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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陈年乡村血怨

路旷的家在老居民区里。严重脱漆的大门,挂着一对已经掉色的门神。原本威武、尊严的门神,似乎也被家室的贫穷所感染,变得暗淡无神。华峥等人可以想象得到居住在里面的人与生活之间的艰难争斗。 站在门口,华峥犹豫了一下,举手敲了敲门。 门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啊?” 华峥与黄思骏等相互对视,不知该作何回答。最后还是黄思骏开口道:“爷爷,我们是路旷的同学,请您开下门,好吗?”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个两鬓苍白的老人立于门后。他打量了一下黄思骏、华峥和邱铭,布满沧桑的脸涌起了一丝的哀伤。他默默地推开门,让黄思骏等人进来,然后轻轻地掩上了门,余下一室的昏暗和微微的尴尬。 谁都不曾想到,路旷家竟然贫穷如斯。虽然比起李极家,路旷的家中多了点家具和电器,但全都至少用了十年以上,甚至可能是别人不要淘汰了,送给他们用。华峥看着一屋的破败与贫穷,心**了下。 老人拉出了几张最廉价的塑料凳子,让三人坐下,随即又站起身,颤巍巍地要去倒水。三人慌忙起身,连连阻止,称言不渴。 老人也不勉强,在一张用旧被单罩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声音干涩地问道:“请问你们前来有什么事吗?” 三人互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华峥干咳了一声,问道:“先请问一下,您是路旷的爷爷吗?”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华峥一眼,随即又垂了下去,轻声道:“他爸。”声音里,流露着无限的酸楚。 华峥等人大吃了一惊。从老人的外表上看,他至少已经年过七旬,而路旷不过二十,怎么会是父子关系呢? 老人看出他们的疑惑,淡淡道:“本人路秋远,今年50岁,30岁那年生的路旷。” 50岁,在城市里,算是一个犹当壮年的年龄。许多人都还在工作岗位上发挥着光和热。然而从路秋远身上,却再找不到一丝青青的颜色,有的,只是枯白的色彩。是老年丧子之痛,让他的皱纹深深锁住再无法舒展,让他的头发一夜之间化为霜雪般白吗? 黄思骏的心痛了起来。他从路秋远身上依稀看到自己父亲的影子。他可以想象,如果自己未能逃出银钗魔咒,与路旷同命运的话,那么自己的父亲,恐怕也要像路秋远一般,迅速地衰老下去吧,变成了一具干枯的空心人。 华峥向路秋远道了个歉,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路旷他妈妈是不是出门去了?” 路秋远的嘴角动了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将目光投射到窗外的太阳影子上,缓缓道:“你们应该不是路旷的同学。那请问你们究竟是谁呢?” 华峥想了想,指着黄思骏说:“这位是您儿子路旷在西央大学的同学。而我们两位,确实不是路旷的同学。我们是来自文石市的警察,这次过来主要是想找您和您爱人了解一点情况。” 路秋远听到“文石市”三个字,身子如遭了枪击般,猛地一震。他浑浊的眼睛里,就像是一口枯井被投了块石头,有涟漪**了开来,但未能动**开几圈,即被仄小而又坚硬的井壁挡了回来,恢复到古井不波的沉静。只是井底深处,有浑浊的泥沙被搅动了起来,悠悠飘漾,给井水蒙上了一层阴翳。 路秋远站起了身,对三人哑声道:“你们跟我来。”说完,步履蹒跚地朝一直紧闭着门的卧室走去。他的腰,比三人刚进来时所见到的更为佝偻了,仿佛在刹那之间,生命的年轮新长了数寸,逼近枯朽的边缘。 三人默然不语地跟在路秋远身后,顺着他打开的房门往里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住了:卧室的**,一个满头银发披散的女人被撕开的旧床单固定住四肢,绑在了**。但很显然,下手绑的人是她亲近的人,因为绑住的部位都细心地用旧毛巾缠上,避免勒伤。老太太正在沉睡,有涎水从她的嘴唇边蜿蜒到了枕头上。除了那一小块的污渍之外,她身上并未沾有半点污秽。可以想象出,照顾她的人每天都要花多少的时间来安抚她的情绪,清洁她的身体。另外古怪的是,老太太的嘴里竟然含着一个奶嘴。若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奶嘴的边缘,有咬过的痕迹和淡淡的血迹。 在大床的旁边,摆放了一张小小的弹簧床,**放了一床小小的铺盖。 三人见此状况,当下心头明了。老太太应该就是路秋远的妻子,也就是路旷的母亲。在痛失儿子之后,她悲伤过度,精神崩溃。只是苦了路旷的父亲。他一方面要承受着丧子之痛,一方面又要面对妻子的失心疯,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看着路秋远斑白的双鬓,三人的眼中都有了微微的湿润。 路秋远用沙哑的声音说:“这是路旷孩子他妈。自从路旷死去半个月之后,她就成了这样子。” 华峥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路旷死去半个月?那不正是陆华轩将银钗交给路旷父母的时间吗?难道路旷母亲的发疯,并不是由路旷之死直接促就的,而是因为银钗? 路秋远关上了门,示意三人一起坐回原座。他浑浊的眼眸,落在窗外随着时间沙漏轻轻飘移的树影,良久,轻喟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将她捆绑在**吗?” 三人知道答案,却都不忍心说出来。 路秋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神色,“因为只要她一恢复自由,她就会抓住任何东西来自杀,包括菜刀、筷子、牙刷,乃至闹钟。牙刷戳中咽喉,闹钟塞进嘴巴……或许未必能死,但却是抱了必死的信念。我猜想你们之前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给她含着个奶嘴。因为她抓到什么东西都想吞咬入肚。曾经里在给她喂饭时,她咬碎了瓷做的饭勺。如果不是我及时抠了出来,她就咽了进去。为避免再次出现这样的事件,我只能将她的所有牙齿拔掉了。但即便这样,她依然是抓到什么东西就送到嘴里咬,将牙床咬得斑斑都是血迹。没有办法,我就只能让她含着这么个奶嘴。只有奶嘴才能够让她安静下来。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够将她这样绑在家里多久,更不知道我还能够照顾她多久。” 路秋远将眼神瞥向了卧室,有疲惫和悲伤缓缓地泅开,湿了所有人的心。 黄思骏等人望着路秋远的绝望,心头有着说不清的滋味,其中最甚的,是惊异。究竟是什么样的刺激,才会让一个人将闹钟塞进嘴里打算噎死自己呢? 华峥心头的震惊更甚。因为从常理上讲,一个因儿子死亡而发疯的母亲,要么是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一般,见人就说起自己的儿子,或者出现关于儿子的种种幻觉;要么是看着每一个人都像是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找他索命。那些因悲伤而终结生命的,多半是在清醒或者是半清醒的状态下,而极少会是疯了之后再寻短见的。这么强烈的求死愿望,更像是受到臆想症刺激之后产生的幻觉驱使,即怀疑身边的世界乃至自己的身体里存在着一些异端、异物,于是竭力想要去摆脱它乃至杀死它,在虚无的挣扎、纠缠之中,伤害到了自己。比如想象身体里住了一个妖怪,于是可能想要通过杀死自己来杀死它。 邱铭舔了舔舌头,开口问道:“那……阿姨她为什么要寻死呢,是因为路旷,他的意外去世吗?” 路秋远不解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为什么要寻死?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邱铭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怎么知道呢?” “不知道?那你们为什么会不远千里地从咱们文石市来到西央市?” 华峥听到“咱们文石市”几个子,心头轰地一声响,“你……你和阿姨都是文石市人!”他想起了邱铭曾经说过的:档案室的老关提及,文石人在西央市多半不得善终,近年来至少有三起文石人在西央市丧生的事件……莫非路旷的离奇死亡正是其中的一件? 一句“你和阿姨都是文石市人”就像是一把针,扎中路秋远脆弱的心。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悲凉,仿佛是负荷接近极限的骆驼,无望地看着致命的最后一个稻草落下,“说说你们的来意吧。” 华峥字斟句酌道:“我们过来是想找阿姨了解一把银钗的来历……” 如果说“文石市”是把针的话,那么“银钗”就是把刀,一刀砍断了老人那用篱笆搭成的心门,心事就像一群小鸡,蜂拥了出来。路秋远颓然地坐回到了椅子,泪光浮泛了起来,“唉,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这就是报应,报应哪……” 在路秋远充满悲伤与懊悔的语气中,三人听到了一个30年前惊心动魄的故事: 30年前的石岩村,是一个接近与世隔绝的小山村。这里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宁静悠然。 然而恰如阳光的背后是阴影,淳朴的背后,往往是贫穷与落后,还有封建与野蛮。 当年的路秋远,年方二十,正是最青葱、最富生机的年纪,然而,病魔却几乎抽干了他的生命力。他患上了肺痨。一声声咳嗽,如同催魂锣,每响一次,灵魂便稀薄了一分。 在荒僻的小山村里,不要说现代化医院,连个正规的赤脚医生都没有。于是得了肺痨,便相当于判了死刑。 更要命的是,路秋远父母早逝,家中再无亲人。仅有的几房远门偏亲在送了一点粮食之后,便躲之夭夭。毕竟谁都不愿为了一点淡薄的亲情而冒着被传染的风险,顶起这么一个沉重的负担。 昼夜不分的咳嗽榨干了路秋远的体力,令他丧失了干活的能力。 在石岩村,没有干活,就只能喝西北风。而凛冽的山风,不可能给到人体任何的能量,只会夺走身体残余的温暖,留下的是刻骨的冰冷——死亡的信物。 路秋远能够挣扎着活了下来,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用她们的生命,暖和了他僵硬的身心。其中一个是最后成为他妻子的刘云美,一个则是邻居阮凤娇。刘云美与路秋远自幼同学,一直倾心于他的帅气与自强,见他躺着等死,于心不忍,于是顶着父母的责骂、村里人的戳脊梁骨,每天坚持过来为他做饭熬药;阮凤娇则是个年轻的寡妇,从邻村嫁过来。她人长得美,心地也善良。见路秋远可怜,于是就不避嫌地时常过来为他送点吃的,洗衣服什么的。 刘云美时常与阮凤娇碰面。每次碰面,两人眼睛里都会撞出火花来,往往都是“哼”地一声,冷面走开。或许如果没有对方的存在,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早就放弃对路秋远的爱慕。而这是这一种竞争的关系,激起了她们的好胜心与占有欲。于是她们越发地要在对方面前表现出对路秋远的好,甚至恨不得将路秋远的肺痨移植到自己的身上,将自己与路秋远的生命捆绑在一起。这种畸形的爱恋,让她们越陷越深,抵抗住了家人、世俗的压力,忽视了路秋远生命的有限性,在心底暗暗地将自己与路秋远私定终身。 路秋远明白二人的心意与矛盾。他曾经想推开她们,归还二人正常的幸福,却终又放弃。对于一个身患绝症的人来说,能够多增添一点人间的温暖,就是莫大的幸福。无论是刘云美还是阮凤娇,他都舍不得放手。他知道,她们两个人都不会属于他。他只是尘世中一片忧伤的云,短暂地停顿于她们的夜空,撩乱了她们的心房,然而他终究要化作一阵雨,除了为她们带去潮湿的心情外,不会再余下什么。何况,再湿的土地也有干了的时候。那时候,他会带着无尽的感伤与感激上了天堂。 路秋远孱弱的身体与人生阅历,忽略了女人之间斗争的惨烈性。 这天,刘云美给路秋远送饭,刚好碰到阮凤娇在洗衣服。刘云美照旧“哼”了一声,从阮凤娇身边经过。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阮凤娇甩了一下手,将手上的肥皂泡甩了一些到刘云美的身上。刘云美当下就拉下了脸,但看着路秋远填满忧伤的眼神,强自忍了下去。 也许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心理,刘云美并不像以前那样将饭放在桌子上,让路秋远自己吃完,而是执意要喂路秋远。路秋云拒绝了两次,连续的咳嗽让他透不过气来。突然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阮凤娇听到刘云美惊恐的叫声,快步走了进来。她看着桌面、地上点点滴滴的鲜血,生起气来,指着刘云美骂道:“人家说了要自己吃,你干嘛要喂他?再说了,哪有一个大姑娘家硬要给人喂饭的?真不知廉耻!” 刘云美半是心疼,半是羞愧,于是捂着脸跑了出去。 跑到村口,刘云美坐在大树下,委屈地哭泣着。这时,来了一个路人。她是邻村的巫婆。她刚刚替石岩村的一家农户儿子“驱邪除病”完,准备归家。见到刘云美痛哭,她便走了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是因为压抑了太久,于是刘云美尽管对巫婆素昧平生,却哭着将心中整个委屈倒了出来。 巫婆听完了,道:“你说的那个男人的肺痨并非无药可救。我有一个药方可以医好他。” 刘云美欢喜得几乎要发疯。她搂住巫婆又蹦又跳,开心大叫:“太好了,太好了。那你快点给我那药方吧。你告诉我多少钱,我马上回家给你拿钱去!” 巫婆神秘地一笑,说:“药方可以免费给你,不过这个药方的药引十分特殊,而是极为重要。如果没有这个药引,那么整个药方就半点效果都没有。你有信心找到这个药引吗?” 刘云美热烈的心情,一下子冰冻了下来,“那是什么,是不是很难找?” 巫婆淡淡道:“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最重要的,在于你有没有勇气去拿。如果有勇气的话,随处都可以得到;如果没有勇气,那么就比登天还难。” 刘云美暗淡下来的眼神重新明亮了起来,“我有勇气!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去做。你快告诉我药引是什么?” 巫婆闭上眼睛,对着天空,叨叨咕咕地念了一番咒语,才睁开眼睛,缓缓道:“是新鲜的人血馒头!馒头和人血都是要新鲜的!” 刘云美一下子被震住了,“人血馒头?那要多少鲜血?” 巫婆道:“至少要浸透整个馒头。人血越多,药性发挥得越快,你男人就越快好起来。” 刘云美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能到哪里去弄那么多的人血?” 巫婆的眼神之中闪过邪恶的光芒,说:“这个需要你自己来回答。我说过,你要是有勇气的话,人人身上都可以找到这个药引;如果你没有勇气的话,那么你就只能看着你男人在无穷的痛苦中死去。” 刘云美痛苦地哭泣了起来,“不,不,我不想看着他死……” 巫婆笑了,诡谲的笑容,就像夏日暴雨前夕的天边乌云般,遮住了一切的光明,“那你就赶紧去找药引吧。找到了药引,再去石坑村村头的第一个房子找我。记着,人血要浸透馒头,越多越好,越快准备越好。”说完,巫婆就离开了,留下心头一团乱麻的刘云美。 坐在大树底下,思量着巫婆的话,刘云美渐渐地止住了哭泣,心中打定了一个主意。这个主意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颤栗,但又有一种如同吸食了大麻一般的快意。她迈着颤抖的脚步回到了家,开始了她的计划。 第二天傍晚,阮凤娇独自一人在村里河边洗头时,发现放在一旁的银钗不见了。那是娘家祖传下来的,是娘给到自己的嫁妆。她先是异常愤怒,认定是有人蓄意偷窃,然而等她站起来四望,却发现茫茫的河岸边,看不见一个人影,顿时所有的愤怒全都随河流水而去。她感到一阵的冷意。她怀疑银钗经过漫长的岁月浸染,有了灵性,自己溜掉了;要不就是河边的水怪水鬼窃走了银钗。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凉。她顾不上洗完头发还要清洗衣服,端起水盆赶紧回去了家。 晚上,村里有名的酒鬼刘开山又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他老婆路雨花一打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花露水味道,当下大起疑心。果然,她从刘开山的兜里摸到了一根不属于她家的银钗。她顿时醋意大发,举着银钗,质问刘开山是不是跟哪个不要脸的野女人鬼混去了。刘开山借着酒兴,用力地推搡了妻子一把,大着舌头道:“我跟谁鬼混,你个黄脸婆管得着吗?” 路雨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下里又哭又闹地要刘开山交代那个野女人是谁。被酒经烧红了神经的刘开山听得不耐烦了,一脚将路雨花踹出了门,随即将门反锁上。 路雨花哭啼啼地回了娘家,将自己受的委屈与家里人说了。娘家人一听之后,怒火冲天。 在石岩村,男人打老婆不算什么大事,贪杯多喝两口也能为人容忍,惟有对伤风败俗一事,极为严苛。村里流传着一条古老的村规:凡是出现通奸之事,就将偷人者与被偷者(或其家属)全都蒙上眼,相对两尺而立。被偷者随后被塞上一把尺余长、锋利的刀子。她被赋予砍杀偷人者一刀的权力。而偷人者则不能躲避,必须承受下这一刀。倘若躲避了,那么须重新受罚。只是在外人眼中看来,这条村训不仅野蛮,而且不公:因为只有女人受罚,偷欢的男人是无须受那一刀之痛。因为在石岩村的先人眼中看来,男人无一例外都是爱寻花问柳,这是天性,没有办法违逆。但女人天生就有恪守妇道的本分。只要女人看紧自己的贞洁,男人再谗也都无可奈何。只有女人放纵本性了,男人才可以趁虚而入。所以对于通奸之事,罪在女人,不在男人。 娘家人认为刘开山背弃妻子,做了苟且之事,必须接受村规的惩罚,于是找到了村长,大闹了起来,要村长揪出刘开山背后的狐狸精,让她挨上一刀。 村长无奈之下,只能找到村里的管事老人,一起商议此事。老人们一致同意了路雨花娘家人的请求。 接着,很快就有人认出了银钗是寡妇阮凤娇之物。 村里老人很快召集了村里的一批青年,准备执行村规。 村长有心想要结束这个古老、野蛮的村规,但又拗不过村里老人的势力,于是主张先让当事人一起进行辩白,随后再行村规不迟。 村里老人同意在村里祠堂前审讯刘开山与阮凤娇这对狗男女。然而酒后熟睡得像头猪的刘开山别说问话,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有好事者便将他连人带床一起抬到了村里祠堂前。路雨花的哥哥路雨大提了桶水,兜头浇下。刘开山身体颤抖了一下,睁开了眼。 路雨大举着那枝银钗,在刘开山面前晃动,冲着他大吼道:“这是不是你姘头阮凤娇的东西?” 刘开山犹然处于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中。他醉眼朦胧,依稀看到一根亮晶晶的东西在眼前摇晃,下意识般地伸手去抓,嘴里嘟囔道:“给我,还给我……” 路雨大狠狠地唾了他一口,道:“那你就是承认了,对不?” 刘开山“嘻嘻”一笑,流着涎水重复说:“承认,承认……”说完又昏睡了过去。 路雨大高高地举起银钗,冲着村里老人大声道:“这个畜生承认了,他背着我的妹妹在外面跟姘头胡搞。这个姘头,就是村里不知廉耻的寡妇阮凤娇。大家说,该怎么办?” 村里人一片轰然,“按照村规行事……” 阮凤娇在睡梦之中被人揪起,推搡到了祠堂前。可怜的她,看到全村男女老少全都聚在一起,以一种厌恶的眼神看着她。虽然不明个中原由,但已明了不是什么好事。当下脚一软,就倒了下来。 她的怯弱让村里人更加确认了心中有鬼,于是当有人喊出“砍死这个贱妇”时,一呼百应。所有的村民都热血沸腾了起来,准备看着一场大戏,看路雨花的那一刀会砍阮凤娇身上的什么部位。 众人的呼叫让阮凤娇的心头畏惧更甚,却也激发出了她求生的本能。她高声呼喊道:“我犯了什么罪,要你们这般对付我?” 村民纷纷唾弃道:“这不要脸,这个时候还要假装……” 村长于心不忍,说:“阮凤娇,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跟刘开山通奸?” 阮凤娇傻了眼,道:“这……这是谁信口污蔑的?” 路雨大冲了出来,狠狠地将银钗摔在她的面前,指着她破口大骂:“贱人,有种偷人,就没种敢承认呀?你说,这银钗是不是你**浪过了之后交给我妹夫,呸,刘开山的定情之物?” 阮凤娇的大脑嗡地一下,懵了,“这银钗,确实是我的,但那是我傍晚在河边洗头时丢的,怎么会跑到刘开山那里了呢?” 路雨大怒斥道:“你个贱货,洗头都洗到人家床头去了呀?刘开山已经招认了,你还敢在这里装清白!我呸你个有胆偷人、无胆承认的贱人。” 围观的村民轰笑了起来。 阮凤娇的脸刷地一下子,所有的血液全都涌上了头。她看了四周幸灾乐祸的村民,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抓起银钗,站直了身,目视着路雨大,冷冷道:“我想告诉你们石岩村的全体大爷们,我阮凤娇就算偷人,也不会偷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你们都是一群猪,根本就不配!” 围观的人群顿时沸反了起来,纷纷大骂阮凤娇无耻、不要脸,更有的人,干脆拣起石头,朝她砸去。 阮凤娇扫视了一圈人群,一脸的平静,嘴角含着一丝的不屑与轻视。她高声地叫道:“好,既然你们石岩村全村人都联合起来欺负我这么一个异乡人,一个寡妇,那么我就成全你们的心愿,我死给你们看!只是我要告诉你们,我做了冤死鬼后,一定会回来找你们报怨的!”说完,她猛地一银钗刺向自己的咽喉,随即拔了出来,更加用力地刺了进去,然后拔出,,直至大量的鲜血从她的咽喉、嘴角涌了出来,沾染了脚下的青草。她倒了下去,紧握银钗的手磕碰到了地面坚硬的石块,松开了。银钗跌落进台阶下的草丛里。直到多年之后,被刘紫玉无意中拣到,欢天喜地地插在了头上。 石岩村的村民未曾想到阮凤娇竟然如此刚烈,当众自杀,顿时慌乱成一团。混乱之中,有个人影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馒头,奔向了阮凤娇,用馒头堵在阮凤娇的伤口上。阮凤娇用尽身体最后一点力气,睁开眼,对着眼前人说:“秋远……秋远……给你……”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来者正是刘云美。她看着阮凤娇愤怒圆睁、无法暝上的双眼,“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边哭边继续用馒头蘸取阮凤娇身体里最后滴漏出来的鲜血。有鲜血自她的脸颊蜿蜒流了下来,那是她以血手抹泪沾上去的。她闻到了新鲜血的腥味,很浓很重。于是她笑了。因为她看到了丝丝的生命力通过血液的传递,流入了路秋远的身体中。 第二天,她带着血馒头去了石坑村,找到了巫婆。巫婆看着血馒头,笑了,阴森入骨的笑。她小心翼翼地捻起馒头,放在鼻子下,用力嗅了嗅。脸上陶醉的神情,就像是一个瘾君子刚刚吸完毒的满足表情。 巫婆从屋里拿了一包药给刘云美,又将血馒头掰了一半还给她,要她将血馒头晒干了,泡进药汁里喂着路秋远服下。 刘云美昏昏沉沉地回到了家,依照巫婆的话语,将血馒头晒干,将药熬成药汁,混着给路秋远喝下。然而路秋远喝完之后,非但没有见效,反倒上吐下泻,差点将剩下的半条命直接断送了。 刘云美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当。 半年后,那个巫婆被石坑村愤怒的村民活活地砸死。因为有人发现巫婆时常假称邪魔附体,诱引产妇堕胎,却将未成型的胎儿带回家,炖着吃。另外在她家中还找到一些小羊羔、小鸡的残骸。它们都是被巫婆生吃掉的。谁也不知道巫婆做这些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能够确定的是,她有着嗜血的本性。 在给路秋远配药失败之后,刘云美仿佛看到了他生命的大限,亦看到了自己幸福的终点。于是心灰意冷,回去了家,再没有过来照顾路秋远。 失去了刘云美与阮凤娇的照顾,路秋远等于打碎了饭碗,没有半点粮食充饥。饥饿难忍之下,他拖着病躯,前往山上挖点野菜果腹。起初他还找形状与家菜相似的野菜来挖,后来饿急了,抓到什么能吃的,就全都塞进腹中。 也许野菜中蕴含着某种神奇的药性成分,路秋远非但活命了下来,而且肺痨渐渐地好了。 这个奇迹传到了刘云美的耳朵中,她简直惊呆了。她开始相信巫婆的“神力”,笼罩在心头的阴影一下子全都散去。她觉得她的付出是值得的,是正确的。她找到了路秋远,要求成亲,前提是带她离开石岩村。原因很简单,村里闹鬼了,阮凤娇的鬼魂找村民索命来了! 阮凤娇的“报复”来得极为强烈与快迅。第一个受害者是路雨花和她丈夫刘开山。当时酒醉醒来的刘开山听到阮凤娇无故成为他的姘头,被迫当众自杀之后,一下子傻愣住了,之后满村地追打路雨花,痛骂她胡乱吃醋,害死了阮凤娇。在追赶之中,两人双双掉进了河中,淹死了。 刘开山的行为让村民明白了自己的草率与阮凤娇的无辜。然而木已成舟,后悔也来不及,只能在家偷偷烧香,乞求阮凤娇“冤有头,债有主”,只管找当事者复仇,而不要牵连到“无辜”的村民。 然而“阮凤娇”没有听到或者说是接受他们的祷告。第一个看到更血腥的报复即将开场的是刘云美。她在给路秋远送药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阮凤娇的鬼魂。月夜下,她看见阮凤娇手里抓着一把黑乎乎的食物,往嘴里塞去。然而食物进到喉管时,却从她那被银钗捅开的血洞中滚落出来——刘云美看清了,食物竟然是人的眼珠子! 这个发现在村里流传了开来。于是有更多的人声称他们看到了阮凤娇的鬼魂在吃眼珠子。他们确信,这是阮凤娇在诅咒当日围观村民“有眼无珠”的象征。一时间人人自危,民心惶惶。村民们害怕阮凤娇找到自己,挖取了眼睛而去。 当日执掌村规的一个老人站出身来,声称要避免阮凤娇化作恶鬼前来索命报复,只有先下手为强,对她挫骨扬灰,让她的鬼魂永世不得超生,做不成人,也做不了鬼——这是最惨烈、最恶毒的行径。然而,却在村民中一致获得同意,除了奄奄一息的路秋远。 于是有胆大的村民刨开了阮凤娇的坟墓,将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连同棺材一起烧掉,再在骨灰上浇了石灰水,让阮凤娇彻底从世上消失。 然而更猛烈的报复似乎恰恰从这个时候开始发生。第二天之后,参与挖坟的四个年轻人身上接连出现红斑,进而演变成了溃疡,而且出奇的痒,痒得他们恨不得将整张皮都抠下来用铁刷子刷。他们呼天号地了两天,将全身抓得血肉模糊,痛苦地死去。紧接着,提出对阮凤娇挖坟焚尸的老人在家暴亡,死时双目圆睁,面目肌肉扭曲,似乎是受到了极度惊吓而死。 村里人请来了张法师(即为李极做法事的张法师之父亲)前来辟邪除怨。张法师过来后,要求村民重新为阮凤娇择地安坟,将她的骨灰残渍加上衣冠入葬,然后所有的村民每人扎一个纸人,抬到阮凤娇的坟前,代为罪身烧掉。张法师则在坟前设下猪头三牲,做了场法事,以平息阮凤娇死前的怨气。 然而对于刘云美来说,单纯的一个纸人代罪和一场法事,并无法消除她心头的恐惧。她只想远远地离开石岩村,离开阮凤娇,离开一段血腥的记忆。 30年后的路秋远,将所有的忧伤都藏进了皱纹之中,只有眼角的一点反光,折射出他的伤心,“于是我们离开了石岩村,来到了我们概念中最远的地方——西央市。在西央市,我们成了亲。成亲的那天晚上,云美在我面前跪下,流着泪,告诉了我她设计陷害凤娇的整个经过。凤娇在河边丢失的银钗是她偷的,也是她趁着黑夜,偷偷将银钗放入醉酒了的刘开山身上,又往他身上洒了点花露水。她说她只是想报复一下阮凤娇,顺便完成巫婆交给她的药引任务。但她没有想到凤娇竟然会那么刚烈,没有接受村规,挨上路雨花一刀,而是选择了当众自杀。 “听完云美的倾诉,我当时整个人几乎要爆炸了。我很想杀了她,再自杀,一起去陪凤娇。可看到云美痛悔的样子,我怎么都下不了手。我明白,真正杀死凤娇的不是云美,而是我。如果不是我的病,不是我的暧昧,云美就不会受那巫婆蛊惑,嫁祸凤娇。所以在黑暗中坐了一夜之后,我想清了,我不怪云美,相反,我要尽我的努力来让云美生活得幸福。因为在她的身上,寄寓了两个女人对幸福的期盼。” 路秋远以为,放弃恨,选择爱,那么即便无法幸福,至少可以平静。然而命运总是无法天遂人愿,而只会落井下石。他和刘云美安宁地生活了两年半,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女儿出世后,不祥的阴影很快就降临到了他们家。 小女儿刚出生时,总是不停地哭,尤其是晚上或者在阴暗的地方里。路秋远夫妇刚开始也不以为意,以为是小孩子怕黑,加上其他原因,容易哭闹。怪异的是,小女儿哭闹了大概三四个月后,就不再哭了,但时常会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脸朝着某个方向,张开小手,发出“噢噢”的叫声或者笑个不停,仿佛在观看特别有趣的事一般。刘云美开始觉得不对劲,怀疑屋子里有其他人存在。可是也试着找过所谓的大仙前来看过,并没有感觉什么异样,渐渐地就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小女孩又有新的变化。她开始拒绝妈妈抱,乃至是靠近。每次看到刘云美时,她就像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东西一样,哭着、挣扎着。这个变化让刘云美十分揪心。她开始确信女儿有点异常。 直到一天,女儿忽然不哭闹了。她很乖巧地看着刘云美。这让刘云美高兴死了,赶紧上来将小女儿抱了起来,想亲一亲她。谁知她一抱起女儿,女儿竟然伸手抠向她的眼珠子。幸好她闪得快,没有让女儿抓中眼睛,却也在脸上挠出了几道血痕。刘云美有一丝的不舒服,但母爱的天性让她忽略了女儿的暴力倾向,想这不过是小孩子的无心行为。于是她放下了女儿,调了个牛奶,给她喂食。新泡开的牛奶有点烫,她就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凉了,又觉得不放心,将不锈钢长勺伸进嘴里准备测试一下温度。坐在一旁摇篮椅上的女儿一巴掌拍了过来,打在刘云美握着长勺的手上。刘云美的手抖颤了一下,长勺几乎插入喉管之中。女儿跟着又一巴掌拍了过来,刘云美这次有了防备,闪身躲过,走开几步,将长勺从嘴中取出,脸色苍白地看着女儿。女儿也冷冷地注视着她,同时“咯咯”地笑着。笑声里,不带任何感情,且一点不似小孩子的声音,更像是传说中的“腹语”。刘云美明白了什么,眼中噙着泪,扭头走开了。 自那次意外之后,女儿拒绝进食任何食物。路秋远夫妇将她送至医院进行检查,都查不出任何病因。不出五天,女儿就死去了,死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刘云美。刘云美也冷冷地看着她。两人之间没有半点母女的情分。 女儿的去世,让路秋远十分伤心。刘云美却一点都不伤心。她长出了一口气,说女儿是阮凤娇夺命去的,一命偿一命,现在她与阮凤娇互不相欠。 路秋远以为是刘云美伤心过度出现了幻觉,并没有将她的话太放在心上。 两年之后,刘云美又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刚出生时,一切都正常。在医院休息了一个星期之后,刘云美抱着女儿回到了家。然而一回到家,女儿就开始吃不下任何东西,无论是吃奶还是喂她奶粉,都是喝两口,就吐了出来,仿佛有人掐着她的脖子,不让她咽进去似的。刘云美先是垂泪,随即是暴怒,指着女儿大骂阮凤娇没有情义,即便她刘云美有对不起她的地方,那也都跟孩子无关,何必相继为难她的两个女儿。 望着这一切,路秋远惶恐了。他开始考虑刘云美说的话。他尝试在背着刘云美的时候,轻柔地抚摩着女儿,轻声叫唤:“凤娇,凤娇……”说来也怪,只要他一这样安抚,女儿就进食无碍。 后来刘云美无意中发现了路秋远的行为。她勃然大怒,指责他背叛了她,“我宁愿不要女儿,也不向阮凤娇低头!” 看着妻子的盛怒,路秋远只有默默忍耐,因为在他的心中,女儿平安长大比什么都重要。 命运总是与人作弄。就在女儿即将满一岁时,一日中午路秋远一家人正在午睡。原本放在地上睡觉的女儿爬了起来,从卧室一直爬到阳台,然后沿着堆放在阳台上的杂物,爬到了水泥沿面上。路秋远被女儿蹬落的花盆所惊醒。他睁开眼看到的一幕是,女儿冲着他咧嘴一笑,眼中有柔情,又含有幽怨,随后跌落了下去。小小的身躯在空中翻了几番,最后被两根交错的电线给拦住了。然而幼小的颈骨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力,断了。 路秋远全身颤抖着,瘫倒在地。冲向阳台的刘云美看着在空中一**一**的女儿,歇斯底里般地大笑了起来。 路秋远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他瞒着刘云美,偷偷地回到石岩村,在阮凤娇的坟前上了三炷香。他含着泪,乞求阮凤娇放过他和刘云美,交换的代价是他每年在阮凤娇祭日的时候,回来石岩村给她上一炷香。 路秋远的承诺,似乎平息了阮凤娇的怨气。从此以后,路秋远和刘云美的生活再没有出现过什么黑色事件,除了刘云美在接连失去了两个女儿之后,神志变得有点不清。三年半后,他们的儿子——路旷出生了。当刘云美确认生了个儿子的时候,心花怒放得像斗胜了的公鸡,高声大笑了足有一分钟。路秋远明白,她是喜悦在与阮凤娇的争斗中获胜。争斗让她褪去了对阮凤娇的负罪之情,而只剩下了仇恨。 在以后的日子里,刘云美恪尽着母亲的职责,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路旷,甚至为此辞去了工作。在她的精心呵护下,路旷健康、平安地长大了,只是长期生活在母亲的护翼之下,他变得缺乏自我判断力,且有一点点的神经质。这主要是刘云美始终无法抹去阮凤娇的记忆影像,进而给路旷心里留下了阴影。 曾经阮凤娇在做饭、洗衣服时经常会哼唱一曲《念郎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刘云美在做饭、洗衣服时也会无意识地唱着《念郎君》。当路旷好奇地跟着她咿呀学唱时,她却会惊醒,将路旷斥责一番乃至打上一顿。阮凤娇那一根用于自杀的银钗,尽管里湮没于荒草黄土之中,渐渐长锈,但却没有在刘云美的记忆中消失,时不时地要从地底下冒出来,用尖锐的钗尾刺痛了她。 路秋远则每年都会回去一趟石岩村,对阮凤娇兑现自己的承诺。直到去年之时,他因为生了一场病,未能赴约,结果不幸就发生了,儿子路旷在学校里先杀人,后被杀。 对于儿子的死,路秋远的眼泪早已流干。他面容戚伤地说:“我真的没有想到,凤娇的怨气竟然会如此之重。三十年过去了,还没消散。不过也是怪我这把老骨头不争气,不该在她祭日的时候生病,违背了对她的誓言。可是,凤娇呀凤娇,你应该知道路旷是我路秋远唯一的骨肉,唯一的希望,你怎么就忍心夺走呢?” 所有的人都被路秋远讲述的故事所震撼。阮凤娇的命运固然让人嘘唏不止,而她对刘云美的报复则让人心惊肉跳。身为旁听者,他们尚且心生寒意,作为主要当事人的刘云美,其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难怪阿姨会疯了。”黄思骏喃喃道:“太可怕了。这个阮凤娇真的太可怕了。她怎么可能积怨这么深呢?” 华峥的思维则被另外一个疑惑所包围。他看着路秋远,迟疑了三分钟,终于忍不住发问道:“大叔,有件事我想请教您一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路旷当日遇难之后,公安局曾将那把银钗交还给您和您的爱人。但最近银钗却又在西央大学里出现了。您能否告诉我们一下这其中的原由吗?” 路秋远惊异地看着华峥道:“你们在西央大学里找到了那把银钗?它是怎么出现的呢?” 华峥想了想,决定告诉路秋远真相,说:“是这样子的,银钗在路旷以前的宿舍里被另外一名同学捡到,随后他就发疯自杀了。对了,那名同学也是你们石岩村的人,叫李极。” 路秋远的脸色霎时变得灰白。他哆嗦着嘴唇,良久才将胸腔里的一口气叹了出来,“冤孽哪。没想到凤娇如今竟然变得这么善恶不分,随意残害无辜的人。那,那现在银钗在哪?警官,你把它交给我吧。我会还给凤娇,让她不要再出来害人。” 华峥深吸了一口气,道:“大叔,很抱歉我现在不能给您银钗。因为银钗不在我手里,而在西央大学另外一名学生的脑袋里。银钗几乎是整根都穿进了他的脑袋,医生现在还没有办法把它拔出来。” 路秋远像遭到重击似的,站了起来,捧着胸口,喘着粗气,眼中的哀伤与绝望让人心碎,“那就是又要死一个人了?怎么会是这样子呢?” 他抚摸了胸口片刻,将胸中的一口气理顺了,坐了下来,痛苦道:“这银钗,是云美带去西央大学的。当日,公安局的人将银钗交给我的时候,云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凤娇的东西。于是一下子明白,杀死路旷的不是别人,正是阮凤娇。她承受不了这延续了30年的恩怨仇恨,当场昏迷了过去。醒来后,她就神志不清了。她一天到晚地坐在房间里,对着那根银钗,有时候咬牙切齿,有时候痛哭流涕。假如你不小心动一下银钗,她就扑上来跟你拼命。后来有一天晚上,她连人同银钗一起不见了。我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她的踪影,只发现屋子里一起少了的,还有一把路旷以前遗落在家里的宿舍钥匙。我猜她是去了西央大学路旷宿舍。我想去找她,可半夜三更的没有公交车,我又坐不起出租车。我只能守在家里,等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回家了,银钗和钥匙都没了。不过对我来说,只要她人平安归来,其他的我都不在意。我甚至有个想法,少了银钗,她就少了个刺激,也许就会慢慢好起来。谁知道我错了。自那以后,她变得狂躁不安,想尽一切办法来自杀,包括拿菜刀砍自己脖子,拿水果刀割腕,拿筷子戳自己的咽喉……我没有办法,只有将她绑在**。” 邱铭不无同情道:“照顾她,您可真是受累了。其实您可以不必这么累的……” 路秋远平淡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我可以将她交到精神病院?当年我得了致命性的肺痨,她都不离不弃地守在我身旁,而今我怎么可能舍弃下她呢?我会照顾她,直到我再也照顾不了为止。”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刘云美巨大的叫声。 路秋远站起身来,说:“她醒了。我去看看。”他走进卧室。 卧室里,刘云美正用力挣扎,企图挣脱缠绕于手腕、脚腕间的束缚,嘴里“嗬嗬”地吼叫着。 路秋远俯下了身,像面对初恋的情人,温柔地对着她的耳朵喃喃细语了几句。刘云美回复了他几个含混的字眼。 华峥等人跟了进来,问道:“她要做什么呢?” 路秋远道:“她想要上厕所。”他犹豫了一下,说:“她绑在这**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了。因为我越来越老了,控制不住她。既然今天你们在,那我就放开她,让她活动片刻。只是要辛苦你们帮忙照看一会儿。” 三人慨然同意。于是一人站在一边,替刘云美解开了被单做的绳索。 绳索刚一松开,刘云美猛地从**爬了起来。四人慌忙伸手抓住她。刘云美没有挣扎,任他们拽着。 走到房门处,由于门口仄窄,最多仅容二人并派出入,四人不由地松开了手,让刘云美先行。 刘云美忽地窜了开去,直往大门口奔去。 华峥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然而刘云美爆发的力量,根本不像是一个近五十岁老人所拥有的。她一个侧转身,甩开了华峥的手,伸手抓向放在桌子上的瓷瓶。 邱铭后发先至,在刘云美的手碰到瓷瓶的时候,率先将它抢了过来。 黄思骏紧奔向大门口,防止刘云美跑了出去。 路秋远老泪纵横,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喊着:“云美,云美,你快停下……”声声焦灼,令人闻之心酸。 刘云美向冲向厨房,却被华峥抢先了一步,堵在门口。 眼见没有去向可逃,厅中亦无可资自杀的东西,刘云美忽地跳起,踩在凳子上,一把将挂于墙上的日光灯管扯了下来,磕碎了。 华峥暗叫了声“不好”,急忙冲向了她,想要制止住她将残破的日光灯管刺向喉管。然而已经晚了。在他的眼前,鲜血如同陈锈已久的自来水管里流出的腐水一样,滴滴答答,打湿了地板。 路秋远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黄思骏看着刘云美那张扭曲的脸,腿一软,滑坐在地。 华峥跪倒在地,以手测试刘云美的呼吸。刘云美忽地眼睛睁开,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将华峥惊得一下子弹跳了开去。刘云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随即永远地闭上了眼。 华峥的心“怦怦”直跳。多年的警察生涯,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濒死反应。他觉得那最后一眼不是刘云美投射出来的,而是寄居在她体内的另外一个灵魂所作出的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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