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千里护送骨灰
坐在前往文石市的火车上,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黄思骏心如乱麻。
两千多公里的路途,一个人护送着一个骨灰坛,去见一个泪眼已干的老人。三天前,黄思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但自从李极出事之后,一系列看似离奇诡异的事情全都发生了。所以黄思骏学会了不再去胡思乱想,而试着去顺应自然。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将李极的骨灰坛交给他唯一的亲人——病卧床榻半年多的爷爷,并去安慰老人的痛楚。
他毕竟才20岁。年轻的目光尚未参透世间的沧桑,稚嫩的双肩无法担起太多的责任。在他过去的20年时光里,他不知道何谓生,何谓死。而今,他要去将一份死交给另外一个垂死之人。他惶然了。
他难于想象李极白发苍苍的爷爷,见到生龙活虎的孙子,忽然被“关”进了一个小坛子,所有的血肉化成一堆灰白的粉末,会是怎样的撕心裂肺,老泪纵横。
于是他开始恨起了系主任,不该将这个棘手的任务转手给自己。
对于李极的死亡,学校给出的决定是赔偿家属10万元,如果家属另有其他要求,将竭尽全力来满足。学校将安抚家属的任务交给了李副校长和经济系主任钟擎。
在李极的档案亲属一栏里,只写了个爷爷。他是李极生前的唯一亲人,七十多岁。在李极幼小失亲之后,年近六十的爷爷就承担起了抚养孙子的所有责任。他将所有的生命能量榨光之后,终于送孙子上了大学,而后,他就一病不起。遥在千里之外求学的李极从不知道关于爷爷的任何消息。因为家里根本安不起电话。于是就剩下了书信联系。但一向都是李极每周写信回来,向爷爷汇报学习、生活的概况,而他从未收到爷爷的片言只语。因为爷爷根本就不识字。只有在一个多月前,爷爷托邻居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万分歉意地告诉他,由于自己年迈无能,没有能力再供给李极高昂的学费。而今年年景不好,村民们个个捉襟见肘,再无法从有限的收入里,挤出一点钱出来,扶助这个孤苦的家庭。“李极孙儿,爷爷老了,无力给到你什么,一切只能靠你自己。村里的乡亲为了我们爷孙俩,付出了太多太多。你将来毕业了,成才了,可以不认我这个无能的爷爷,但千万不要忘了乡亲们的一片恩情。”
为了找到李极爷爷,学校很是费了一番周折。因为李极的档案里,没有任何的联系电话。于是学校只能先通过派出所,找到了李极所在村——石岩村的村长。村长家里拥有石岩村唯一的一部电话。李副校长将李极的死讯通知了校长,并请他帮忙,安排与李极爷爷的通话。村长找了村里的两名壮年男子,将李极爷爷连人带床地一起抬到了村长家里。
这次通话,是李副校长一生之中最为难受的一次。
向一个年迈垂危的老人报讯,他唯一亲人去世的消息,无疑是件非常难过的事。可为了让年迈耳聋的老人听清自己的话,李副校长不得不歇斯底里般地扯着嗓门说话。相反,老人的反应给人感觉非常平静。他只是用含混的嗓音咕嘟出了一句“造孽呀……”,然后便如老僧入定般地不言不语。
于是所有的善后事宜,都是由李副校长与村长之间商定。村长只提出一个要求:将李极运回石岩村,入土为安。这让李副校长很为难,说:石岩村与西央市相隔数千公里,路途遥远,运个尸体多有不便;再说,入土安葬也与国家提倡的火化政策相违背,所以学校只能安排李极爷爷过来西央市见李极最后一面,再行火化。村长足足考虑了有两分钟后,沉重地叹了口气,说:“那就全部按你们的意见来办吧。不过我们要求,请找个人将李极的骨灰运回村里。”
护送李极骨灰的事宜自然落到了系主任的身上。系主任又找到了黄思骏,说黄思骏他私自留宿外人,造成悲剧发生,违反了学校的规定,按律应该受到处分。只是他念及黄思骏在校期间表现出色,故而在校方处竭力为他求情,帮他开脱责任。所以黄思骏也应“戴罪立功”,陪他一起将李极的骨灰护送回家。
对于护送李极骨灰一事,黄思骏第一反应是强烈的排斥,因为直觉是不祥之事。但冷静下来之后,他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要去做的抉择。于情,他与李极毕竟是朋友,理应送他一程;于理,他“欠”着学校一份人情,如不顺从,即可能遭受处分命运。
于是黄思骏便应允下来了。但他未曾想到的是,在即将启程之时,系主任竟来了个“金蝉脱壳”,借口说家里出了事,无法分身,于是全权委托黄思骏来完成这次“护灵”事宜。
黄思骏无奈之下,只得独身踏上了去往李极家乡——文石市磐石县乱石镇石岩村的旅途。
全部旅程约为三千公里。其中第一段路途为火车,全长两千多公里,目的地是文石市;第二段路途是长途客车,约为100公里,目的地磐石县;第三段路途是小客车,约为20公里,目的地是乱石镇;最后一段路途是摩托车,约为5公里,目的地是石岩村路口。在那里,村长会派人迎接。
黄思骏将李极所有的生前之物全部打包,一共有两个蛇皮袋;另外将学校给到的10万抚恤金塞进蛇皮袋之中——学校本来准备给李极爷爷开个帐户,但考虑到村里没有银行,李极爷爷又卧床不起,于是临时改成了现金。
唯一令黄思骏感到不安的,就是银钗和照片。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都是李极的催命符,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它们又都是李极生前最重要的物件。思前想后,黄思骏最终还是将它们全都塞进了麻袋——只是手碰到银钗和照片的时候,感觉如炭火般烧灼。
在黄思骏的心底,还藏了一个隐秘的想法:也许在此次旅程之中,可以揭开围绕在李极身上的重重谜团,将他的灵魂解救,得于见到阳光,而不再禁锢于那黑暗的往事之中。
在出发的前一个晚上,黄思骏梦见了李极。初出现的李极,像一只老鼠一般地爬行,背上,一根银钗钉着张照片。李极匍匐着围绕着黄思骏转了三圈,银钗与照片从身上脱落。他 直立起身,朝黄思骏鞠了个躬,随即转身离去。
这个梦境,令黄思骏确信,把银钗与照片带还李极故乡,将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它将换得李极灵魂的安息。
他只是惴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极爷爷的伤痛,更不知去了石岩村之后,将会发生什么事。但他知道,人生中有很多道门槛,无论你情愿与否,都要努力去跨过它,否则它就永远存在于那里,总有一天要将你绊倒在地,就像银钗、照片之于李极。
就在黄思骏为着未卜的旅途感到不安的时候,文石市公安局的邱铭警官陷入了有史以来最混乱的情绪中。这种情绪,夹杂着出离的愤怒,刻骨的震颤,以及无尽的心痛。事实上,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受,而是全体警员在面对一个天真活泼的六岁小女孩,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支离破碎的尸体残块的一致心情。
只是邱铭的感觉最甚。因为他昨天刚刚见过这个充满童真与爱心的小朋友王瑶仙。当时是傍晚五点左右,她一蹦一跳地进了警局,交个了值班的邱铭一个钱包,稚声稚气地说:“警察叔叔,这是我在学校的路上拣到的,交给您。”
邱铭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女孩。他接过钱包,抚摩着王瑶仙的头,连连夸奖她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王瑶仙欢天喜地地出了警察局,临了还不忘跟邱铭道别:“叔叔再见!”
整个过程,就像儿歌《一分钱》里所唱的: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我高兴地说了声:“叔叔,再见。”一切如童话故事般美好温馨。
邱铭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会是最后一个见到王瑶仙可爱模样的人。再之后,她的父母等到天黑,尚未见到女儿,于是叫上亲属一起四处寻找。清晨时分,有人从荒野丛林中找到了一袋被丢弃的垃圾,打开一看,里面是被剁成一堆碎肉的王瑶仙。她的身体已经被人为地完全毁掉了,唯一保存完好的,是她的脑袋:大睁的眼睛中,装满了惊恐、无助与绝望,令人望而生寒。
王瑶仙的父母昏死了过去。
整个文石市沸腾了开来。
全市所有的警察全都被调动了起来。当大家看着王瑶仙生前的可爱样子,以及死后残不忍睹的模样,心灵全都遭受到了全所未有的震颤。有女同志哭泣了起来。
作为王瑶仙生前的接触者,邱铭义无返顾地投入了本案之中。
他率先想到的,就是王瑶仙生前交付于他的那个钱包。
在接过王瑶仙交上的钱包,邱铭曾打开它来检查过。里面有三十多元钱以及一张昏黄乃至有点残破的照片。照片中,依稀可以看见一男一女亲密地靠在一起,但由于岁月的留痕以及钱包主人的时常摩挲,男女两人的脸庞已经模糊不清。饶是如此,邱铭第一眼看到它时,心头便有一种不舒服感。他说不上来是照片中男子双手如鸡爪般抬至胸前的古怪姿势,还是整个照片呈现出的一种阴郁感,让他有一种本能上的抗拒,只想将照片连同钱包丢得远远的。
不过他还是按照规章,将钱包做了登记,储存起来,作为失物,等待市民的领取。
晚上的时候,邱铭做了个梦。他梦见照片中的男女活了过来,只是他们都没有脑袋。男的双手平举,十指下垂,像鬼片中的僵尸一样,像是随时都可能落下来,攫取住他人的脖子;女的则是满身血污,空洞的颅腔里发着“咔咔”的怪笑。两人相互搂抱在一起跳舞。不是平常的舞步,而是生硬地蹦着,就像他们的关节全都无法弯曲一般。接着邱铭出现在了梦中,只是变成了个小孩子,仿佛是王瑶仙的模样。梦中的男女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似的,朝邱铭蹦了过来。男子伸出手,掐向邱铭的脖子,女的则在一旁怪笑着,“借你的头颅用用……”梦中“喀嚓”一声,邱铭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拧了下来。腿不由地一抖,将床板重重地踢响了一声,随即醒了过来。
醒来后,邱铭对这个梦感到恶心不止。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如此诡异的梦。两个无头尸搂在一起,蹦着跳舞,“借”人头颅,这与他现实生活半点都不搭边啊。如果这只是个梦,那么也就算了,但清晨他在卫生间刷牙洗脸时,无意中对着镜子发现,自己的脖颈四周,竟有一圈淡淡的红色,仿佛真的被人掐过一般。
这个发现让邱铭大惊失色。他不明白,红色手印究竟是外人留下来的,还是做梦时自己掐出来的。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来对鬼上身,鬼压床之类的传言不屑一顾,但在这个清早,望着镜中脖颈处的红印,他感到了一阵透骨的寒意。他隐隐地感觉到,有异端潜伏在自己的身边,于夜阑人静的时候爬出,肆意地玩弄着自己的身体以及灵魂。他忽然很想在家里安装一个摄像头,监控自己睡着了之后屋里的世界。可他又害怕真的捕捉到某些不干净的东西,比如那一个鬼故事中所描述的:男子夜坐于电脑前,每每觉得有人在轻拍自己的后脖颈,可是转身望去却空无一物。终于有一天按捺不住好奇之心,用DV摄像机自拍了下来,播放出来的画面令他毛骨悚然:在他的身后,悬挂着一个吊死的人。死尸的脚在空中一**一**的,踢在他的后脖颈处。
在上班的路上,邱铭一直心神不宁,担心今天会出事。及至回到警局,见到王瑶仙的尸体,他整个大脑如被霰弹枪击过一般,“轰”地一下,千疮百孔。他想起了昨晚的梦,梦中无头男子掐着自己(亦是王瑶仙)的脖子,将脑袋生生拧下的一幕。“这是一种巧合呢,还是某种预兆?”
来不及深思,他就被拉入了对案情的分析队伍之中。市公安局里最精锐的警官们在对现场进行勘察及根据王瑶仙的尸检报告,很快达成了一个共识:抛尸的树林并非第一现场,而是抛尸场所。凶手应是将王瑶仙带到某个偏僻的地方,将其杀害并碎尸后,趁着黑暗将包裹尸体的塑料袋扔进了树林。从树林里采集到的脚印来看,凶手应该身高160厘米左右,体重约为60公斤,性别不详。而从王瑶仙尸骨上的刀痕检验来看,她应该是被异常锋利的刀具一刀斩下脑袋,之后再被肢解,而且凶手肢解的动作极为熟练。因为尸骨上的刀痕基本上都是一刀而过,而且关节全都被劈开。
于是局里的同志拟出了几个疑犯特征:
1、身材不高,但力量极大,应是长期做粗重活,以男性的可能性为大。
2、刀法熟练,如果不是职业杀手的话,那么极有的可能职业是:屠夫、厨师和外科医生。
3、凶手应是离群索居,性格孤僻之人,不排除患有精神疾病,如暴力倾向。
但局里的同志同时也抛出了血案的两个疑点:
1、凶手为何会对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孩下如此残忍的毒手,其杀人动机是什么?
2、凶手为何会在对尸体进行残无人道的毁灭之后,却又留下了完整的头颅?一般说,罪犯对受害者进行肢解,多半是为了更好地丢弃尸体,以及隐瞒受害者的身份,以给警察的破案增加困难。但本案罪犯的目的显然并非两者。因为,受害者仅是一名六岁的小女孩,抛弃其尸体,对于身强力壮的成人来说,并非难事;而留下完整的头颅,显然与隐瞒受害者的身份没有任何瓜葛。那么难道说,凶手以凶残的手法对王瑶仙进行肢解,仅是为了发泄心头的某种情感或者是暴力欲望?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极有可能是个嗜血者、杀人狂魔。死于他刀下的,可能远不止王瑶仙一人,或者很快就会有新目标落入他的毒手中。
作为可查到的王瑶仙最后一个目击者,邱铭所描述的与王瑶仙见面场景很快便引起了大家的关注。而王瑶仙生前所拣到的钱包,更是成为了众人研究的重点。
虽然不能确定钱包与案件存在着必然的联系,局里还是认真地对钱包里的每一个细节作了检查与分析:
钱包的材质为牛皮,但显然用了颇有些年头,皮面的漆基本全被磨光——可以推测,其主人的经济条件应不是很好。
钱包的皮面和内衬里,裹有一层动物油脂——可以推测,其主人的职业应与动物皮肉打交道较多,极有可能就是屠夫或者厨师。
钱包皮面上沾染了一层泥土,并且有被动物啮咬过的痕迹——可以推测,钱包在被王瑶仙拣到之前,应该是经历了一番“流浪”。
钱包上提取到了四个指纹,一个是邱铭,一个是王瑶仙,剩下的两个指纹中,一个遍布于钱包各处,应是主人的,还有一个与公安局的指纹库对上号,为一个名叫“陈延寿”的惯偷。
钱包里除了三十多元钱和一张照片之外,别无他物。钱上沾了不少油星,照片的纸面虽然常被摩挲,却并无半点油垢。另外从照片的尺寸来看,应该是从4R照片剪切而来,只剩下两个面容模糊的人物半身照——可见钱包的主人与照片中人关系非同寻常,不排除为照片中其中一人的可能性。
与邱铭的感觉一样,所有的警员在与照片对视时,都有一种不自在的情绪,仿佛有许多只蚂蚁在身上爬行,只想耸起肩膀,用力抖落。谁也说不清这种不舒服的感觉缘自何处——于是只能归结于照片中带有某种魔咒。
警察们对钱包的来历进行了一番合理推测:钱包的主人应是个屠夫或者厨师,然后不慎遇上了惯偷陈延寿,被其顺手牵羊了去。但不知什么缘故,陈延寿又将钱包给丢失了,被王瑶仙拣到,交给了警察局。紧接着,王瑶仙就失踪遇害了。
其中,钱包主人的可能职业与公安局对杀害王瑶仙凶手的可能职业相吻合,于是可以作出大胆假设:王瑶仙正是被钱包的主人所杀害,其杀人动机极有可能就是为了这个钱包!
市公安局很快传出两条指令:追查惯偷陈延寿的行踪;调查整个市区所有的屠夫、卖肉的以及厨师,取其指纹与钱包上的指纹进行对证。
令市公安局陷入困境的是,陈延寿从人间消失了。据他的同伙交代,在王瑶仙血案发生的前一夜,陈延寿对他们说要出去办个事(也就是偷一把),结果一去不回,谁都没有再见过他。警察们对文石市的各个娱乐场所、宾馆、招待所进行了大规模的检查,均不见他的踪迹。汽车站与火车站的监控录象里亦找不到他的影子——总之,他就像是一滴水放在阳光底下,蒸发掉了。
另外,整个市区的屠夫、卖肉的、厨师均与钱包上的指纹均对不上号。
困惑的疑云沉沉地笼罩上了全市所有的警察上。
黄思骏进入文石市时,正是全市大戒严、大搜查的时刻。只是经历了一天两夜的火车行程煎熬,他全身的筋骨均已涣散。即便看到火车站前苛刻的警察搜查行为,也提不起兴致进行打听。他疲惫地打了个车,去到长途汽车站,爬上了去往磐石县的大巴。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之后,是近一个小时的小客车颠簸,然后是十分钟的摩托车于山间小路穿行。当抵达石岩村时,黄思骏感觉整个人几乎要瘫痪了。
村口,村长带领着两个村干部,站在黄昏的阴影下,迎接着黄思骏。
石岩村,一个藏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庄。黄昏的斜阳,将最后一缕光芒穿透青山的重重遮掩,投落在村长肃穆的脸上,血样的红。
黄思骏的心头涌起了一股悲凉的感觉。他仿佛置身于战乱时代,村长等是悲怆的乡亲。他们伫立村头,静穆地迎接着战死沙场的勇士。而自己,则是手捧勇士骨灰的信使。曾经里,他与战友们出生入死,患难与共,而今,漫漫征途、惨烈激战过后,他只身一人,伤痕累累地回来了,带着同袍们临死前望乡难闭的眼眸,他们对故土、亲人深深的眷恋之情。身上的战袍已经除去,沉重的兵刃亦已放下,所有的战功与辉煌,都化为身后长长的影子。他能带的,只有幽远的孤寂,还有深不见底的愧疚。与他偕行的,则是死亡的黑色旗幡。旗幡从他跪拜高举的双手中,滑入了乡亲们之手。从此之后,旗幡将会长久地飘摇于一个个的家庭庭院里,遮蔽了阳光,隔绝了生机,裹走了希望,只剩下永无止尽的哭泣与忧伤,直到所有见过这面旗幡的人一个个地憔悴老去、死掉,黑暗才会渐渐褪去。
见到黄思骏的身影,村长带领村干部,快走几步,上来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并连声道说“辛苦了”,仿佛黄思骏是远道而来的下乡干部似的。搞得黄思骏极是不好意思,急忙辩解说自己是代表学校前来送李极的骨灰及生前之物,同时慰问李极的爷爷。说着,他朝村长深深地鞠了个躬,说:“作为师兄,我没有照顾好李极,害他出了事,真对不起。”
村长慌忙将他扶起,连声道:“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李极这孩子,咳,怎么会这么糊涂,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走了,留下他爷爷一个人……还要连累了你这么个大学生,千里迢迢地送他回来。所以应该是我代表石岩村,代表李极他爷爷向你表示感谢才对。一路上,真是辛苦你了。”
看着淳朴的村长,黄思骏感觉有一股热浪在体内翻滚。他强抑住所有的情绪,对村长说:“能带我去见李极他爷爷吗?”
黄思骏从未想到,李极的老家竟然会简陋破败如斯:孤零零的一栋房子,立于村路口。房子用木板拼钉而成,顶上是木棂加茅草。房子很小,只有三十个平方米左右,摆了两张同样是木板简单拼钉而成的床,一张小桌子,和几把一看就是自制的板凳。另外在后门处,用几个拆开了的化肥袋遮成了个顶,下面用泥巴砌了个简单的灶台,灶台上摆了几个缺口的碗和几个看不出本色的调味瓶。此外,整个屋子别无长物。
最让黄思骏印象深刻的是,房子很暗,或者说是非常地暗。因为整个屋子只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窗户,窗户上蒙着层塑料膜。此外,四面的墙上贴满了报纸、年画、用过的作业纸。许多是一层一层地贴着,黏成一团。黄思骏知道,那是为了抵御从墙缝间漏进的山风,一层纸被风吹破了,就又贴了一层上去,直至整个屋子变成了一大幅怪异的抽象画。黄思骏有一种进了地狱般的压抑感。
他就是在这样阴暗的环境下见到了李极的爷爷。
白是,是李极爷爷唯一的色彩。他的头发、胡须是花白的,他的脸色是苍白的,他的眼神是溷白的。他的一生,均已透支殆尽,如同一枝熬到了秋季的芦苇,尽管依然挺立,然而内心已经中空、脆化,不堪一折。黄思骏觉得,自己手中的李极骨灰坛,便是冬天里那一缕严酷的冷风,即将吹折空心的芦苇。
对于老人来说,曾经里带着孤苦的李极成长,是支撑他艰难活下去唯一动力;而后,看着读书有成的李极锦衣归家,是老人最大的精神支柱。可如今,孙子回来了,却化成了一缕灰,轻飘飘的灰,一吹即散。于是老人的生命,便似那灰般轻无了起来。
黄思骏局促地将骨灰坛放于老人床头,将在火车上想好的台词“背”了一遍,不外是“我没有照顾好李极”,“我代表学校来看望您”,“您老一定要节哀顺变”等套词。
世界对于老人仿佛一下子停止了。黄思骏嗫嚅的声音,根本进入不了老人的耳中。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老人才轻微地叹了一口气,说:“本来我还放心不下着你。现在好了,我们爷孙俩可以一起走,不用谁挂念着谁。”
黄思骏被老人的话语惊起一身鸡皮疙瘩。他退后了两步,随即又趋前了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有眼泪溢了出来,“爷爷,您别这样想不开。李极走了,都还有我呀,我可以当你的孙子,好好伺候您……”
老人衰朽的身体如同枯木遇水,涨漂了起来。他用力地支撑起身,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想要拉起黄思骏,终又力有所不逮,垂了下去。“好孩子,起身。我听你的,好好活,好好活……”老人溷浊的眼睛里,有一滴明亮的露水在晃**着。
黄思骏想起一事,将一直带在身边的背包拉开,从中“扒”出一大捆钱,毕恭毕敬地献于老人床前,“爷爷,这是学校给您的抚恤金,十万元,您收好。”
老人像是受到极度惊吓般地往后一缩,“钱?这么多钱给我做什么?”
黄思骏难过地说:“因为李极是在学校里出的事,所以学校有责任做出赔偿。这点钱,就留给您安度晚年之用吧。”
老人看看黄思骏,又看看钱,一副难于理解的模样,“我娃不是自己想不开,寻死的吗,跟学校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全身弓起,像一只发怒的猫儿,“是不是我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你们学校谋害死,所以你们想拿这钱来堵我老头子的嘴?你……你们……”一口气堵住了老人气管,也截断了他后边的话。
黄思骏急忙从背包里掏出公安局的死亡鉴定证书,给到老人和村长看,“不不不,爷爷,您误会了。李极的死真的纯属意外,跟学校一点关系都没有。您看,这是市公安局给出的证明,证明李极是自杀身亡。”
老人看着死亡鉴定证书上鲜红的公章,颓然地落回了床,“既然李极孩子的死跟学校没有关系,那我也没道理收你这钱。”
黄思骏为难地看着老人,有转向了村长,“这……”
村长出来打圆场,道:“李老爷子,你就别为难人家大学生。人家大老远地跑一趟过来,把李极的尸骨给送了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你就算帮他,把这钱收了,让他回去好向学校交差。至于这钱,我看你就收好,留着给李极办个后事。剩下的,你留着慢慢花吧。”
老人慢慢地阖上眼睛,不复言语。
黄思骏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知该如何应付。他下意识般地将钱用双手捧着,举向村长。
村长看着厚厚的一迭钱,有汗出来了,“这……这……这也太多钱了。”
黄思骏低下头,说:“村长,您就收着吧。就按您说的,用这钱为李极办个后事,剩下的,留给爷爷他作为生活费。您可以用这钱请个人,伺候爷爷饮食起居什么的。如果不够的话,您就给我个电话,我很快就会毕业,到时会努力赚钱,赡养爷爷。”
村长干咳了一声,道:“这么多钱,李老爷子就算再活个20年,恐怕都用不完。这样吧,李老爷子,钱就先放在村委会里。村委会先去找几个和尚道士,为李极弄场法事。其余的事,以后再商量。”
黄思骏感激地对村长说:“谢谢您了。”
村长正准备接过钱,老人忽然睁开眼,说:“这钱,留一点给李极孩子办场法事,剩下的,就全给村里小学,盖个新房子。再有剩的,谁家的孩子考上的大学,就分他点。反正别给我这副老骨头留着,糟蹋钱,没用。”说完,又紧紧地闭上了眼。
村长无声地叹了口气,朝老人鞠了个躬,示意黄思骏一起退出。
黄思骏神使鬼差般地说:“我想留在这里住一宿,陪陪爷爷,可以吗?”
村长意外地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嘉许的神色,“好,当然没有问题了。那你先歇下,回头我让人送个饭菜过来。”