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鬼屋摄人魂魄
天近黄昏。阴暗的光线压迫着每个人的心。空****的楼房里,只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在小心地传导着,从一楼到二楼,再到三楼……
黄思骏有一种压抑到透不过气来的感觉。眼前的楼房渐次消失了,余下的,是一片荒丘与墓林。每一间宿舍都是一个坟墓,埋葬着学子们青春的年华,年轻的身影。坟墓里,不甘的呐喊声响彻一片,抗议着岁月的侵蚀,将年少的心情放逐。
黄思骏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他怕吵醒这些沉睡的幽灵。他们都是学子们昨天的影子,包括自己。或许昨天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坟墓,一个归结。昨天的那个“我”,相对于今天的“我”,也就是两个人,只是有着血脉、心意的相通。
黄思骏不敢回头,害怕一回头,就看到过去的自己,站在宿舍门口,幽幽地看着自己。而自己,是个盗贼,盗窃了昨天那个自己的身、形、意,从不归还。于是他只能仓皇逃窜。然而无论逃到何处,每一步的身后,总会漏下时光的光圈,迎风长成了一个“黄思骏”。于是一步步地过去,“黄思骏”顺势而疯长。他们一个一个排列成队,脸色苍白,神情凄伤,默默地注视着前面的“黄思骏”。几百双的眼睛相连,每一双眼睛都贯穿前面一个“黄思骏”的头颅,连串成密密的一片。最后的目光焦点,全都贯注在如今正在走路的黄思骏后脑勺,灼出了一个个细细的洞。
于是黄思骏剩下的感觉是:每踏出一步,灵魂就从细小的洞里漏下一分,被潜藏在黑暗里的饿鬼所吞噬,直至最后,整个灵魂变得轻飘飘的,眼前的世界亦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他甚至没有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起,华峥、邱铭和陆华轩全都消失不见。整个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如同中了魔咒般,拖着僵硬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趋向神秘的514宿舍。
站在514宿舍门口,黄思骏的眼中,一片的白茫茫。他仿佛置身于云海之中,又似是游走于地狱之路。凡人的世界,在他的眼里,只剩下了个躯壳。514宿舍,414宿舍,木门,铁门,乃至门与墙,对他都失去了比较的意义。他直直地踏入514宿舍。仿佛是早有默契般地,门在先他迈进之前,微微一动,开了。似乎里面有人早知道他的到来,欢迎他的光临。
514宿舍空****的,除了一地凌乱的书纸无人收拾。通往阳台的门不知被谁给打开了。有风灌了进来,吹动书纸在半空中飘**,恰似有人撒在空中的纸钱似的——这样的风,或许不应存在于和煦的八月,而更像是冬天山谷里的料峭寒风,积聚了冰雪的温度。整个宿舍虽然一片狼藉,但却又很干净——这个干净指的是屋子里连根蛛丝都没有。一间封闭了大半年无人居住的空屋,蜘蛛与蟑螂本是常客,然而它们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是因为它们灵敏的本能,嗅到了飘**于空中的危险气息,于是退避三舍;也许是因为这个屋子里早被死亡所占据,再容不得半点的生物存在。
黄思骏站在宿舍中央。有风吹起一张纸,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视线切割断。他浑然不觉,游魂般地顶着纸,走到通向阳台的门口,缓缓地将门掩上。
久未曾开合的门枢,发出干涩的“嘎嘎”声,像是某个人难受的呻吟声,亦或是传说中的鬼叫声——他们的声音,如鸭子叫般“嘎嘎嘎”。
门的关紧,遮去了屋子里大半的光明。光线一下子昏暗了下来。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种幽暗的情绪中。那种情绪,是累年卧病在床、静候死亡的人特有的心境。就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灰纱,笼罩上了天地万物。所有鲜艳的色彩全都隐遁,所有的美好事物全都消失。有的,只是死亡经幡的一日一长,直至长到丈余,成了一匹裹尸布,将人紧紧包住,密密麻麻,从头到脚,无一丝缝隙。布的重量,布的黏性,布的细密,全都压在人的身上,令人寸寸筋骨疼痛,五脏扭曲,更重要的是,呼吸便成了巨大的痛苦。每吸一口气,肺部就要剧烈地抽搐一下,继而牵动心脏的收缩。那情景,就像是人在一口狭小的井中打水,井的大小,勉强容得下水桶的放入。然而井壁上,却坑坑洼洼,牵制着水桶的上提。于是竭尽全力,拖曳着水桶,勉力上行。终于,桶绳不堪重负,断了,“咕咚”一声,咽下最后一口气。于是生命之水,就此干涸枯裂。
一缕音乐声,如蜘蛛脚上的细丝般,从空中爬了过来,钻入黄思骏的耳中。那是一首古老的民谣,温情之中,又隐现着血色,“牛郎织女隔云河,阿妹想着阿哥哥。水中的鸳鸯相嬉戏,家中的阿妹念着你……”
黄思骏不自觉地跟着音乐的节奏,张开了手,轻轻地舞动了起来。一曲终了,人倦神厌,他跌坐于地,大脑之中一片混沌。理智之光都被乌云遮住,只有沉沉的迷雾笼罩着,令他不得动弹。
时光蹑手蹑脚地从地板上溜走,掠过黄思骏**的小腿,蛇一般的冰冷。
黄思骏站了起来,如风中的杨柳枝般,摇摇晃晃地走向墙角的书架。那上面,散落着514宿舍同学丢弃的课本、作业本什么的。黄思骏抓过一本书,将其张开来,举于眼前。然而放大了的瞳孔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书上的文字就像空中飞翔的蝙蝠,只在视网膜中投下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影子,却怎么也抓不到。
空中有一个声音,将书上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再用一根铁丝串了起来,贯入黄思骏的左耳,又从右耳扯出。字句滑落于大脑里。一阵刺痛穿透了黄思骏的神经,将被蒙蔽的理智拉开了一线微弱的光芒。他仰起了头,看到一双眼睛停留在天花板上,定定地看着他。
那眼神很熟悉,似是凌厉残忍,又闪动着温柔多情。就像张屠夫面对儿子汪连生时的眼神。乌云重新遮蔽了太阳。理智之光黯淡了下去。黄思骏捧着书,走回到当日路旷毙命的位置,将书摊开,整个身子伏了下去。
当华峥、邱铭和陆华轩气喘吁吁地推开514宿舍门的时候,眼前的一幕令他们惊呆了,继而是一阵强烈的呕吐感,几乎将他们的胃冲爆开。他们看到黄思骏跪在地上,抻长了脑袋,伸着舌头,一点一点地去舔昔日路旷溅在墙上的脑浆!
三人之中,华峥经历过的风浪最多最大,也数他最为镇定。他很快就从震惊的情绪中拔挣脱出来,二话不讲,冲上前去,一把拽起黄思骏,拖着他就往门外走去。
房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仿佛屋子里的怨灵严重地不满华峥的破坏行径,又无以对付,只能靠摔门来出气。
陆华轩看着黄思骏的狼狈样,又看看身后紧闭的房门,脸色发青。一股寒气穿透514宿舍的墙,汹涌着扑入他体内,让他的血液运行瞬间停止。
那一刻时,他真正感觉到了害怕,而更让他感到害怕的是,曾经里,自己仗着当兵出身的勇气,数十次地一个人行走过这栋空无一人的楼房,从514宿舍门口经过——尽管每一次都会感受到些微的寒气从门缝里泄露出来,但他始终坚信那是心底勇气的稍稍流泄,而非现实。但如今,看到黄思骏独自一人在514宿舍里舔噬墙上的脑浆,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在514宿舍里,确实存在着一股非人类的力量。它能够控制住人的思维与行为,让你做出平常里做不出的行为。比如自杀、发疯,以及用热水器砸头的自戕行径。
华峥用力地掐着黄思骏的人中。他下手如此之重,乃至于将人中处掐得一片淤紫,如同为黄思骏安上了一撮小胡子。
黄思骏悠悠醒来,看清眼前华峥紧张的面孔,惊讶道:“你们在做什么?”
华峥暗松了一口气,道:“你没事吧?”
黄思骏不解地问:“我怎么了呢?”
邱铭插嘴道:“你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
黄思骏大惊,“我做了什么?”
华峥朝邱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出刚才的真相。邱铭识相地闭上了嘴。
华峥接过问题,答道:“没什么,你刚才在514宿舍门口昏了过去。”
黄思骏摸了摸人中,疼痛难忍,道:“我这里怎么这么疼?”
华峥道:“你晕倒的时候,鼻子刚好撞到了门把手上。”
黄思骏“哦”了一声,又用手摸了一下鼻子,手指碰到了嘴唇,刮落了一点白色粉屑,心头不由地又涌起了一个疑问,“我怎么感觉我刚才好像吃了什么东西,又咸又涩,现在嘴巴都还很难受。”
华峥淡淡道:“别乱想。那是你跌倒时嘴唇擦到墙壁上的白灰所留下的痕迹。”
黄思骏半信半疑,挣扎着站了起来,嘟囔道:“不对啊,我舌头麻麻的,应该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他抬头看了一眼514宿舍门牌,有记忆涌了进来,然而却被意识的大门所封住,只有一丁点从门缝间挤了进来。他仰起头,道:“刚才我是跟你们一起上来的吗?”
华峥迟疑了一下,道:“不是。你一个人上来的。”
黄思骏紧张道:“我一个人?那你们都去哪里了?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华峥道:“我们刚上四楼的时候,突然看到一条人影飞快地从五楼的另外一侧楼梯跑了下来。我和邱铭、陆处长就分成两路,从两个楼梯追踪了下去。结果一直跑到一楼,找不到任何的人影。我们有点疑惑,就一层楼一层楼地检查了过来。走到五楼时,发现你躺在514宿舍门口,我们就把你唤醒了。”
黄思骏的脑袋隐隐作痛了起来,“你们确定我真的没有进入514宿舍吗?”
华峥斩钉截铁地道:“没有!至少我们看到你时,你就躺在地上,然后514宿舍的大门紧锁着呢。”
黄思骏眨巴着眼睛,竭力地想要从记忆深海中打捞起一点残骸。他疑惑地道:“可我印象中我是进了514宿舍……”
陆处长几乎是下意识反应般地大叫了起来,“你怎么进去的?”
华峥暗暗地扯了一下陆处长的衣袖,暗示他不要勾起黄思骏刚才可怕的记忆。可从内心深处,他也无比渴望地想知道,刚才黄思骏在514宿舍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黄思骏闭上眼,将眼眸紧紧地抵着额头。传说中人的额头中藏着第三只眼,微弱的眼,平常里极少能够为人所意识到,然而它却替人类记录下了许多的信息。就好像常人闭上眼睛走路,往往能够走很长一段路而不撞上障碍物。有人认为那是因为视网膜的残存影像在起作用,但也有人认为那是第三只眼被开启了的缘故。
黄思骏感觉有一些微弱的画面从额心传递到了大脑意识层中。他的脸部肌肉微微**着,道:“我记得我走到514宿舍门口,门是开着的,我就走了进去。里面本来很亮,后来就变暗了。而我就在里面找一样东西,一样东西……我好像找到了它,但我看不清里面的内容。接着,我听到有人在念那个内容,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他抓住华峥的手,冷汗涔涔,“你确认是在门口找到我的?”
华峥看着黄思骏扭曲的面孔,心头对他生出了无限的怜悯。看来黄思骏与514宿舍真的存在着很深的孽缘。他总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被迫看到许多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或者是去做他原本打死都不可能做出的事。而这一切,是他心中潜藏的恶之花蛊惑了他,还是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在缠绕着他,抑或是他的气场太弱,易受外界环境中的阴暗事物所干扰?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确实是在门口找到你的。只是我承认我刚才撒了个谎,那就是514的门不是紧关的,而是敞开。也就是说,你之前极有可能进去了。”
黄思骏提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他一低头,看到地上平躺着一本大二英语书,弯下腰,拾了起来,看着封面发呆,“我刚才在514宿舍里找的是这本书?”
邱铭一把将英语书夺了过去,“是吗,我看看。”他借着从楼道窗户间残余漏下的一点微光,粗略地将书翻阅了过去,失望地递回给黄思骏,“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华峥接过书,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翻到半中间,停顿了下来。
陆华轩凑了过去,问道:“看到了什么?”
华峥将书递给陆华轩。邱铭和黄思骏一起探过头去,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我为什么要拿那银钗!!!我要怎样还给他???”
黄思骏惊叫了一声,将书翻到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莫荫”两个大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黄思骏面色灰白,“果然是每一个接触过银钗的人都得死。”
华峥、邱铭不明其中的奥秘,连忙追问道:“什么意思?”
黄思骏惨然一笑,道:“传闻中,路旷在杀人之前,曾在宿舍里翻箱倒柜地找某样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说是‘找死’,有人说是‘叉死你’,如今看来,他找的应该就是‘钗子’,即那把银钗。他为什么要找银钗呢,因为银钗被莫荫拿去了。很显然,莫荫后来将银钗还给了路旷,然后路旷就杀死了林为梁,随后又拿着银钗自杀。而莫荫因为接触过银钗,于是也死了。每一个与银钗有关的人都得死。那我呢,怎么还不死呢?”
华峥等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安慰黄思骏,或者说,他们都在暗中思量着黄思骏所说的话。
四人都将全部的心思放在莫荫的留言上,而忽略了外边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变得如黑漆一般暗沉。有风鼓**了起来,将天地万物刮得东倒西歪,而当它掠过514宿舍的阳台时,便似一个小孩看到了惊恐的一幕,尖锐地叫了起来,刺痛人的耳膜。
陆华轩脸色一变,道:“不好,要起沙尘暴了。”
八月底的北方,苍凉伴随着胡同里咿呀的二胡,与风一起飘漾。当它遇上塞外的漫天黄沙时,彼此间便激起了爱的灰尘。于是黄沙一路追随了过来,扑入都市的滚滚红尘之中,让整座城市的沦沉,见证了天地间的一段孽缘。
黄思骏接口道:“是514里的怨灵在发作。他听到了我们刚才说的话。也许就是路旷的灵魂,他在暴怒莫荫的偷窃。”
华峥听着514宿舍里传出的“噼里啪啦”异响,心头怦怦直跳,但仍强自镇定道:“不要胡思乱想,就是个刮风,大了一点,有什么希奇的。”
邱铭的胆子原本就不算大,被黄思骏一说,就更发毛了。他侧耳倾听514宿舍里边的动静,战战兢兢道:“好像真不是刮风的声音,更像是有人在发脾气砸东西。”
华峥仔细一听,果然如邱铭描述,心中的惊疑更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流露出半丝半毫的胆怯,否则四个人的人心就散了,乱成一团。他竭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道:“大概是窗户的某扇玻璃坏了,或者是哪里有漏风了进来,搅动屋里的东西。别乱想。好了,天黑了,什么都查不了,我们就回去吧。”
仿佛是回应他的话,514宿舍里突然传来一声天崩地裂般的震响,似是有个大力士站在窗外,一拳将整个窗户连同窗框击得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砸得粉碎。
黄思骏再也忍受不住刻骨的恐惧,从喉咙深处大叫了一声,撒开双腿,往楼下跑去。
邱铭不由自主地跟着跑了起来。
华峥和陆华轩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的脸色都是一样的难看。他们再也无需掩饰心头的恐惧,一起飞奔了起来。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彻在5楼的楼道里,被墙壁撞得四散开来,化作了一阵的轰笑声。是有人在嘲笑四人的胆小么?
黄思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跑,离开这栋楼”。然而每跑一步,他就陷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他就是关闭在墓室里的活死人,身后是不断涌落的黄土,将他的生命空间挤入仄窄,让他艰于呼吸,逼近死亡——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抵达死亡之前的那段黑暗旅程,潮湿、阴冷、疼痛。你看不清世界,更分不清在你的下一步落脚处,是鲜花还是蛇窟。
黄思骏停住了脚步。因为他发现没有了路,或者是,看不见路在何方。眼前漆黑一片,黑得吓人,黑得让人心慌。
他的突然停步,让身后的邱铭措手不及,收控不住,整个人撞到了他身上。紧接着,是陆华轩与华峥。
四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华峥恼怒地大骂道:“搞什么搞!”在他的生命之中,从未像现在这么狼狈,如丧家之犬般惶惶急急逃窜。
迎接他的,是黄思骏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就像是从地狱深处传上来似的,将每一个人的心狠狠地提了起来,坠不下来。
黑暗之中,华峥想要去抓住黄思骏,追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扑了个空。
黄思骏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向一楼,之中不知摔了多少个跟斗,全都浑然不顾。
华峥等在后面紧紧地跟着他。
跑在最后面的邱铭忽然发力,一下子冲过了华峥,几乎与黄思骏齐齐地扑向了大门。然而,大门关闭,一把大锁从里面将其紧紧锁住!
他们进来宿舍之时,是用陆华轩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的门,那门锁是里面拧开的滑舌锁,并非眼前的大铁锁!
黄思骏和邱铭像抓狂了似地,拽住了大门,拼命地摇晃,然而面对厚实的木门,他们的举动根本无济于事。
华峥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抓住黄思骏和邱铭,厉声道:“你俩在做什么?”
陆华轩也赶到了。他看到眼前的铁锁,脸色一变,道:“谁上的锁?”
华峥不由地想到之前他们刚进楼时见到的那个人影,心里顿时一沉。锁是由里面锁上的,那么说明:锁门的人应还在宿舍楼!
他是谁?他把四人困在7宿里有什么企图?
华峥感觉有一张大网兜头落下,将自己和黄思骏紧紧缚住。
他们前来7宿,是临时商议定的,并未告知任何人。然而从眼前的布局来看,7宿里显然有人早已知晓了他们的来意,提前做了准备,如将514宿舍房门打开,将宿舍大门锁住。
难道他是想将他们四人逼回514宿舍?
华峥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514宿舍,一下子成了个魔域禁地。他可以体会到了黄思骏之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颤栗之情。
面对这样强大而又虚无缥缈的对手,谁都会从心底产生害怕的。
而更令他害怕的,是黄思骏和邱铭的害怕。他们肯定是在黑暗之中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才会如此慌乱与暴躁。那是人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他要做的,就是令他们两人从狂躁中平静下来。而这何其难,因为他的心也已乱了。
陆华轩看着黄思骏和邱铭两人在华峥手里,像两只无助的螃蟹般,伸着四肢乱抓乱扒,大喝了一声,道:“你俩搞什么?我有钥匙!”
黄思骏和邱铭像捞到了根救命稻草,止住了挣扎,转向陆华轩,急急道:“那你快开门呀,快让我们离开这里!”
陆华轩沉着脸道:“开门没有问题,但你们必须告诉我你们刚才看到了什么。”
“姜还是老的辣。”华峥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声。在过来7宿之前,华峥看到陆华轩从保卫处的墙上取下一串钥匙。他注意到,钥匙全是黄铜打铸的,而眼前的这锁所配的钥匙应是铝芯的,也就是说,陆华轩根本就没有钥匙,他只不过要让黄思骏和邱铭两人安定下来,不再狂躁不安。
邱铭的脸像刚从海里浸泡了5天捞起来似的,浸染了海藻的绿色,道:“我,我刚才跑动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拉我的脚。我差点被他绊倒。”
黑暗之中,一根针刺透华峥的心脏,将一种叫做“惊畏”的情绪注入了进去。
平滑的水泥地面之上,能有什么东西立起抓住奔跑中的脚?
陆华轩的脸阴得如同门外的天色。他将脸转向了黄思骏,道:“你呢?”
“死人,死人头……”黄思骏语无伦次道:“我摸到了一个死人头……”
“死人头?”华峥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你能确认那是个人头吗?”
黄思骏几乎要哭了起来,道:“我摸到了他的脸,还有他的头发。我感觉到他还咧嘴朝我笑了。”
黑暗之中,孤独的一颗人头,在长期忍受了水泥地面的冰冷之后,感受到了人肌肤的温暖与柔软,于是忍不住开怀一笑。
华峥为这突如其来的诡谲想象,惊得差点要跳将起来。
邱铭抓住黄思骏的肩头,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余下透明的苍白,“对对对,牵绊我的,可能也是个人头。天哪,他咬着我的裤管,还跟我跑了一段路,才被我甩掉了。”
陆华轩站在黑暗之中,脸上的肌肉与筋齐齐跳动。他本来想让黄思骏和邱铭道出心中的恐惧之情,让害怕得以释放,没想到,他们释放出来的恐惧因子,全都渗透进了自己和华峥的身上,让尚且保持镇定的两人,一起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
黄思骏像只恶虎般地,朝陆华轩扑了上来,拽下挂在他腰间的钥匙,哆嗦着手,想要去打开门。
门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急骤地敲着门。是用手指头敲的那种敲。可谁有那么多的手指头?
黄思骏惊退了一步,几乎要跌倒在地。
华峥与陆华轩的心全都乱了。这半天里的经历,比他们半辈子所遇到的凶险加起来都要多得多,几乎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
每一个人都感觉到满满的恐惧挤在心肺间,几乎要炸开了。
“是雨,下大雨了,甚至可能是冰雹!”华峥毕竟见多了死亡的场面,理智很快就压倒了情绪。他从门外持续的响声作出了正确的判断。
沙尘暴的天气里,夹着狂风暴雨。这样的鬼气候,适合酝酿鬼气氛。
有丝丝的雨气从门缝里递进一点凉意,让所有人的大脑为之清醒了一下。
黄思骏站直了身,重新用手中的钥匙,去试开门上的锁。
“不用试了。”陆华轩沮丧道:“我没有钥匙,我根本就不知道宿舍里有这么把锁,甚至我就没有见过这门。”
“没有这门?”邱铭尖叫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幻觉?”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夺下了黄思骏手中的钥匙,“别开!现在至少我们还可以知道是在宿舍楼里。如果你打开了门,说不定我们就会发现置身于凄凉的陌生之地,甚至是地狱的门口!”
眼前的门,会是通往地狱的大门吗?华峥的眼神有几分迷离了起来。在半天之前,若是有人告诉他说,在人间,有一扇门的后面,是阴曹地府,他一定会大骂对方是妖言惑众,然而此时此地,他却开始有几分相信。至少他们现在的处境,就临近于地狱,游离在人间的边缘。
“那我们该怎么出去呢?”黄思骏虚弱地问:“银钗,银钗要出来索命了……”
华峥不由地顺着他的想法延伸了开来,“对了,你们中,除了黄思骏,还有谁接触过银钗?”
陆华轩身体一震,道:“我接触过。当时路旷自杀死后,是我协助公安局将他的遗物交还给他的家人,其中包括那把银钗。”
邱铭哭丧着脸道:“思骏当日在文石市时,将银钗当作一件重要证物交给了公安局,是我签收的。”
华峥缓缓道:“我也在公安局检视过银钗。这么说,我们四人就全都有份了……”他混乱的大脑极力地想要从众人的话中抓取一条重要的线索,但就像一台掉链的老式自行车,怎么也赶不上绝尘而去的宝马轿车一样,只能无望地让线索从他的脑海之中悄悄溜走。
黑暗之中,四人沉重的呼吸像交错的蛇群,缠绕在一起,相互之间吐着红色的信子,逼近着对方的脸,将冰冷的气息喷射了出去。
华峥的心乱如麻,“难道银钗上真的负有索命的冤魂,而这冤魂意将每一个接触过它的人杀死?不可能的事呀。如果冤魂有能力杀人的话,那还要我们警察做什么?再说了,我都开枪打死过持枪劫匪,怎么就不见有冤魂缠身?”
他的眼前浮现起张屠夫临死前的惊悸眼神。莫非她真的看到了什么?那么人又会在什么时间里可能“见鬼”?
他想起张屠夫浑身的血迹,心头一动。莫非人血,或者血气较低的时候,才可能撞鬼?
他看了看黄思骏等人脸上浓浓的绝望之情,转念了一番,背过身去,偷偷用牙齿将食指咬破,闭上眼睛,涂抹于眼皮上。
他一睁开眼睛,果真见到另外一双眼睛幽幽地飘**于他的眼前。饶是他胆子再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鬼影惊得跳脚了起来,撞上了背后的陆华轩。
拉开了两步的距离,华峥霍然看清鬼眼长在了黄思骏的脸上,不禁又气又羞,怒道:“你在做什么,吓我一跳!”
原来在他转身涂血的时候,黄思骏见他动作古怪,悄悄地绕了过来,看他在做什么,却将心事重重的华峥给惊吓到了。
黄思骏脸上满是不解的神情,“你又是在做什么?我看你好像是在用血擦眼睛。怎么了呢,你想开天眼吗?不是说只有牛眼泪涂在人的眼睛里,才能让人活见鬼的吗?”
华峥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话了。他想承认,感觉有失一个警察的面子;否认,却又不知该对刚才的行为找出一个合适的借口,只能尴尬地僵立于地。
陆华轩替华峥解了围,“华警官,你看到什么了吗?”
华峥睁着“血眼”,扫视了一下四周。然而除了一片混沌黑暗之外,再别无其他事物。他苦笑了声,道:“看来我还是不太适合见鬼。”
黄思骏绽露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道:“是不是我适合见鬼?”
华峥看着他的笑,突然有一股寒意袭来,几乎将他击倒。他想起在抓捕张屠夫时,隐约见她也曾这样地笑过。莫非他现在是鬼附身?他大喝道:“你究竟是谁?”
黄思骏没有回答他,径自往黑暗之中走去。幽幽的声音自楼道尽头传来,“牛郎织女隔云河,阿妹想着阿哥哥。鸳鸯戏水多亲热,阿妹恋着好阿哥。哎呀呀,阿妹等着阿哥来,为我披上红盖头,为我插上凤头钗。长长的凤头钗,穿住哥妹两颗心,永呀永不分离。哎呀呀,阿哥你千万不要薄情把妹负,那时凤钗将变蝮蛇毒,烂了妹幸福,穿透哥眼珠,一起在那黄泉途,做对冤家相怨诉……”
华峥怔住了。这分明是文石市一带流传的一首民歌,黄思骏怎么也会唱呢?
陆华轩整个人被雷击了一般,叫了起来,“天,他……他一定是被路旷的鬼魂附体了。这首曲子就是路旷临死之前所唱的!”
阵阵寒气从门缝里透了进来,夹着淋漓的水汽和一股奇怪的气味,将所有人的体温都降到了冰点。
“牛郎织女隔云河,阿妹想着阿哥哥……”又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像幽灵般地响了起来,却是邱铭。
华峥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他冲陆华轩大喊道:“你说什么,那个路旷在临死前哼唱这个曲子?”
陆华轩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以手指着邱铭,眼中满满晃动的,都是从脚底板处升起的恐惧,“你……你怎么也会唱?”
邱铭冲着他咧嘴笑了一下,随即颤悠悠地迈开腿,追随黄思骏去了。
陆华轩紧紧攥着华峥的胳膊,嘶声道:“他俩怎么了呢,真的都撞邪了?”
华峥心头如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眼前的黄思骏和邱铭,都不复是真实的他们,而像是被人控制了灵魂的傀儡人。略微让他安心的是,黄思骏和邱铭虽然举止怪异,但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攻击性。“也许操控他们的力量不是很强大吧。”他安慰着自己。
眼看着黄思骏和邱铭消失在黑暗中,华峥的心在剧烈挣扎中。终于他下定决心,对陆华轩道:“不行,我们得把他们拖住,否则他们重新上了五楼,麻烦就大了。”说完,拉着陆华轩一起冲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四闭的楼道,唯一的光亮处——窗户被乌云联合沙尘暴以及暴雨所填满,剩下了黑暗一片。走在里边,人就像穿梭于瘴气弥漫的沼泽地,有一种非常非常的压抑感以及不安全感,鼻翼底下甚至翕动着一股血腥气——那或许是来自于人类对于穿越子宫那段经历的永恒记忆。那是生命的底色,生命的的烙纹。那段历程中,充满了黑暗的孤独,仄窄隧道的扭曲,挤压着人的每一根筋骨,每一个神经细胞。在历经千辛万苦乃至九死一生之后,人才得以与一汪血水一起进入人间。之后,这段苦难的历程便被封存了起来。然而封存并不代表着消失。它会潜伏于人的记忆最深处,深刻地影响着人的行为举止。
而今,华峥和陆华轩重温着这段苦难的历程。他们每踏出一步,就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压力涌来,压迫着他们的胸腔,阻止着他们的脚步,让他们异常痛苦。有一刻,华峥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因为传说中,每个人死的时候,都会有一种重返子宫般的体验。只是那种体验,充满了光明、温暖与安宁。因为那是人类生命的发源地,承载着母亲无限的爱,是人类终极的理想家园,而不似如今华峥他们所感受到的这般黑暗、阴冷与危机重重。
黑暗之中传来一阵“吱呀”的开门声。
陆华轩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紧张道:“不好,他们不知将什么东西给放了出来。”
在这凶险如地狱的楼房里,能够隐匿的,除了邪灵,还有什么呢?
想到自己即将被一堆邪灵包围,为他们吮干血液,大啖皮肉,华峥全身的骨头缝里就像钻进了无数只的蚂蚁,一阵的酸疼。他咬了咬牙,道:“我们要止住他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竭尽全力,向前冲去。
黑暗之中,他感觉自己撞上了一个僵硬的躯体,紧接着又是一个躯体,三人滚成一团。
华峥狼狈地爬了起来,看见一道微光从外面透了进来,然而有一道黑影挡在了光芒的源头,遏住了他看到光明的喜悦。
华峥的第一反应是:死神!只有死神才可能这般高大,足有两米左右,然后全身漆黑,戴着长帽,遮住了他的颜面——或许他根本就没有颜面!
从后面赶到的陆华轩惊叫了一声,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
“你们是谁?”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老陆,是你?”
陆华轩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蓦地大叫了起来,“李校长,你是李校长!”
来者是李副校长。
李副校长确认是眼前的黑影团里有一人是陆华轩,松了一口气,将身子移进来了些,不满道:“老陆,你们在搞什么鬼,黑灯瞎火地跑到这宿舍楼里来做什么?”
随着他的移步,被阻挡于外面的微明涌了进来,紧随着的,是淋漓的水气和清凉的空气。
华峥听闻陆华轩与李副校长的对话,紧提的心犹然无法放下:这李副校长与鬼魂又是什么关系,莫非是地狱来的使者。
陆华轩几乎喜极而泣,“李校长,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你快带我们出去吧。”
李副校长转了一圈,看着凌乱地或坐或躺在地上的华峥等人,皱着眉头问:“他们是谁?你们一起来7宿做什么?”
华峥刚想接话,却听到旁边的邱铭呻吟了一声,道:“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华峥闻言狂喜,一把抓住邱铭的肩膀,“太好了,你恢复神志了?邱铭,你告诉我你是谁。”
邱铭奇怪地拨开华峥的手道:“华队,你怎么了呢,我不就是你的队员邱铭吗?”
华峥紧坠于心口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开心道:“你真的是邱铭,不错,你是真的邱铭。”
邱铭先是不解,随后想到之前的情景,神智立即清醒,惊问:“华队,我刚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转头环顾四方,一眼看到伫立在黑暗中,披着黑色雨衣的李副校长,惊得大叫了一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华峥,牙关“格格”作响,“他……他是人还是鬼?”
他的叫声如此之大,以至于将李副校长吓了一大跳,及至听到邱铭将他质疑成“鬼”,更气不打一处来,恼怒道:“我是鬼,冤死鬼,找你索命来的!”
邱铭嚎了一声,往前一窜,却窜入另外一个人的怀里。
黄思骏迷迷糊糊地正坐起来,被邱铭突如其来的一撞顶到了胸口上,顿时眼冒金星,差点闭过气,下意识地将邱铭推了一把,大骂道:“你想撞死人呀?”
华峥听到黄思骏的声音,心中的石头彻底放了下来,喜道:“黄思骏,你也没事了?”
那边,陆华轩正惶惶地为李副校长介绍着华峥等人的身份,“这两位是文石市来的警察,一名是华峥华大队长,另外一名是邱铭邱警官。另外的那名是我们学校大三的学生,黄思骏,李极的师兄。之前就是他护送李极骨灰回家的。我们三个进来,主要是为了想查清这个514宿舍凶案的真相。谁知,谁知不知咋地,就被困在里面了。”
李副校长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这么四个人一起被困在这么个宿舍楼?这里面有什么力量禁止你们走出这栋楼吗?难道说,如果刚才不是我打开了门,你们一个晚上就呆在这宿舍楼里?”
陆华轩垂头丧气道:“有这个可能。不过李校长,这里面真的有古怪。”
李副校长看了陆华轩和沉默不语的华峥等,道:“算了,先离开这里,去我办公室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