬仰的学术泰斗、副校长竟是衣冠禽兽。路旷温和而又无情脸庞、林为梁充满兽欲的面孔、李副校长威严与下流的双重面目,在她的脑海中叠加纠缠,渐渐化作地狱来的夜叉形象,将她拘走。于是站在文石市火车站的站台上,她纵身一跃,完成了生命的涅槃——只有浴血,没有重生。 张韵梅自杀的消息传到李副校长的耳中,他先是有一丝的愧疚,随即就被轻松所替代。张韵梅死了,那么也就无人知道他凌辱她的事。不过他忽略了一个人——周老师。周老师虽然没有目睹李副校长强奸张韵梅的过程,但当夜里的惊鸿一瞥足以让他洞窥到了李副校长的丑行。他没有对此事进行声张,而是默默地隐藏在了心里。直到一个月前,学校进行一年一度的职称评选,周老师找到了李副校长,要求李副校长在这件事上拉他一把,让他顺利从副教授晋升到教授,“否则我就把张韵梅真正的死因公诸天下”。 一个私念,为周老师招来了杀身之祸。李副校长深知,欲望是个无底壑。他可以满足一次周老师的要挟,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他将疲于应付,并且长此以往,他终究会在世人面前露出马脚,造成东窗事发。于是他萌生杀念。 这场谋杀堪称完美。李副校长知道周老师在夏季有孤身一人前往水库游泳的习惯,于是便驱车前往水库,装了两大桶水,倒入浴缸中。然后在周老师出门准备去游泳的时候,叫住了他,以进屋谈职称评选为借口,用事先准备好的乙醚将周老师迷晕,浸入浴缸里,令他窒息而亡。做完这一切之后,李副校长将周老师的尸体拖上汽车,趁四下无人,扔到了水库,制造周老师游泳不幸溺亡的假象。 那天李副校长为了让华峥等人意识到鬼神并不存在,于是鬼使神差般将周老师扯了出来,作为例证。然而在屋中忽然出现的那一滩水,让他感到一阵的晕眩。从来不信鬼神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做了亏心事,害怕鬼敲门”的惊颤。这种恐惧的心情,在他踏入7宿5楼时被放大了。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略带腥味的水气。他知道,那是水库的味道。他的脑袋“嗡”地一下,就爆炸开了,刹那间失去了意识,幸好陈平渊教授的一个电话将他从迷离的状态里解救了出来。在医院里,当他看到钉于林易头颅中的那根银钗时,他想起了一段记忆:张韵梅被他软禁于宿舍时,曾一度四处寻找一把银钗,“凤凰造型的银钗”。他的脸“刷”地变得煞白,心跳紊乱。他感觉到了一种危机,这种危机最直接的来源就是身边的华峥、邱铭两名警察。于是他决定,要竭尽一切力量,阻止任何人继续对西央大学进行调查。 然而第二天,他发现邱铭等竟然在暗中探查张韵梅的消息,当下里心惊肉跳,以大发脾气责骂陆华轩来掩饰内心的虚弱。过两天,陈平渊打电话过来,称医院又接收到了一个名叫王子山的西央大学学生,一根银钗刺中了他的眼睛,上次跟李副校长一起过来的三个人正在与他交谈。李副校长的心再度被放在了麻辣烫锅里,又辣又痛又麻。他紧急给医院院长打了个电话,要求严禁任何人接触王子山。 李副校长有一种预感,随着华峥、邱铭与黄思骏的不断调查,他们掌握的线索越来越多,终究会查到他的头上。于是他决定销毁证据——张韵梅的**。如此一来,即便华峥等人怀疑上他,也抓不到他的任何把柄。 自从他杀害周老师后,就再没有回来过宿舍。可等他刚打开宿舍门,感觉一阵寒意扑面而来,渗入骨髓。他打开灯,发现屋里空调打开着,温度低至16度。整个屋子如停尸房般冰冷。他心头莫名地一阵发憷。他隐约记起,当日杀死周老师时,搬动他尸体费了不少劲,出了一身的汗,于是他将空调温度调到了最低温度16度,让自己凉快下来。“难道当日我忘了关掉空调?”他四处寻找起空调遥控器。就在他翻开抽屉的时候,忽然感觉眼前一黑,一凉,像是一双在冷冻库里冰冻了三天的死人手捂住了他眼睛。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所有与心脏连接的血管全都扭曲、打结在一起。他捂着心房,倒了下去。若不是华峥等人及时出现,恐怕他就再没有醒来的机会。 虽然李副校长逃过了一劫,却难于逃脱法律的制裁。三个月之后,他被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一年执行。 先他一步离去的是王子山。他在入院的第三天,因伤势过重去世。在征得王子山父母的同意之后,黄思骏取回了银钗。 现在,黄思骏正坐在去往文石市的列车上。他决意护送银钗返回石岩村,就像当日他护送李极的骨灰回家一样。 列车的玻璃外面,闪过一排排树,一排排民房,还有一片片的荒地,一团团的黄尘;闪过动人,闪过荒凉。 曾经里,路秋远、刘云美看着这样的风景,从石岩村走向西央市,开始了新生活,却在多年后,又倒退着行走了回去。繁华褪尽,余下的是荒丘秃岩。他们最终背朝着石岩村倒了下来,背上插着一把银钗。“尘归尘,土归土。一命交还一命”。 曾经里,张韵梅、李极带着无限的喜悦,从文石市出发,开动了青春的梦想。列车外的风景,五彩缤纷、生机盎然。然而列车很快拐了一个弯,所有的色彩斑斓全都褪去,余下的是黑白的世界和满心的创痍。于是,笑着来,哭着回去。银钗踩在他们的脚下,钗尖朝上,每一步都要扎出血来。 恍惚之中,黄思骏听到列车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中,一个女声悠悠浮起,“牛郎织女隔云河,阿妹想着阿哥哥……”他的魂魄,一下子被击得飞散了。(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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