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死人口吐骨灰
村长回到屋里,望着空空如也的骨灰坛,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他想起了村里流传已久的一个传说:
三百多年前,村里翻修祠堂。在祠堂的一个桌子下面,找到了一窝刚出生不久的黄鼠狼。在众人对着黄鼠狼,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处理时,从墙角的洞里钻出了一只老黄鼠狼。只见它身穿黄马甲,手拄一根银筷子作为拐杖,一副人模人样的。它对着众人团团作揖,不时还伏下身子跪拜,眼中满是乞求之色。
众人见状,一时间都愣住了。有老人道:“瞧这黄鼠狼的模样,应是修行了不少时间,怕是快成精了,还是少惹它为好。就放它们一条生路吧。”
又有后生不服道:“黄鼠狼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它成精了,岂不是将来更加祸害乡民吗?再说了,祠堂乃祖宗供奉之地,容它们在此处肆意妄行,也都亵渎了先祖的神灵。”
就在大家争论不休之时,村里的张猎户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黄鼠狼手中的银筷子,顿时怒从心生,“我说我家的银筷子怎么少了一支,原来是被你这畜生偷走了。”说完,他大踏步地走上前去,一脚将正在作揖的老黄鼠狼踢飞了出去,将掉落在地的银筷子捡了回去。
一干后生见状,一拥而上,你一脚我一脚地,将一窝的小黄鼠狼全给踩死了。
老黄鼠狼在空中翻了个滚,安然落地。及至一回头,见所有的幼小子孙全都被人踩死,凄厉地悲嚎了一声。张猎户赶了上来,要将它斩草除根。无奈老黄鼠狼动如闪电,根本再碰不到它半根皮毛。老黄鼠狼站在离众人三尺远的地方,凌厉的目光从张猎户及一干后生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了过去,随后撕毁身上的马甲,去掉“人样”,从大门口箭也似地掠出。
老人们连连顿足叹息,道:“这次祸闯大了。黄白灰狐柳五仙(作者注:黄指黄鼠狼,白指刺猬,灰指老鼠,狐指狐狸,柳指蛇),最是通灵,寻常人招惹不得。如今你们杀了这老黄鼠狼的子孙,偏又叫它漏网跑了去,恐怕后患无穷哪。要知道黄鼠狼最是记仇,更何况是这等老得已经成精了的。”
张猎户不信邪,道:“我现在就去把它给杀了。”说完,即去家里拿了弓箭,牵了猎狗,就着老黄鼠狼留下的气味一路追逐了过去。
张猎户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三天后,人们在大山深处的密林里找到了他的尸首,死状残不忍睹:他踩中了不知是自己设下的还是其他猎户设下的捕兽夹,小腿骨几乎被夹为粉碎。在他动弹不得的时候,从不远处的山坡上一块巨石滚动了下来,把他砸成一团肉齑。死状与被踩死的小黄鼠狼相似。
令村民惊心的是,巨石原本是与山岩连为一体的,平常力量根本撼动不得它,然而那天却不知为何自动滚动下来。更令人惊奇的是,巨石与张猎户之间隔着丈余距离,中间树木丛生。可那巨石就偏偏走了一个S路线,绕过那些大树的阻碍,从张猎户身上碾过。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惨剧接连发生,参与踩死小黄鼠狼的四名后生中的三名先后死于非命。一个是在家吃饭时,屋梁突然倒塌,将他砸得脑浆迸裂而亡;另外一个是去山上砍柴时,一群野猪突然从树林里冲出,将他冲倒,踩践成一团肉泥;第三个是在过桥时,用大树树干搭成的独木桥突然从中断裂,掉下摔到十余米高的山涧乱石碓里,腿骨摔断,躺在地上哀号不止。这时老黄鼠狼出现了,带着一群的黄鼠狼。它们像人一般地,用前爪捡起地上的石头,将后生活活砸死。
与此同时,村民们也都不约而同地遭受到了黄鼠狼的报复。有的一夜醒来,发现所有的鸡鸭全都被咬死;有的发现全家的衣服全都被撕烂;有的发现家里橱柜里全是黄鼠狼的臭气;更有甚者,家里的饭菜里被下了毒,全家人差点全都被毒死。
整个村子都沸反了起来。最后一名参与踩死黄鼠狼的后生更是吓得要命。大家无奈之下,便凑钱请了邻村的张天师过来做法。这个张天师正是今天的张法师的先祖。他过来石岩村听取了村民的说法之后,叹了口气,道:“这老黄鼠狼已经成精,你们当着它的面,杀了它的子孙,注定要遭受它的报复。它的怨气太重,恐怕我也难于化解。”
在村民的苦苦哀求之下,张天师开始做法。在他刚准备做法之时,有无数的黄鼠狼窜了出来,群放臭屁,将村民们熏得几乎晕了过去,只能捂着鼻子地四散而开。黄鼠狼开始群起而攻击张天师,或将桌面上的法器毁弃,或直接啮咬张天师的躯体。
张天师为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搞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剩下的那一个后生挺身而出,手持一把尖刀,对着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眼前景象的老黄鼠狼,高声叫道:“冤有头,债有主。是我杀死了你的子孙,就拿我的命来偿还吧。你不要跟村民们过不去。”说完,尖刀插入心口,仆地身亡。
老黄鼠狼久久地注视着后生的尸体,随后转身离去。所有的黄鼠狼尾随它而去。
从此以后,整个村子里恢复了平静。大家以为这段恩怨就此了结。谁知,每隔十年,村子里必定要有一人死于非命,而且死之前,家里必定要丢失一样与银有关的物件。第一次、第二次,大家以为是意外,但第三次之后,村里的有心人发现了其中的规律,于是找来了张天师的儿子张大师,由他掐算了一下。张大师算过之后,如他老爹一样地叹了口气,道:“当年你们招惹了那只成精了的黄鼠狼,虽然事后以命偿命,但它仍有怨气,主要就是怨恨张猎户当日夺去了它的银筷,并踢了它一脚,故尔仍要对你们进行报复。”
村民乞求张大师化解这段宿孽。但张大师沉重地叹息道:“当年我爹被黄鼠狼搅得做法不成,已知自己道行不足以对付这只老黄鼠狼。而我的功力更为有限,只能是爱莫能助了。”
村民们在绝望之余,只能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好在十年死一人,也不算是太令人难于接受的事。于是大家渐渐地对此事平淡了下来。只是究竟谁是被选为死亡之人,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变得模糊飘渺了起来。因为所有的死亡从当时的过程来看,都是合情合理的。人们往往是在事后,才会恍然想起这是黄鼠狼的报复。
时光流逝了三百年,这个诅咒越来越被人们所淡忘。石岩村的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么一个传说。只有像村长这样坐在特殊位置的人,才会将这段传说谨记在心。
曾经里,村长一直以为这个传说止于老人遥远的记忆。因为在他四十多年的记忆中,只有经历过一次血腥的场面。那段记忆,他已经不愿再多去回忆。而其他的三个十年里,村里有个老人意外失足落水而亡。他时年70多岁,所以虽然是非正常死亡,但大家并不感到难过。另外一个十年,村里有人失踪了,到最后大家都不知他是遇害了还是外出他乡,因为他是个孤寡的中年男子,没有几个人关心他的命运。十年之前,村里最大的波动之事,就是张屠夫的儿子汪连生与村里刘家的刘紫玉一起私奔了。
关于汪连生与刘紫玉的私奔之事,村里人存在着不少议论。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汪连生的寡妇母亲张屠夫自汪连生六岁时起守寡,对儿子看管得极其严格,甚至接近了变态的地步。她不许儿子跟其他人交往,除了上学外,其他时间几乎都将他“拴”在家里。谁也说不清她这么做的目的,只能归结于她的强烈控制欲。长此以往,汪连生的性格亦变得十分孤僻。十年前,汪连生20岁时,与村里的刘紫玉姑娘谈恋爱,当然是瞒着张屠夫偷偷地来进行。直到一天,刘紫玉的父母找到了村委会,说是她女儿失踪了,他们怀疑是女儿在与汪连生谈情说爱时被张屠夫撞见,进而被她给监禁了起来,于是请求村委会出面解决。
当时的村长带了村委会主任,也就是现今的村长一起去了张屠夫家。结果见面后,张屠夫反倒一口咬定是刘紫玉带跑了她的儿子汪连生,并从屋里找出了一封汪连生留下来的信,信上说他与刘紫玉真心相爱,但恐怕遭到母亲的反对,所以两人要一起离开家乡,请母亲不要见怪云云。刘紫玉父母自然不信,然而在张家转了一圈后没有找到女儿,也只能无奈地离去。
后来,有村民偷偷告诉刘紫玉父母,说曾经见到刘紫玉进去张屠夫家了。刘紫玉父母顿时紧张了起来,怀疑女儿已被张屠夫加害,于是报了警。然而派出所警察进到张屠夫家搜查,并没有发现什么疑点。经鉴定,汪连生的信确实是他亲笔所写。另外警察在村里调查也得到刘紫玉的一个好姐妹确认,刘紫玉之前曾透露说汪连生想要带她一起私奔。最终警察给出张屠夫为清白的结论。
多年来,村长对警察的这个结论一致深信不疑,但刚才被刘姑一闹,又目睹李极骨灰的离奇失踪,一股寒气窜上了心头。他突然觉得,那一个黄鼠狼精,多年来,一直都潜伏在村子里,始终没有放下它报复的念头。而今,将是它的怨念爆发最为强烈的一次。
村长转过身去,几乎是朝村民大喊道:“张法师什么时候到?”
有村民答道:“一早刘大器就动身去请张法师了。按照正常路程,应该傍晚时分到。”
千百个念头在村长脑海中流转了一遍,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他颓然地对村民道:“把李老爷子收拾一下。然后谁家有做好了的棺木,捐一个出来,给刘老爷子用。村里到时会补上钱。其他人,赶紧动手布置,准备今天晚上的法事。”
黄思骏木然地看着村民们进进出出,忙着搭灵堂,替李老爷子沐身更衣,往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白粉,再小心翼翼地抬进棺材之中,又往棺材中撒了许多的金银箔纸。
紧接着,有村民抬进了三张八仙桌,将李极狭小的家塞得满满的。八仙桌上,供奉着水果、酒水、鸡鸭和米饭。门外也临时摆了几张桌子,那是用来招呼乡亲们吃饭的地方。
石岩村保留了传统的风俗,红白均是喜事,均要招呼乡亲们饮酒吃饭。李极家虽然没有了一个亲人,但村长授意用西央大学补偿的那10万元为李极爷孙办一个隆重的丧礼,所以几乎全村的村民全都过来帮忙。有小孩子不知死亡哀愁,快乐地在屋里屋前跑来跑去,不时蹭到呆坐门口的黄思骏。
有村民热情地招呼黄思骏吃饭,塞给他一碗饭和一双筷子,饭上面,是满满的肉片和腊肉。那是村民们对客人的一种敬意表达。
黄思骏嚼着肉,味同嚼蜡。他的全部心思,全都集中在了自己在张屠夫家的古怪经历,以及李极骨灰的不知去向上,反倒对印堂处的阴影减弱了几分。
他越来越深信,李极留下来的那张照片,是张屠夫与她儿子的合影,而李极即便不是拍照者,至少都是目击者。若是真发生过那样的凶杀案,那么张屠夫会将儿子的尸体藏在哪儿呢?他想起了张大瓢子的话,不觉颤抖了一下。张屠夫真的会将儿子杀死之后,把他的肉当猪肉卖掉?
如果汪连生是被张屠夫所杀,那么他的情人刘紫玉呢,是否也死于张屠夫刀下?也就是说,张屠夫家里的那对男女冤魂,就是汪连生和刘紫玉?可自己与他们近日无冤,往日无仇,他们又何必与自己过不去,欲置自己于死地呢?
他猛然想起一事,伸手往兜里摸去。里面的一根尖锐之物刺痛了他的神经。那是银钗!黄思骏顿时身陷冰窖:银钗不是放于行李包内吗,什么时候被放到了身上?他感觉到了冥冥之中的一股黑暗力量。
傍晚时分,张法师来到村里。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从外面上看,与普通农民并无两样,只有他身上的包裹和斜背在肩的木剑,显示出了他的特殊身份。
村长迎了上去,将李极爷孙俩的丧事合在一起操办的变故与张法师说了,同时也简要地说明了黄思骏在张屠夫家“撞鬼”的过程。
张法师来到黄思骏面前,看着他黑得如墨漆的印堂,脸色顿时严峻了起来。他抬眼看了看张屠夫家,陷入了无语之中。
黄思骏惴惴地问张法师,“你看,我这厄难可以化解吗?”
张法师目光落在远处,轻喟道:“鬼神之意,非常人所能定夺。你今晚且跟着我,寸步不离。至于是祸是福,只能看你的命运了。”
黄思骏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呆怔地站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站在一旁的村长见状,着实过意不去,帮腔道:“张法师,人家大学生年纪青青的,而且又是护送李极遗骨回家,与我们石岩村可谓是有恩而无怨。我们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这里受难。”
张法师缓缓道:“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也不想坐视他出事。奈何我道法缘浅,无力回天。我这么说,并不意味着这位年轻人就难逃此劫数。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外人或许可以通过法力施加影响,但最终是怎样的结局,在乎他个人的修行。要知道,鬼邪之道,能入侵的,是气弱之人。何谓气弱?体虚、心迷、意乱、情怯。意即,当你对自我放弃之时,鬼邪也就趁虚而入。若能抱元守一,心若磐石,守住不放,那么外魔也就无以入侵。我能做的,就是助这位年轻人守住心神。至于最后能不能守住,全靠他自己的努力和造化。”
黄思骏若有所悟,黯淡的心情一下子明朗了许多,朝张法师深深一鞠躬,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我想,我要做的就是‘不怕’。当心无所畏惧之时,鬼神就对我无可奈何了。对吧,大师?”
张法师宽慰地一笑,道:“你能如是想,是最好。你有此悟性和决心,度过此关,应无大碍。”
夜晚很快将来临了。村里帮忙的人、看热闹的人,将屋子、庭院挤得满满的。张法师做了一场法事,人群也就渐次散去,回家安歇。只剩下一些调皮的孩子,还在穿梭玩闹。也只有在不谙世事的他们眼中,才会将丧事看成是一场热闹的盛事,而忽略了死亡的哀伤。当然了,李极无后人哭丧,也是让整个丧礼变成了一场戏剧性表演的很大原因。
张法师休息了片刻,开始第二场法事。只见他身穿道袍,手执桃木剑,先是对着李老爷子的棺木和李极的灵位烧了些灵符,念了一通咒语,随即又来到供奉着水果、食物的“功德桌”前,念念有词。黄思骏紧随其后。从张法师口中所念之词,可以确认三张功德桌上分别供奉的菩萨、亡灵与野鬼。
一切风平浪静。黄思骏只觉得被烟一熏,整个脑袋晕晕沉沉的,随时都可以昏睡过去。但大脑之中仿佛藏有一根针,扎着他的神经,强迫他睁开眼睛,随时留心周围的变故。
晚上十一点左右,整个屋子只剩下五六个帮忙守夜的老人。突然之间,最右边的桌子,也就是供奉着孤魂野鬼的桌子剧烈地晃动了起来。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推搡着桌子似的。
黄思骏惊得跳了起来,难于置信地看着桌子。守夜的老人虽不似黄思骏那般紧张,却也一个个面色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法师身上。
张法师取了一碗水过来,再取出一道符,烧了,将灰化入水中,对着水念了一通咒语,最后将手指蘸入水中,粘了点符水,抹于眼上,睁开了眼,朝桌子处看去。
有守夜的老人畏缩着走上前,问道:“法师,那是什么在作怪?”
张法师淡淡道:“没什么,只是一些无主野鬼在抢吃东西。”
“无主野鬼?”老人看了看犹在晃动的桌子,不无畏惧道:“那……怎么驱赶走他们?”
张法师道:“驱赶?为什么要驱赶呢?他们吃饱了自然就会离去。再说了,这么多野鬼,怎么可能赶得走?”
“这么多?”老人差点惊叫出声。他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地问:“那有多少?”
张法师自觉说漏了嘴,掩饰地以木剑在空中划过了一下,道:“没什么,你们不用担心什么。有我在这儿,他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黄思骏隐隐约约地看到许多半透明的腿在桌前晃**。他竭力地仰起头,往上看去,依稀见得一些头发拉杂的“人”用手抓着桌子上的食物,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忽然之间,有一个“人”转过了脑袋。黄思骏赫然发现他的半边脸竟然全都血肉模糊,有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人”大口地嚼着食物。透过那破裂的半边脸,黄思骏甚至可以看到食物在他的舌唇之间翻动。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了心头,他干呕了起来。
张法师听到身后声响,转过头来,看见黄思骏苍白的脸色,意外道:“你可以看见他们?”
黄思骏虚弱地点了点头。
张法师无声地叹了口气,道:“你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南无阿弥陀佛’,他们便不敢靠近你。”
黄思骏依言闭上了眼睛,默颂起“南无阿弥陀佛”。却听得张法师也在前边低低地念起了咒言。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桌子的晃动声渐渐消失,直至最后完全停止。张法师站起了身,道:“游魂差不多是时候归家了。”说完,从墙角处拿来一袋白灰,均匀地撒在门口、床前和功德桌前。
见黄思骏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张法师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是用来预测李极下辈子是投胎做人还是做动物。若是做人,那么留下的将是猫脚印,如果是做动物,那么将是鸡脚印。每一个鬼魂都会在死后的头七之夜回家,最后看望一眼亲人,然后便将赶去投胎,忘了前世。今夜是李极的头七,所以他一定会回来的。”
黄思骏觉得此事充满了诡秘。投胎之事,向来是民间传说,莫非真有其事实?
张法师撒完灰,坐回地上,闭目养神去了。
黄思骏被勾引起兴趣,聚精会神地看着地上的白灰,看大门紧闭的情况下,上面是如何落上“鬼”脚印。
但看了有一刻钟左右,黄思骏的眼睛便开始酸涨不堪。他疲惫地闭上了眼,不多时,竟恍惚进入了梦境。
梦境一片混乱。黄思骏总觉得有一双手不停地拉扯着他,不让他睡,令他烦躁不堪。他终于再受不了这份干扰,张开了眼。
张开眼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时间。时间显示,他才合眼了十多分钟。再看周围的其他人,除了张法师依然保持端坐姿势外,其他的老人都东倒西歪,与周公幽会去了。
黄思骏抬头去看门口的白灰,上面的几个猫爪印如针刺般地,令他的神经顿时清醒了过来。他慌忙地推了推张法师,结结巴巴地道:“法师……法师,真的有脚印了呀。”
张法师张开了眼,看了看脚印,并无半点意外,平淡地说道:“哦,下世转胎做人,很好。”说完,张法师起身,准备将那些白灰清扫掉。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狂风大作,“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门,似乎有怪物随时要破门而入。
张法师脸色突变,掐指算了算,瞬间呆住。
黄思骏的心跳得比谁都快。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外面的力量是冲着他而来,冲着他印堂里的黑印而来。
守夜的老人抬头看着张法师,苍白的脸上,满是期待。张法师是他们心目中最近的“神”。
张法师勉强打起精神,对他们道:“不要紧,山风作祟而已,一会儿就过了。”
门外的力量仿佛在抗议此言语,于是将门“拍”得更响了。
张法师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嘴中念念有词:“天兵天将在此,妖魔鬼怪速速回避!”
忽地一阵狂风冲开了门,将张法师的符刮到了脸上。
黄思骏和守夜老人见此状,无一不魂飞魄散。他们知道,以张法师的法力,根本无法对抗得过眼前的怪力。
旋风在屋里打着转,将墙上所有的东西全都“拽”了下来,又将黄思骏等人扯得踉踉跄跄,最后集中于棺材之上,将棺中的金银箔纸吹动,在棺材内乱窜,撞击着棺材板“噗噗”作响,恰像有人在棺材里扑腾着,挣扎地想要坐起来似的。
黄思骏全身打着寒颤。虽然这些天里,他经历的恐怖事宜不少,但这是他第一次“眼睁睁”地看到鬼的诞生。
人鬼殊途。是怎样的背运,会让人鬼相会于午夜时分?
张法师怪叫了一声,“不好,要尸变!”传说中,死尸不能见风,一旦见风,就有可能发生尸变。
黄思骏闻言,后脑勺部一颤,几欲拔腿就逃。但他总算记起张法师说过的话:“不要离开我半步。”于是强坠住颤抖的双腿,僵立屋中。
张法师急念咒语,桃木剑往怪风的风口刺去。
怪风突然止住。躺于棺材之中的李老爷子却猛地坐起。桃木剑不偏不倚,正好戳中老人的口中。老人的上下颌一合,残余的门牙刚好将桃木剑咬住。
黄思骏为眼前的变故惊得差点尿了出来。“尸变”!这只有在香港僵尸电影中才能看到的场景,竟然真切地发生在他身边!
张法师桃木剑被咬住,心中大急,用力回抽。无奈老人的牙根似铁箍,身躯似钢铸,任张法师竭尽全身力气,也纹丝不动。
张法师心中大怖,双手紧握剑柄,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力后拉。这一拉的力气如此之大,将木剑连同李老爷子残余的几颗牙齿一起拔起,飞了出来。张法师一个收手不住,木剑重重地击中了额角,将其打得隆起了一个大包。张法师顿时昏厥了过去。
一阵的黑烟从李老爷子口中喷出,洒落在地,竟然是骨灰!
李极失踪的骨灰!藏于李老爷子的腹中。是他将骨灰吞咽进肚,还是有人将骨灰倒入他口?
只是这将成为永远的秘密,因为死人是不会再开口说话的了。李老爷子喷完骨灰,像完成了使命似的,“咕咚”一声,跌回了棺材内。
守夜老人慌忙从角落里奔了出来,对着张法师又是掐人中,又是大声呼唤,但始终不见张法师的醒来。
突然,一个守夜老人对着门口惊叫了起来,“你们快看,他,他去哪里了呢……”
所有的老人全都抬起了头,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的全身血液瞬间冰冷:只见黄思骏像一个僵尸一般,拖着生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阴沉沉的夜幕中走去。
有知事的老人颤抖地叫道:“他中邪了,鬼上身了!”
其中一个老人略微冷静,他看着黄思骏渐行渐远而去的背影,对其他老人道:“你们两个人留下来照看张法师,另外两个去跟踪大学生去了哪里,我去通知村长叫人过来。”
老人们各自领命而去。
大概一个小时过去,村长带了几个青壮年村民匆匆地赶了过来。跟踪黄思骏的老人回到了李家,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仿佛经历了世间最恐怖的事件。
村长的脸阴得几乎能够拧下水来,“他呢,去了哪里?”
老人畏缩地看着村长,眼中满满的尽是恐惧,晃**了出来,焦灼到每一个人的心,“他……他……他进了张屠夫家。”
村长不满道:“瞧你们这怂样,张屠夫家有什么好怕的。”说完,朝身后的青壮年村民一摆手道:“你们跟我一起进张屠夫家,把那大学生给拉回来。”
老人一把拉住村长的手,几乎是哭喊着道:“村长,你不能去,那里太邪了……”
村长一把摔开他的手,大吼道:“不去?那难道白白地看着人家大学生去送死?人家有做错了什么事,需要丧命在我们这个山沟沟里?再说了,真的出了事,谁担当得起,你,还是我?”
老人明白了村长心里的难处,颓然地松开了手。
村长转过身去,对村民声色俱厉道:“不管回头是上刀山,下火海,石岩村的爷们都不能让我们的客人死在这里。大家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吼道:“知道了!”一个“了”字,轻微地泄露了大家心底的畏却。
一干人鼓起勇气,拿着手电筒、木棒等,往张屠夫家走去。
刚走出门,发现整座山谷笼罩着前所未见的浓雾。大雾遮迷了众人的视线,亦遮迷了脚下的路。村长的心沉了下去,沉到无底洞里。
他折返回屋里,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原来凝聚于身上那股精悍之气,**然无存。他挥手叫了原来跟踪黄思骏的老人过来,苦涩地问道:“说说刚才你们碰到的情况。”
老人仍未出颤栗之中拔离出来。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掖了一下衣服,才开口说话,语调里充满了不安,“当时我和老马(另外一名守夜人)一起跟在大学生身后,想拉住他。看他走路的样子,也不快。可不知为什么,我和老马怎么快步走,都赶不上他,就这么看着他走进张屠夫家去了。我和老马刚想一起跟进去,还没走到院子里,就听到一阵‘咚咚咚’类似剁肉的声音,同时伴随着阵阵惨叫,就像是有人在肢解活人。我和老马当时就吓住了。紧接着,我们发现再迈不开脚步。我们低头一看,脚下全都是血,而且是那一种很浓很浓的血,黏得人迈不开脚步。我和老马吓得扭头就往回跑。后来我再斗胆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张屠夫整个屋子全都被血水融化掉了,只剩下满地的血,像个池子,不停地翻滚着。而那个大学生就站在血池的中央。我看到那血像有人在吹气似的,一阵一阵地扑到大学生身上,将他包裹了起来。然后我看到了一张嘴,一张大大的嘴,将大学生含着。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我们看到的是个妖怪,一个没有皮的妖怪。”老人顿了下,惊魂甫定,“所以村长,你们就别去了。我想那个大学生早就被妖怪给溶化了,你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村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定格成一个痛苦的弧角。
跟随村长一起出去的村民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与村长一样,他们均是为浓雾遮迷了方向,在烂熟的路上兜转了一大圈,又转回到了李极家。
所有的人像木头一般地呆坐着,望着张屠夫家的方向,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在隐匿在村长等人视线之外的张屠夫家中,地狱之门正在渐渐打开。魔鬼撒旦踞坐在屋梁之上,放声大笑。他是这幕残忍大戏的导演,而黄思骏是观众。舞台正是张屠夫家。
大戏在黄思骏进入张屠夫家的那一刻起,开始演绎。也正是从这一刻起,黄思骏从先前僵尸般的迷离状态中苏醒,回复到了人的神智。
然而黄思骏却恨不得自己永远不要醒来,因为接下来他的所见,成为了他一生之中的梦魇,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
一切如同一场舞台剧的开演。灯光亮起。相关人员出场。剧情开展。血腥开幕。
一个女性的侧影。她额头的几绺头发披散了下来,掩住了半边的脸。但从她的身形,可以看出,她就是照片里的那位母亲,亦是村民们口中的张屠夫。她的右手之中,握持着一把斩骨刀。躺在刀下的,是一具女性的尸体,全身**,头发放松地沉睡在地上。喉管处,一道鲜红的刀痕触目惊心。
张屠夫浑然不觉有人在盯视着她。她只是满脸肃冷,像一个所有的情感都被抽离掉的无心人一般,熟练地一刀而下。刀下女子的头颅骨碌滚了开去。血管里,残余的几缕黑血溢了出来,渗入庭院凹凸残砖之中。
张屠夫面无表情,以一种熟练的姿势,将女性的四肢剁下,随即是开膛剖腹,里面的内脏一一被取了出来。最后取出的是心。张屠夫沾满血腥的手握着心,微微发抖。她忽然发狂般地将心掷于地上,以脚用力地捻着。圆润的心脏从脚底滑了开去。张屠夫一个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她随即爬了起来,双目怒睁,嘴角几乎撇到了耳朵。她从地上抓起了杀猪刀,一手抓住心,疯狂地剁了起来,直至将它剁成了一堆模糊血肉。
张屠夫犹不解恨,将地上零散放着的内脏取过,如先前剁心脏一般地剁了起来。“咚咚咚”的声音撞击着黄思骏的耳膜,几乎将它震破。
黄思骏想要捂住眼睛,堵住耳朵,然而四肢都被如被电过一般,一片酥麻,抬不起个手指头。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人间地狱的一幕继续上演。
张屠夫走进屋子,提了一口大锅出来,将所有的内脏扔进了锅。她停顿了片刻,随即将尸体上所有带有人的特征的部位,如手、脚、**等,全都剁下,全都剁碎了;又抓过脑袋,用砍骨刀敲碎剁烂,扔进锅里。
张屠夫望着锅,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感伤的神色。这令黄思骏有点意外:魔鬼也有良心发作的时刻?
张屠夫忽地又站了起来,走进屋里。不多时,扛了另外一具尸体出来。尸体的脑袋耷拉着下来,成了一个怪异的90度弧角。突然间,脑袋掉了下来!
张屠夫慌忙将尸体放了下来,捧起脑袋,小心地擦去脑袋上沾着的泥沙,有眼泪流了出来。
黄思骏看清了,尸体正是照片中的男子,也就是张屠夫的儿子汪连生。
张屠夫仔细地将脑袋与尸体拼在一起,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儿子,陷入了一种空洞的情绪之中。
她忽地狂躁般地站起,拿起了刀,将汪连生的衣服撕下,随即如同受伤的猛兽一般,哀号了一声,“噗”地刀锋锲入了汪连生的胸膛之中,将其生生剖开。张屠夫整张脸扭曲了起来,像极了鬼脸。她伸手探入儿子的心腔之中,一个用力,将汪连生的心脏掏了出来,送进嘴角,大嚼了起来,边嚼边念:“儿啊,以后你就永远住在娘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了,不分开了……”泪如雨下。
黄思骏看着眼前令人难于置信的一幕,整个身心全都被震颤住了。
张屠夫将儿子的心生吞入肚,擦了下眼泪,不顾满嘴的血丝缠绕,发起狠来,将汪连生的所有内脏全都取了出来,扔进了大锅之中。
接着,张屠夫端起了锅,走进了厨房,添水,烧火。
火苗的闪烁之中,张屠夫的脸变得如荒坟上的磷火一般,扑朔阴森。
火光灭了。张屠夫面无表情地往锅里添了一大瓢冷水,将整锅的内脏、碎骨倒进了猪槽之中。猪欢快地嚼食了起来。
看着猪张开大嘴,满足地将一块块内脏与骨头咽进肚里,黄思骏感觉整个身心空****的,仿佛猪嚼食的,是他的身体似的。
张屠夫戴上手套,从屋角扒出一袋石灰,大把大把地塞入汪连生的身体内。黄思骏可以听到石灰灼烧皮肉所发出的“滋滋”声。张屠夫又拿过一卷白色塑料布,将汪连生的遗体放在上面,包裹了起来。随后她抱起尸体,走进了屋子,沿着放在墙角的一把梯子,爬到了大梁之上,小心地把尸体放置于上面。粗大的屋粱刚好容纳得下汪连生被石灰浸泡收缩过的尸体。屋粱之下,挂着几个竹篮,篮子里放着辣椒、腊肉、玉米以及一些杂物。于是除非是有人站在墙角,仰起头来察视屋梁,否则谁也料想不到在屋梁之上,竟然藏了一具尸体。
张屠夫走回院子,将从女子尸体上拆下的肉放入两个铁筐里,挑了起来,走出了屋子,骑上摩托车,往镇上方向驶去。
于是剧终落幕。唯一的观众黄思骏泪流满面。他分不清,这泪水是为画面中的悲惨男女而流,还是为畸形的母子情所震撼,抑或是为那一担的人肉感到恶心难受。他只觉得整个灵魂全都被一双黑手拧成了一团。所有的情感挤压在一起,于是眼泪是唯一的宣泄途径。
天亮时,村长等人喝光一瓶烧酒,壮着胆冲入张屠夫家中,看到黄思骏像根木头般地坐在大厅门口,一动不动。村长指挥人将黄思骏扛出屋去。刚出了庭院,黄思骏“哇”地一口黑血吐出,悠悠转醒。
醒来后的黄思骏任村长及村民们百般追问,一言不发,简单地收拾了下行李,孤身走出了石岩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