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荒宅凶音召唤
夜里,黄思骏伺候老人一起吃完村长送来的饭菜,早早地便躺下歇息。
他睡的是李极生前睡过的床,离老人有两尺之遥。
山人早睡。夜阑人静。只有风在窗外呜咽,吹得糊于墙壁缝隙间的报纸等簌簌作响,仿佛是李极的鬼魂,在屋外一边哭泣,一边敲门,徘徊着不去。
黄思骏感觉有一股寒气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浸入骨髓——尽管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月份,而且他盖着棉被。
有不干净的东西在屋子内!
黄思骏的呼吸急重了起来。他极力地想要睁开眼去看看四周的情境,却仿佛有一双手紧紧地摁住他的眼皮,令他无法张眼。
他只听得屋外的呜咽一声高过一声,那阵势,就像是群鬼汇聚一般。
一群鬼围困着一间孤屋。孤屋内,黄思骏陪着一个垂死老人。
死亡的阴影如墙上的水斑,悄悄扩散。
四面封闭的屋子里,黄思骏感觉有一股阴风窜了进来,缭绕着不去。墙壁上糊着的纸像是受到了极度惊吓似的,抖瑟成一团。“哗啦啦”的声音,在深夜里是那么的嘹亮。
夹杂在“哗啦啦”的声响中,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空气里蜿蜒起伏。那感觉,就像是有个人漂浮在空气中,用金属般的嗓音低低诉语,语调忽高忽低,含混不清。
黄思骏想要捂住耳朵,却抬不起手。他的全身俱被那股阴风所缠绕,每一个关节都僵硬如木。
忽然间,李极爷爷的床铺那头传来一阵声响。黄思骏清晰地看到老人利索地从**爬起身,穿过满屋翻滚的风阵,打开了门。
所有的声响在刹那间全都消逝。整个世界重新回归到了原有的状态里。黑暗沉沉地压了过来。虫叫声、青蛙声穿透夜幕,一波一波地传了过来。
惟独老人消失了。
黄思骏恢复了所有的知觉,然而他却宁愿进入无知的睡乡里。因为他想起——李极的爷爷卧榻在床,根本就无力起身;而自己刚才始终闭着眼,朝天仰卧,如何能够看到李极爷爷起身开门?
如果刚才的景象只是幻觉,为何又如此逼真,且幻象与清醒之间,无缝接轨?庄生晓梦迷蝴蝶,约莫如此。
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将眼神投向了大门。
大门敞开!
夜的凄冷铺天盖地地从敞开着的大门里涌了进来,满满地覆盖在被子上,压得黄思骏几乎喘不过气来。
旁边的床塌上,传来老人梦里的咳嗽声,虚弱的,轻无的,却像一声惊雷炸响在黄思骏的头顶。
老人始终在睡着。那么刚才开门的是谁?
大门从里闩住。这是黄思骏睡前亲自动手关上的。要打开它,只能从里面着手。
不是老人,难道屋里存在着第三个人?
黄思骏一下子想到了放在老人床前的李极骨灰坛,嗓眼里像被塞了一把骨灰似的,又干又痒,只想拼命咳嗽。
然而他只能大口地喘着气。
李极在这屋里!是自己将他从近三千公里外的西央市带到了石岩村。一路上,他都在跟着自己!
即便知道李极对自己并无恶意,黄思骏却汗湿被褥。
一个念头悠悠忽忽地飘了过来,“鬼有力量开门吗?”
黄思骏忽然觉得,刚才起身开门的人,就是自己。只是那一刻,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分开了。
是谁借用了我的肉体?是李极,还是老人?
整个屋子里,布满了诡异。
黄思骏开始后悔,不该留宿了下来。
然而命运就如同一条顺流而下的死船,无人把舵,只能一路冲决而下,而绝不可能掉转回头。
既来之,则安之。置之死地而后生。
黄思骏闭上了眼睛,全心全意地去想着睡眠的事,不复去管身边世界的天翻地覆。
就这样地进入了梦乡。
山里的夜风,像一把剪刀,将梦剪得七零八落。黄思骏在梦里,总觉得有人在跟自己扯着被子,让自己的脚心暴露在夜风中,冰冷冰冷。
终于他不堪忍受地醒了过来。
有半截被子搭落在地上。黄思骏清楚地知道,自己睡觉从来不蹬被子的。但他什么都不能想,只当作是不习惯他人床,睡觉不安稳所致。
然而,黑暗之中,有一个念头却如同木契一般,钻入黄思骏的脑中:你睡的是李极的床,盖的是他的被子,所以不是他跟你争抢被子,而是你霸占了他的位置。
黄思骏竭力地想要驱赶走这个念头,然而该念头却在黑暗之中,越放越大,最后布满了整个屋顶,冷冷地探视着他。
黄思骏紧攥住被角的手无力地低落了下来。他将身体往墙角缩了缩,将大半的被子让了出去。
黑暗之中,黄思骏腾出的被子渐渐地鼓涨了起来,直至形成一个人的形状。
黄思骏宁愿放弃整个被子,和衣而睡。因为整个被窝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反倒灌满了寒意。那是死人的温度。
然而他动也不敢动。因为他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搭在自己放在被子外边的右手上。
忽然之间,被子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只冰冷的手将黄思骏的手拽进了被窝之中,并碰到了黄思骏的脸。
那是一种难于形容的感觉,就如同是一条蚯蚓爬过人的皮肤。黄思骏全身的寒毛根根竖起,忍不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原来你还没睡呀。”黑暗之中,传来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将黄思骏惊得差点滚落下床。但紧接着他就反应了过来,是李极爷爷半夜起来,为他掖被角!
也许李极生前的时候,老人就经常这样为他做吧。
黄思骏惊魂甫定,道:“爷爷,你怎么起来了呢?”
老人道:“原来你也还没睡呀。咳,你怎么跟李极一样,小小年纪睡眠就这么不好。那你们好好睡吧,天快亮了。”
说完,老人以手扶墙,颤颤巍巍地回床去睡了,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床板都没有“咯吱”一声。
黄思骏被老人的一句话又吓出了一声冷汗。为什么老人会重复着说两遍“原来你也还没睡呀……”他是在对两个人说的吗?他说的“你们”,除了黄思骏外,又还有谁?
黄思骏很想追问老人一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话来。
也许,老人只是一句无心之词吧。也许,老人只是在表达一种对孙子的思念之情吧。也许,老人真的是老糊涂了。
睡吧,睡吧。黑暗之中,除了睡眠,人还能做什么呢?虽然梦里难受,但醒着的滋味更加折磨人。
所以黄思骏渐渐地又进入了梦乡。这一次,他睡得很熟,以至于他忽略了,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关闭,还有,身边的老人没有再发出一点声息。
黄思骏是被一阵阵激烈的哀号声吵醒的。那叫声,是生命面对屠刀时本能的啼哭,从心底深处喷涌,夹杂着痛苦、愤怒以及绝望。
哀号延绵,惊破黎明。天地似乎全都被这凄厉的叫声所慑服,一个个陷入沉默之中。于是充斥于世间,充斥于人耳膜的,只有这么一片行刑前的哭号。
黄思骏知道,那是猪上屠案时强烈挣扎所迸发出的声音。
只是这个叫声太悠长了。就好像,那猪不是被屠杀,而是被凌迟处死。一刀一刀,刀薄如纸,削下肉如雪花,蘸血的雪花。
是谁会如此残忍,对一头猪行这般惨烈的刑法?抑或仅是一种行为艺术的表演?
声声哀号,撞在黄思骏的耳膜之中,如鼓鸣,如锣响,震得每一根神经都跟着跳动,“扑扑”作响。黄思骏觉得自己随时会血液贲张而亡。
黄思骏捂住了耳朵。但那哀号声似乎专为他而为,持续地钻入他的耳中。
黄思骏只能像一张被烙在铁锅里的葱饼一般,翻来覆去,左右煎熬。
就在他几乎感觉身体要爆炸了的时候,哀号声嘎然而止。他长舒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的那口气又被堵了回来。猪叫声消失了,又有一阵“咚咚咚”的声音传来。
“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敲着木鱼,又像是有人在使劲地剁着砧板。
如果是在剁肉,是在剁刚才杀的猪的肉吗?
黄思骏不由地联想而开:微明的晨曦下,一个赤膊大汉,裹着条污浊不堪的围裙,双腿分立,抓过一片猪肉,放于案板。接着双手持刀,猛地挥下,一道精光闪过,猪肉分为两截。大汉双目圆睁,紧盯着案板上的肉,状若疯狂,手舞之,足蹈之,刀刀落下,猪肉化为肉酱。然而大汉仿佛听到某种魔咒,止不住手,依然舞刀不止。
剁肉声固然扰耳,但比起猪的惨叫声,总是顺耳了许多。黄思骏迷迷糊糊地又睡去了。
梦里,一片蛙鸣声。只是青蛙不再是“呱呱”地叫,而是“噗噗”地一阵阵钝响,仿佛青蛙的叫声不再是靠头侧的两个声囊共鸣所发出的,而是憋足了气,猛地“噗”地爆炸开来,血肉纷飞。
黄思骏感觉睡了很久,像是死过了一回似的。他睁开眼睛,发现时间才清晨六点半,距离他上次惊醒时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
令他惊异的是,那一个剁肉声尽管为清晨的薄雾所冲淡了,却依然在耳畔响个不停。
是什么人,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劳动而不感到疲倦?
黄思骏困惑极了。
他下床,披了个外套。山里的清晨充满了凉意。
“那是隔壁的张屠夫在杀猪。”躺在**的老人突然开口说道。
黄思骏惊了一跳,转过头望去,却见老人面墙而卧,四肢微蜷。
“他怎么杀猪杀这么久呢?”黄思骏吃惊地问道:“你们村每天要用到那么多猪肉吗?”
老人仿佛睡死了过去,没有应答。
黄思骏推开了简陋的木门。眼前的景象令他心胸为之一**,豁然开朗。
李极家在村子的最西面,亦是在山脚之下,往前几步,有一条崎岖的小路通向了山上。小路有一岔拐向了一亩田园,田园里,杂草荒芜,但依稀可见隆起的田陇。很显然,这曾经是李极家的菜园。小路继续向上爬行,与之相连的,是一片果林。不过具体栽种的是什么果树,久居都市的黄思骏无从辨识。
老人所言的“隔壁”,实际距离有100米左右。那是一栋旧式的老屋,下半截是红砖,上半截则是黄土,面积看起来足有李极家的十倍左右,极有可能是从前某个财主的遗宅。老屋的后边,有一棵斜逸的老树,映在窗户前,平添了几分古朴诗意。屋前,则用篱笆围了道屏障,屋前的角落里,有几间用茅草搭就的平仄小房,应是猪圈。
黄思骏猜想那应该就是老人所说的张屠夫家。他呼吸着山里清新的空气,信步往张屠夫家走去。
才走了几步,黄思骏的神色渐渐地变得沉重了起来。他发现,之前不绝于耳的剁肉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息,而张屠夫家的篱笆木门紧紧闭着,门前,野草满径。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出了。
他忽然间亦想起了一事:昨晚老人起身将房门打开,然而他刚才起床时,门分明是关闭着的!
究竟是昨夜里自己出了幻觉呢,还是半夜中,有人进出了屋?
可是这荒凉山谷中,除了张屠夫一家,最近的人家差不多都在一里开外,谁会半夜前来光顾一个孤寡老人的住处?
可是张屠夫家……
黄思骏的腿开始抖动了起来。眼前充满诗意的景象,忽然间变得诡异莫测起来。
他感觉自己闯进了一片魔鬼的领地。
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爬上了心头。他感觉自己在被人窥视之中。一双眼睛,隐藏于李极家简陋的木门背后,另外一双眼睛,潜伏于张屠夫家的窗户内。
黄思骏猛地回过了头。身后,李极家孤零零地伫立于斜坡之上,木门紧闭,像一个寂寞至极的老人,紧紧地闭着嘴巴。
黄思骏转过了身。张屠夫家门口,一片绿意盎然。野草将旺盛的生命力尽情绽放,将夏日的热情点燃。
这置身的环境,充满了静谧。若是在都市里不小心撞见,定然是呼为世外桃源。但如今,黄思骏却只觉得危机四伏,草木皆兵。
他用力地摇了一下头,“是我这几天太累了,所以疑神疑鬼的吧。”他想自嘲一下,但咧了咧嘴,怎么都挤不成个笑容。
他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扩张中,冷汗就像狙击手枪膛里的子弹,随时都可能迸射出来。
他想止住脚步,重返老人家里。虽然那里面黑乎乎的,味道也不好闻,但他至少可以确保自己的安全。他知道,李极是不会伤害于他的,而老人,则无力伤害他。
但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令他停不住脚步。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恐惧的是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仅是一栋空屋,被荒弃了的旧宅。在全国各地,有着许许多多这样的房子。
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座旧宅都给人阴森森的感觉。也许是经历了太久的岁月浸渍,一层一层的青苔尸体覆盖起来,将所有的阳光阻隔,将阴气一丝一丝地传播于屋子里的每一个空间;也许是因为旧宅看过太多的生命在这里出生、长大、死去,汲取了那些亡灵的精气,于是便具备了对抗阳光的力量。
每一座旧宅都隐藏着许多的悲欢离合,以及斑斑血泪。
黄思骏想起了李极留下的那张照片。眼前的景象恍惚了起来。他看到有一双手将篱笆的门打开,紧接着,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客厅里,影影绰绰地看到有一个年轻人端坐于桌子前,双手向前平展,一起一伏,似是向他招手,或者说是招魂。黄思骏看到衔在他嘴角的一丝冷笑,寒彻入骨的笑意,伴延着一缕鲜血一起垂落。
黄思骏惊恐地止住了脚。他看到另外一个人头自桌子后面缓缓地伸起。那是一张空白的脸,空白的五官,空白的表情,空白的眼洞。空白人的手里举着一根短棒,短棒下垂着两条细绳,绳子连在桌前年轻人的手里。原来年轻人只是空白人的傀儡。空白人操纵着他的一举一动。
活傀儡!
空白人冷冷地注视着黄思骏,双手机械般地一提一放,控制着傀儡的手,招招摆摆。他们是在邀请着黄思骏进来吗,还是引诱他踏入这片死亡禁区?
“不不不,我不进去……”黄思骏大声叫着,但脚步却不受自己控制地往前移着。
他被一股大力拖曳着,跌跌撞撞地来到傀儡的面前,跪了下来,与傀儡四目相对!
他清晰地看到傀儡瞳孔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血丝,就像一条条吸满血的细小水蛭。这些水蛭已将傀儡所有的眼白、瞳仁全都吃光,余一片血光之色。
傀儡的双手依然在一伸一放,坠落在黄思骏的头顶,像是在抚摩着他。
黄思骏感觉不到这个动作任何的亲近之情,只觉得是在受刑。他觉得自己正伏身卧在铡刀之下,铡刀的刀锋在他的脖颈处起起落落。他可以深刻地感觉到从刀锋处传来的透骨寒意,将脖子里的每一根血管全都冻僵。
黄思骏像一条落入网中的鱼儿,绝望地开始了最后的挣扎。他用力地顶起身子,想让自己脱离傀儡手掌的控制范围。他刚直起身,忽然感觉一道尖锐的锋芒直迫眼睫。那是空白人操控着傀儡,以尖锐的指甲刺向他的眼睛。
黄思骏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然而眼角仍被指甲扫了一下。疼痛蔓延开。他的神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并未在客厅,眼前也并没有什么傀儡空白人。立于他眼前的,是荒宅前面的那一道篱笆墙。划破他脸颊的,不是指甲,而是篱笆上斜伸出来的一株野草锋利的叶子。
一时间,黄思骏感到有一种迷失。他分不清究竟是刚才所见为幻,还是如今所见所思为假。所有的一切都好不真实。
还好脸颊上的血珠提醒了他。疼痛是真实的,那么现在,他亦是清醒的。
但如何走过从李极家走到张屠夫家门口的这一段距离,他却被抹去了记忆。
黄思骏久久地凝望着篱笆门上开出的一朵野花,心潮起伏。世界如此美好,却又藏满了隐秘的杀机。他多希望整个世界都可以像头顶上的蓝天白云般纯净无暇,所有的人都可以像眼前的野花一般,纯洁美丽。
但他知道,自从他接到李极疯了的消息之后,那个纯真美好的世界,就离他远去了。
他怔怔地看着篱笆木门,不知自己该不该推开进去。
就在他犹豫之时,木门忽然“哗啦”一声,自动开裂,零落成泥。
黄思骏吓了一大跳。他的耳边听到一阵又一阵乌鸦的哀鸣,尖锐而又凄楚,在头顶缭绕着不去。一种不祥的感觉爬上了心头。
是有“人”在用着这种方式来欢迎他的进入吗?
他想离开,却迈不开步。他感觉得到,屋里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盘旋着,目视着他。那是类似于巫师一般的力量。他无从逃避。如果逃避,下场将会更为悲惨。
他惟有举步。就在他抬起脚步的刹那,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响。他转头看去,却见李极爷爷立于门口,望着他笑,笑容隐藏于满脸的皱褶之中,分不清真实的含义。
黄思骏奇怪于他如何可以不用拐杖即可下床走路,但这个想法转瞬即逝,因为他需要将所有的注意力牵引到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上。他只是用眼角瞥见老人一个转身,消逝于屋的黑暗之中。身形之快,不似个年迈古稀老人所为。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被踩实的土地上,隐约可见斑斑点点的血迹。野草吸吮着鲜血的养分,疯狂地拔高成长。狭长的叶子随风招展,像是冤魂绝望向天的手。
黄思骏感觉心跳得厉害。院子里有一股奇特的磁力,将心脏的跳动频率拨快,杂乱无章。
从踏入院子的第一步起,一种阴湿的气息便穿透鞋底,钻入了黄思骏的体内,一直抵达心脏,然后绻成一团,像一条小蛇。
黄思骏仿佛置身于一个烂泥塘,看不清脚下的真实面目,只能凭感觉摸行。而每踏出一步,他都怀疑下面的泥土里埋藏着一具尸体,将随着他重量的下压,将“噗嗤”一声,溅起尸水。
这是一片有过太多杀气与怨气的土地。它曾经浸染过无数头猪的鲜血。
曾经里,黄思骏不相信轮回,但现在却开始相信了。他相信人与猪有着同样的灵魂。所以猪在作为一个生命被消灭之时,它的灵魂会迸裂出怨恨。这些怨恨积聚在一起,便生成了个怨灵,夜夜凄厉啼号不止。那是在控诉人类对它们无情的杀戮,食其肉,寝其皮。或许,当怨灵某天掌控了力量之后,便会对人类展开无情的报复。
黄思骏知道,杀猪的第一步就是放血。即将尖刀插入猪的喉管之中,将血放尽。然后才开始开膛剖腹,挖肝掏心,还有剥皮。一场屠戮结束,剩下的多半是一个猪头,一张猪皮,一堆的肉和内脏。
他难于想象,如果将杀猪的这一套流程,放于人的身上,会是怎样的一个惨状!
他有一种第六感,在这院子里,曾经发生过杀猪般的杀人一幕!因为他听到怨魂的哭泣声。
他全身颤抖了起来。
太阳与温度一起渐渐升高。然而伫立于院子里,黄思骏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仿佛他连同院落、房子一起被置放进了一个透明的大泡泡里,与正常的世界隔离开了。
他有一种窒息感。那是咽喉被人死死掐住时的难受感。他的身边,缠聚了太多的冤魂。他们对着他呼号,捶胸,进而袭击着他。拉住他的脚,抓住他的手,咬着他的耳朵,缠着他的脖子,堵住他的鼻子。他们打算将他活活撕碎在这院子里。
有风吹过。野草哗哗作响,像是无聊看客的欢呼声。
黄思骏终于停在了大门口。
大门写满了岁月无情的痕迹。一对早已辨不出颜色的春联,依稀看到“神泽佑护”四个字。松木制成的门板,像件筚路蓝缕的破杉,褪去了清漆,条条木纹清晰可见,仿佛穷人的根根肋骨曝露一般。一对黑色的门环挂在上面,如同两只圆睁的眼睛,只是没有了生气。
黄思骏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门环,扣了两扣。
门没有像恐怖电影里的场景,“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黄思骏不知该是庆幸还是失落,只是呆呆地看着大门,脑海里一片空白。
良久,黄思骏拖着沉重的双腿,移下了台阶,走出庭院。
在经过篱笆门的时候,黄思骏下意识般地回过了头。荒宅里一片寂静,看不出半丝的异样,但却有一股阴森的气息,自每一个缝隙里飘了出来,凝聚于院落之间,化成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
黄思骏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心头对潜藏于荒宅之中的隐秘事件越发地好奇了起来。
他想了想,沿着庭院篱笆,绕到荒宅后面。
荒宅的后面,没有篱笆遮拦,也没有开设门庭,只有一棵老槐树掩映着三个狭小的木框窗户。窗户的玻璃上爬聚满了灰尘。
在民间,槐树是一种不吉祥的树。因为“槐”字拆解而开为“木”与“鬼”。家中栽槐,易招致鬼神。不知荒宅的主人为何忽视了这一民间忌讳,抑或就是有意为之?
走近树阴,一股凉意沁入肌肤。黄思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抬眼看了看老树。老树不知在此地盘亘了多少时日。从它合围的树干推测至少在数十年以上。树身之上,有不少刀子刻过的痕迹,应是某些淘气小朋友的“杰作”,不排除是李极当年所为。老树枝干盘曲,在离地约一米左右斜逸而出,走了一个“之”字形。而“之”字中间部位,树皮几乎被磨光了,露出光滑的树身。很显然,曾经里有小朋友时常爬在上面,嬉戏玩耍。
日影偏移。黄思骏看到一道白光穿透树叶重重的遮掩,闪耀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当日他在精神病院里从李极瞳孔里看到的白色身影极为相似。他的身体颤动了一下。极目望去,四周除了密密的枝叶外,再无半点人的踪迹。
“也许就是我的幻觉吧。”他在心底自我宽慰道,然后伸出手,将蒙在玻璃上的灰尘抹去。灰尘有一股潮湿的黏性,粘在手上,像一条鼻涕虫一般,让人感到一阵的恶心。
黄思骏皱着眉头,用力拍了拍手,又将手蹭在地上沾着露水的草地上擦了擦,始觉得恶心感降低了些。他将脑袋凑近中间窗户的玻璃,朝里看去。
黄思骏专注于对室内景象的观察,忽视了身后有一道灰影悄悄地倾拢靠近了过来,贴近于他身。
窗户应是累年未曾清洁过,所以里边同样蒙着一层灰尘。加上屋内光线昏暗,黄思骏只看到个影影绰绰的大概。这应该是个大厅,非常简陋的大厅。厅里空****的,看不到任何的家具或者装饰物。只有在大厅的中央,用白色塑料布蒙着一个东西,约莫一两个平方米。
黄思骏竭力地想要看清塑料布之下裹着的究竟为何物,无奈目光穿不透玻璃尘埃与塑料布的两层隔膜,只能止于一个朦胧的大概。
直觉中,黄思骏觉得那是一张桌子,一张曾经坐了个断头人的桌子。
黄思骏越看越觉得眼前的景象与照片里的景象重叠了起来。他看到一个人影静静地侧坐在桌子边,身体微倾,双手平伸,撑在桌子上。忽然间,一个黑影闪了过来,手持着一把锋利的斧头,恶狠狠地朝男子的脑袋砍了过去。寒光闪过,头颅像切开的萝卜一样,掉落在桌子上,弹跳了两下,跌落在地。男子的身躯仆倒。而撑开的双手犹然架在桌子上,挡住了男子前倾的力量。于是黄思骏看到的,就是从颈腔里汹涌喷出的粘稠血液,从笔直渐次低垂,最终滴落于桌面上。大量的鲜血铺满了桌面,又从桌面的四角以及桌子间的缝隙滴落于地,汇聚成血流,四面八方地扩散而去。
一声被压抑住了的惊呼,在黄思骏耳畔响起。他猛地颤抖了一下身子。有一道阴影从他的身边移了开去。
黄思骏晕晕忽忽地走出树荫。山里的阳光异常地猛烈,直射在人的身上,让他的灵魂重新收拢于身体之中。
刚才血淋淋的一幕,撕开了黄思骏心头的惊骇。他分不清所见的,是为肉体倦累所生出的幻觉,还是李极的灵魂附体,“带”他看到了发生于李极童年里的那场谋杀案。他有几分肯定,当年的李极就是站在窗户外边,看到了那异常血腥的凶杀现场,并将这刻骨的惊悚浸入大脑的最深处,封存了起来。然而就像狼人于月圆之夜就会现身,重化为狼一样,这惊悚的一幕尽管被压抑进了灵魂深处,可总会在某些时候,幽幽地浮现,撕扯着李极脆弱的神经。
黄思骏只是有点迷惑,刚才响在耳边的那一声惊呼,究竟出自何处。是自己内心深处的呐喊,还是隔着遥远的时空漫漫传来?
他于老宅不远处坐了下来,抱着头,望着篱笆门出神。
有风吹过。破碎的木屑升腾缭绕,渐渐地幻化成了一个人形。那是一个无头的人!他在朝着黄思骏招手!
黄思骏被恐怖浸染得已经麻木的心灵,再一次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他下意识地一扭头,准备回身就跑。然而他看到李极站在他的面前!
眼前的李极,黯淡轻无得就像一个纸人。黄思骏十分肯定自己看到了鬼魂,李极的鬼魂。他从来没有想到,原来鬼魂并非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而是可以如此憔悴,如此苍白无力。
李极的目光凝落在黄思骏的身上,充满了哀求、凄楚与无助。
黄思骏张了张嘴,想跟他打声招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到李极的身形随着庭院内无头人的招手姿势而渐渐漂移,就像无头人在对李极勾魂似的。李极的身形在移动,双眼却仍死死地落在黄思骏的身上,只是随着距离的拉远,绝望之情越来越浓,直至化成了入骨的痛楚。
黄思骏眼睁睁地看着无头人像老鹰抓小鸡一般,用枯瘦的双手攫着李极,随风而动,飘入了老宅之中。
一声悠远的叹息响彻在黄思骏耳侧,如块烙铁,将他的灵魂煨痛。他回过头,看见一截灰色的衣裾飘过李极家内。那应该是李极爷爷的身影。他也看到了什么吗,还是他在痛惜孙子的客死他乡?
想起了老人苍老的容颜,以及自己对他“我会将你当作爷爷”的承诺,黄思骏起了一股冲动。他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毅然地朝荒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